跟谁较劲-孙睿完整版-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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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拉着窗帘,密不透光,何小兵已经三天没出门了。饿了就煮方便面,方便面吃完了就吃挂面,别人家厨房传来的都是热火朝天的声音,切菜声、打鸡蛋声、炝锅声、铲子碰锅声听着就好吃,何小兵家永远是煮面的声音。有一次何小兵从冰箱里找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黄瓜,还没坏,想弄个拍黄瓜,但没心情做,便干嚼黄瓜,没味儿,觉得应该有醋和蒜才好吃,于是就着蒜,蘸着醋,吃完了黄瓜。困了就睡觉,地上、沙发上、床上,逮哪儿躺哪儿。烦了就没办法了,在尝试了各种转移烦闷的办法均不见效后,何小兵越来越烦了。
何小兵打开电脑,试图转移注意力,缓解心情。最近他烦了就上聊天室,进去后谁跟他聊什么他都聊,有时候还冒充女的,甘愿受到各种色狼的骚扰。有一次和一个女的从下午聊到深夜,聊得很透彻,最后那个女的想跟何小兵网络做爱,何小兵问怎么做,对方说打字,把想说的话和想干的事儿打出来,何小兵说去你大爷的,我他妈知道你是男的女的啊!然后下了线。
这次何小兵一上网,又看见了这个人,赶紧拉进了黑名单。何小兵在网上转了一圈,以前常去的那个聊天室,因为聊什么的人都有,被关闭整顿了,看到淘宝网有人拍卖聊天时间,只要支付给他钱,他就陪你聊,聊什么都行。已经拍到十五块一小时了,何小兵出价二十,领先了,可是距离拍卖结束还有一天的时间,何小兵等不到一天以后了。
何小兵在这种心情下,不愿意和熟人聊天,那样只能越聊越累,找个不认识的人,彼此不熟悉,脑子不用想太多,说些浅尝辄止的话,可以打发时间,也可以忘记烦心事儿。
这时有人敲门,何小兵去开,是推销长途电话业务的,问何小兵是否需要安装。以前碰到这种情况,何小兵都是二话不说,就把门关上,但是这次,他把那人请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详细介绍一下。业务员受宠若惊,头一次被请进门还给倒了水,为了对得起这杯水,他从头到尾把该项业务和公司背景介绍了一番,并一再强调办理后能省多少钱。何小兵听着,偶尔问个其实他并不关心的问题,他知道无论办还是不办,谈话很快都会结束,便不轻易表态,不断制造一些话题,延长聊天时间。
业务员煞费苦心地说了半天,也不见何小兵流露态度,却在一个劲儿地找话说,不知道何小兵打的是什么牌,觉得何小兵脑子有问题,宁可失去这单买卖,也不想逗留了:“对不起,我还要去别的住户家推荐,您要是有意办理,就跟我联系吧。”说完递上一张名片,赶紧走了。
屋里安静了,何小兵再次坠入空虚。不仅心里空,肚子也空了。不仅冰箱里,这间屋子里已经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了,何小兵只好下楼去买。
出了楼门,明晃晃的太阳晃得何小兵眼前一阵发黑。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楼下遛狗,不知道为什么,狗和她长得很像。小狗瞪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何小兵,像看着一个怪物,冲何小兵叫唤了几声。
遛你妈B什么狗啊遛,人活好了吗,还遛狗!何小兵这样想着,恶狠狠地瞅了狗一眼。
狗似乎看穿何小兵的心思,冲何小兵叫得更凶了。
何小兵到了农贸市场,想买点儿米,十几种米装在袋子里敞开口,不知道该买哪种,想了半天才说:“米都多少钱啊?”
“要哪种?”卖米的说。
何小兵也看不出这些米有什么区别,都装在编织袋里,只是有的发黄,有的发白。
“这个黄点儿的多少钱?”何小兵随便挑了一个问。
“三块五。”随后卖米的说了这种米的名称,何小兵没听过,也没记祝
“那个白点儿的呢?”何小兵又问。
“四块二。”卖米的又说了一个何小兵听不懂的名称。
“白点儿的好,还是黄点儿的好?”何小兵问。
“看个人口味儿。”
“那个深黄的多少钱?”
