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号草船-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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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提基”号远征的经验告诉我,在大海里漂游,最为危险的就是有人掉入大海。因为我们不可能掉头逆风行驶,至少凭我们目前的经验是做不到的。而且不管是谁,游得再快也赶不上我们前进的速度。我们有一个大柳条箱,装着六人座的泡沫橡皮救生艇,就捆在船桥的柱子中间。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用的,而且要放开救生艇就必须砍掉整个船桥,因此我们还在旁边挂了把斧子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即使动用了救生艇,也无法追上“太阳”号,只能互相分离,各自漂流。卡洛?莫里曾经给我们每个人都做了一根六英尺长的救生索,还系上了一个登山运动员用的挂钩。我们就把绳子一刻不离地系在身上,一旦要往船舷外冲就用钩子钩住缆绳、桅杆的支索或是船身的木结构。因此,我们的首要准则就是:不准离开船身。在船上,移动位置之前首先要确保钩子能随时钩住船身的某个部位。
我恪守这个准则,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即使是风平浪静,我也丝毫不懈怠。我还向同伴们讲了赫尔曼?华辛格的故事,他在“康提基”上曾失足落水,幸好被科努特?豪兰德救了。擅长潜水的乔治和中非土著阿布杜拉却不大能理解,他们觉得只要在独自守夜巡逻或是在船尾的横杆上方便的时候系上保险绳就够了。乔治最终将这个规则牢记在心了,因为他意识到这对他很重要。但是我还是时不时看见阿布杜拉在草船边上愉快地哼着小调,他的保险绳像是猴子尾巴一样耷拉着。我终于忍不住要说他两句。
“阿布杜拉,”我说,“这海水比整个非洲还要宽广,虽然乔治能在乍得湖潜到湖底,但是乍得湖还不及这海水深度的千分之一。”
“噢,是吗?”阿布杜拉像是听进去了。
“而且这海里的鱼会吃人。它们都比鳄鱼还要大,游起来也比鳄鱼快一倍。”
“噢,是吗?”阿布杜拉同样回答道。对于新的知识他总是洗耳恭听。
“万一你掉进大海,就会被淹死,被鱼吃掉,你就再也见不到美洲大陆了。难道你不明白吗?”
阿布杜拉咧开嘴,『露』出了可爱的笑容,还亲切地把他的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弄错了,”他说道,“看这儿!”
他掀起厚厚的套头衫,『露』出圆滚滚的黑肚皮。原来,他的肚皮上绑着粗麻绳,后腰处拴着三个小皮袋呢。
“有了这些东西,我不会有事的。”他向我保证说。这些皮袋是他父亲给的,皮袋是他乍得老家的一个老巫医填满的。类似的皮袋我在博尔集市见过有卖的,里面应该是装着豹爪、染『色』的小卵石、种籽和晒干的植物碎屑。阿布杜拉把套头衫拉好,好似阴谋得逞了,向我得意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说:这回该放心了吧?阿布杜拉不可能出事的。不过,为了让我高兴,他也答应系好保险绳。
第一次使阿布杜拉吃惊的事就发生在那天一早。他跑过来惊慌失措地告诉我,盐掉到水里面了,水都变成盐水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也觉得事态严重,问他尝的哪些坛子里是盐水。
“不是坛子,是那儿!”阿布杜拉一边哆嗦,一边指向大海。这时我们才意识到阿布杜拉根本不知道海水是咸的。我向他解释说,从非洲到美洲一路上海水都是咸的。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反问道:“盐那么贵,哪来这么多盐?”我又从地理的角度解释了一遍,他还是弄不明白。圣地亚哥说过,在船上我们必须省着点用水,每人每天只能喝一升,或者一夸脱多点。可是阿布杜拉说他至少需要五升。因为,他是穆斯林,每次祷告都要洗手、洗脚、洗头、洗脸,而且他一天要祷告五次!
“你祷告的时候可以用海水。”我向他保证。但是,阿布杜拉说不行。他信奉的宗教规定洗礼必须用净水,而海水里有盐,所以不行。
阿布杜拉还在烦恼海水有盐之际,又遇到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情。乔治把他的宠物猴萨菲放了出来,她原先在一只凿了个窟窿的纸板箱里待着过夜,所以总是昏昏欲睡,被从床上拉起来后,小猴子一时激动就在阿布杜拉的褥子上撒了泡『尿』。这下阿布杜拉真要疯了。真是猴子干的?要是信徒的衣物这样被一只狗或是猴子玷污了,那么他就四十天内都不能向真主祷告了!四十天不能和真主同在啊!
乔治为了免去阿布杜拉的精神苦恼,就撒了个谎说,那不是猴子『尿』湿的,而是被海水溅湿的。阿布杜拉实际上也希望这是事实,也就接受了乔治的解释,他也没有凑近被子去闻闻有没有『骚』味。我也下令给小猴子穿上裤子,任何时候都不许脱,而且再也不允许小猴坐在阿布杜拉的褥子上。
“阿布杜拉,”我又加了一句,“你祷告必须使用净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小狗和猴子生活在乍得井边?这里方圆几十英里都没有狗,这无足轻重的萨菲就让我们抛之脑后吧。论纯净,不管哪儿的水都比不上这里的海水呢。”
阿布杜拉静静地听完,开始认真考虑。过了一会,他用帆布桶舀起一桶海水,仔细打量起来。然后他就开始进行洗礼,速度非常快,动作优美如魔术师。接着阿布杜拉马上跑到罗盘那里,请尤利帮他找到麦加的大致方向。然后,和所有笃信宗教的虔诚信徒一样,阿布杜拉跪在船舱里自己的褥子上,连连朝东磕头,又拿出一长串念珠,开始喃喃地念祷文,祷告时拨动念珠就好似从袋中取豌豆。不过,阿布杜拉如此虔诚,以至于我们都对他肃然起敬,虽然我们中间有的人是天主教徒或是清教徒,有的是自然神论者或是泛神论者,甚至是无神论者。
风越刮越猛,开始肆虐起来。没有船桨,我们根本无法『操』控草船,但“太阳”号似乎依旧朝着正确的方向在前进。这时的阿布杜拉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了,便拿起小刀和钻头,跟我一起跳上了船桥。我们得想办法把断了的船桨装回去。阿布杜拉情绪十分高昂,一边嘴里哼着中非的丛林小调,一边尽量站稳脚跟,他身上的白『色』长衫随风起舞。卡洛也赶来帮忙,把他登山用的打结的技巧全都用上了。我们差一点就把其中一个船桨修好了,可是天气突然又变了,从四面八方刮来几阵强劲的风,冷不丁把船帆拧成了麻花,我们根本就来不及调整帆索和上下角索。
一阵狂风全力向船帆迎面扑来。足有二十三英尺长的帆桁开始疯狂地撞击桅顶,几乎要把它折断;整张主帆猛烈地拍打着桅杆,似乎要从中间裂开。大帆迎风摆动,掀翻了水果筐,缠住了鸡笼,惹得众家禽咯咯、嘎嘎地叫了起来,声音之大直『逼』我们的叫喊声。一只方方正正的食物篮子突然出现在船身后边,随着船的尾波上下来回跳动。谁都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因为我们的军需官圣地亚哥正抱着我们的存货清单躺在床上呢。尤利几乎要用上蛮力才能将圣地亚哥和诺曼按在铺位里,而我则爬上船桥,试图领导这场与巨帆展开的搏斗。一个人的嗓门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是多么微弱啊,我的喊声,连同船帆和纸莎草船身发出的劈劈啪啪、乒乒乓乓、吱吱嘎嘎声,全都被风暴卷走,消失在白沫四溅的浪涛里了。
现在要是放下船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它会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飞走的。我们必须让船回到既定航线上来,一方面是要调整船帆,另一方面要转动船身。乔治负责划动绑在船尾的再普通不过的船桨,好让船尾迎风而上,试图掉转“太阳”号船头。同时,我们抛下伞状的帆布制成的海锚,一头系着一根长绳。要放慢船速,让船尾能迎风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海锚更合适了。我在船桥上看见罗盘的指针慢慢地转了过来。有一根帆脚索像根鞭子似的在空中舞动,我拼命坚持着,不让自己被抛出船舷外,并把那个帆脚索固定到船桥上。与此同时,我要确保其他同伴拽着正确的缆绳,也挂着保险绳。狂风怒吼着,我大喊着,用意大利语向卡洛,用英语向尤利,用法语向阿布杜拉,用英语、法语或者意大利语,想到什么就用什么语言向乔治下令。但要命的是,事实上我命令他们拽的缆绳在我的母语里叫什么,我都不知道。但是我对于这帮由各国来的外行水手的理解能力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最终保住了这宝贵的船帆,扣紧了帆脚索,绑好了划桨,收起了船锚,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变得顺顺当当了。