“那是小米。”卖米的笑着说,“给坐月子的人熬粥好。”
最终何小兵没有买米,觉得太麻烦了,回去还得蒸,只买了几个馒头,拿起来就能吃了,他没心情给自己做饭。
填饱肚子,何小兵不想回去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便去找顾莉莉。
顾莉莉正在家做面膜,让何小兵自己先坐着,她去卫生间洗脸。
何小兵一个人坐着没意思,也进了卫生间,站在顾莉莉身后,看她洗脸。
“你要喝水就自己倒,冰箱里有可乐。”顾莉莉正用毛巾擦着脸说。
何小兵走上前,从后面搂住顾莉莉。
顾莉莉擦完脸,一转身摆脱开何小兵,出了卫生间,何小兵跟了出去。
顾莉莉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听凉可乐,出了厨房,何小兵站在厨房门口,又从正面抱住顾莉莉。
顾莉莉打开可乐,塞到何小兵手里,躲闪开。
“怎么了?”何小兵问。
“给你喝点儿凉的清醒清醒。”顾莉莉说。
“清醒什么?”
“以后你来找我可以,就别这样了。”
“为什么?”
“这样不好。”
“因为你有男朋友了?”
“不只因为这个。”
“你男朋友是干吗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莉莉说,“你也有你的女朋友。”
“分了。”
“为什么?”
“烦!”
“烦什么,专辑录得怎么样了?”
“就为这个烦,我都想把母带扔了。”
“有什么可烦的,大不了就当没录呗!”
“说的简单,我这些年在北京图什么,要是这事儿能这么容易过去,我待不到这事儿实现早就回老家了。”
“那就别想这事儿了,一直想下去,你就会一直烦下去。”
“可是我不能不想,这是我生活的全部,如果干不好这事儿,我就生活不好。”
“你换个角度想,生活本身才是最高级的艺术,你应该搞好这门艺术。你的圈子太狭小,都是像你这样的文艺青年,视线太窄,你应该多跟其他行业的人接触,比如普通老百姓,或者商人。”
“我不跟商人聊,我觉得他们傻,他们也会觉得我傻。”
“你别自作聪明地认为从政或从商的人傻,他们中的人,多数比你聪明。当然,他们没有权利因此就蔑视搞艺术的,艺术是生活中最纯粹的。”
“后来变得不纯粹也是因为他们的介入,这帮孙子!”
“每个人都得尊重对方的选择,谁都有选择自己职业和生活方式的权利,你搞艺术没错,他从商也没错,看不惯对方,要么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好,要么就是自以为是。”
“你说这话,难道你就不自以为是了吗?”
“在生活面前,每一个人都是井底之蛙,不同的是,有人离井口近点儿,看到的东西多点儿而已,谁也别以为自己比别人多看到点儿东西就不被井挡住眼睛了。人的一生,就是从井里往上爬的过程,让自己尽量多地看到世界的真相。”
“你怎么跟个老师似的。”何小兵的语气充满不屑。
“你有权利这么看待我,我也有权利这么去想。现在你正是自以为是的时候,不知道再过几年你看现在的自己会有什么感受,想想你现在对小时候有什么看法,不觉得那时候很荒诞吗?”顾莉莉平静地说,“你早晚也会改变的,你要知道这种实相——无常,这是一种智慧。”
“无论什么智慧,对心里压根儿就没这么想过的人来说,都是教条和毫无用处的,只会限制人性,和扯淡无异,我听着怎么那么虚啊?!”何小兵说,“我需要的是能从我现在的真实处境出发的办法,而不是所谓的狗屁智慧。”
“只能说你现阶段无缘理解和欣赏这种智慧,你还太单纯!”顾莉莉依然和颜悦色。
“单纯怎么了,既然当不成最复杂的人,我就做个最单纯的人。”
“好吧!”顾莉莉一笑,“我要去画廊了,你要是没意思,可以跟我去那儿看看。”
“不了,我回去了。”何小兵自己走了。
路上,何小兵接到电话,是制作人打来的,问何小兵什么时候压制光盘,何小兵说不压了,他已经把母盘销毁了。制作人说可是已经把白盘买来了,全都准备好了,何小兵说钱会一分不少给他的。制作人说反正钱都花出去了,不弄白不弄,说不准一发行,还火了呢,就差这一哆嗦了,做了得了,省得遗憾。何小兵说,发行了我才遗憾呢,这事儿就此结束了。
何小兵又去了以前他常光顾的那家卖打口带的音像店,店还在,装修变了,放的歌也变成何小兵讨厌的流行歌。何小兵听着难受,跟店员说别放了,店员问为什么,何小兵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就说这张CD他买了,店员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新的给了何小兵。何小兵说算上正在放的这张盘,一共几张,他都要了。店伙计说,今天你把盘都买走了,我们放不了了,但是明天老板又会进货,还是得放。何小兵说,那我不管,现在我不想听到这声音。
买下店里所有的CD,何小兵出门后扔进垃圾箱,心情稍稍好一点儿了。
但是没走多远,另一家又在放这张CD,何小兵又要全部买下,这回的店员是个小女孩,说这张唱片是她自己的,不卖,她就愿意听这歌。何小兵刚刚好起来的心情更糟了。
回到家,何小兵看见那只总在楼下徘徊的流浪猫正满足地享受着夕阳的余晖,很是羡慕。以前在平房住的时候,何小兵就羡慕流浪猫,它们可以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人就不行,有尊严,不食嗟来之食,所以就得饿着,活得还不如一只猫。现在吃饭对他不是个问题了,他依然羡慕这些猫,它们吃饱了可以什么都不想,有太阳就晒太阳,有雨就躲雨,总会有好心人给它们送饭吃,没人送饭它们也饿不死,不用考虑自己的明天,不用考虑生活的意义,跟它们比起来,何小兵觉得自己很不幸。
何小兵难受,因为心不知道放在什么上面,放什么上都觉得没劲,需要一件事情牵扯他的注意力。何小兵突然想到,要不然犯点事儿,畏罪潜逃,这样内心就惶恐了,天天想着怎么躲警察,就不没劲了,但是何小兵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心理有问题,精神没问题,做不出这种荒唐事儿。
何小兵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晚上睡眠不好,白天总困。睡着后,何小兵做了很多奇怪的梦,童年、少年、现在,各种时期的人在梦里纷至沓来,他们跟何小兵在一起又发生了许多新奇的故事,这些事儿让何小兵心里有了复杂的情绪,醒了。睁眼一看,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有点儿渴,打电话叫人送水。
送水的人马上就到了,敲门,跟何小兵打招呼,换上鞋套,进屋,取下饮水机上的空桶,换上新的,跟何小兵再见,出了门。每次送水,都是这一套,他都很有耐心,露着一口小白牙,不知道什么事儿能让他总是笑呵呵的,何小兵也很想像他那样,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是濒临死亡,他不知道该如何抢救。
只有死亡自身才能拯救死亡,这是一本书里的一句话,何小兵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如果现在有一把枪,何小兵会用它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放一首空灵的音乐,没有歌词,往昔画面浮现在他眼前,有暖色调的,但大部分是冷色调的,他闭上眼睛,微笑着扣动扳机,一切痛苦都解决了。但是那样,他的父母会很难过,他不想只图自己省事儿,而让他们难过,那样的话他也会难过,可是他都死了,还难过什么呢?但是现在,他还活着,不得不考虑到这些事情,所以,即使真有一把手枪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做出这事儿,除非喝多了。那些自杀的人,有多少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结束自己生命的呢。
可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何小兵穿上鞋,下了楼,他要看看别人都是怎么活的,都在为什么活着。
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楼下并不寂静。电梯口,一对正在搬家的小两口,女的抱着盆,里面都是衣服架,男的搬两个纸盒箱子,两人的表情显示,对即将搬入的这个新家很满意。楼口的男保安在跟女保安打闹着,两人穿着制服,都长了一副农村人的面容,男保安炫耀着他的手机,能听MP3,两人玩儿得很开心。花园里,有情侣在拥抱,可能他们的恋情家里还不知道。睡不着的老头儿在玩儿小区里被雨浇过的健身器械,吱吱作响。
三个开黑车拉活的老爷子在门口聊天,看样子都小六十了,问何小兵坐车不,何小兵摇摇头,他们继续聊天,其中一人对第三个人说第二个人:“丫都当爷爷了,牛B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