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工夫。趁着这工夫,我赶紧编些每个人都能懂的词条,万一再出现险情就能争分夺秒。刚才狂风呼啸的时候,诺曼还时不时透过柳条墙给我们出了不少好主意,虽然他的声音因为发高烧而变得非常微弱,而且被狂风打得七零八落。他事先还竭力教会了我们怎么用英语说“拽紧”“松绳”“放开扬帆索”“放开上下角索”“放开帆脚索”“去左舷”“去右舷”等等。可是,实践证明这未必有用,因为当班的有三个人几乎不懂英语,如果我对着尤利或者卡洛喊:“拽紧右舷角索”,或是对阿布杜拉大喊:“放开左舷帆脚索”,他们理解成什么可不好说。
我们五个刚在船桥上坐下来,尽管气喘吁吁,但心里满是胜利后的喜悦,正想编几个类似世界语的说法,就在这时桅杆上又发出了警告的撞击声。尽管这次每个人都在瞬间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抢救,但是船帆还是拧了起来,船身也改变了方向。这样的情况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尽管航线未变,但是船是横着向前的,有时甚至是船尾朝前,船帆和帆桁绞在一起,『乱』七八糟。我们只能时时确保船帆鼓得满满的,才能保证帆桁不至折断,因此,我们有时只好把船帆调成反向了。本来应该是船帆绕过桅杆的右脚,但为了让船帆吃风,只好绕过桅杆左脚,可是这样一来,我们航向就偏离了差不多90度,恰好是朝着陆地的方向。而且很不幸的是,有时不管我们怎么划桨,拽缆绳,抛海锚,像印第安人一样把桨绑在不同的位置,想要回到原来的航线上去,但是我们还是鼓满风帆径直朝非洲海岸而去。没有了橡皮桨,这草船根本不听使唤。船帆一鼓起来,草船不是转向正东南就是正西南,不会有丝毫偏差。每次劲风一起,我们就只能听任摆布,“太阳”号船头指向东南方向了,我们也动弹不得,只是离非洲海岸越来越近。卡洛就一直攀在桅杆顶上,忍受着桅杆的疯狂摆动,所幸的是还没有见到陆地的踪影。然而,我们都知道,萨菲以南的海岸是向里凹进的,再下去海岸就会凸出来了。经常是我们刚把船帆扭正,它突然又扭到另一边去了,而且疯狂地拍打着,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使出全力抓紧船帆,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着,才不至于被甩出去。一顶又一顶的帽子都被刮跑了,最可惜的是阿布杜拉那顶五彩缤纷的穆斯林小帽,那顶帽子早已成为阿布杜拉身体的一部分了。不过现在我们每换一下位置,都会主动系好保险绳。那只小猴子也有自己的保险绳,待在桅杆上兴高采烈地倒立着表演。家禽在笼子里也很安全,笼子被盖好了,而且也系上了保险绳,搬到远离船帆的地方去了。
时间在一点一点消逝,变化莫测的风却愈刮愈猛,我们随时都可能因为来不及掌舵而完全失去对整艘船的控制。必须得收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在暴风雨中将帆一点点放下来。
我们当中两个人负责松开升降索,其余三个人扯着帆脚索,护着船帆和帆桁降到船面上来。这时一阵狂风蓦地刮来,将沉重的主帆卷到海面上去了,就像卷起一面小旗似的。尤利和阿布杜拉拼命想再抓住左舷那根在浪尖上『乱』舞的帆脚索。我们三个人则用腿和脚死死钩住船上随便什么东西,以防随着右舷的那根帆脚索一起被卷到海面上。这是我们最后的一丝希望了,要是抓不住,船帆就会沉到海底,一去不复返了。这时桅杆和支撑它的绳索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吱吱声,草船也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船身跟着侧倾过来。我们第一次有种不安的感觉,这艘神奇的草船也可能会翻船。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世上其他任何一艘五十英尺长的草船遇上这样的大风大浪,早就不是立刻翻船,就是折断桅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