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之初终人-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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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清楚。六七年前,便是霍琼使性子走丢的那年,霍狂刀心血来潮去找万春流,看到了药庐里的燕南天,也就是你的药罐子叔叔。我不辞而别离谷五年前最后那日的喧闹,便是霍狂刀惹起的。霍狂刀怒极,他和万春流本是自小的兄弟,猛然发现骗了瞒了自己的人是万春流,本就暴躁的霍狂刀狂性大发,连斩一十八人之后,提着我离去。
幸亏有李斯、你和万大叔,不然霍琼在这个恶人遍地的山间,可就危险了。”
霍零没说她回去时曾在霍琼的眼中看到他对自己的恨意,只是轻描淡写的谢过,又道:“除了燕南天的事,我欠你们。有事叫我。”
霍零知道她所言的感谢分为三个等级。对于李斯她只会量力而行的报答;对于万春流她会尽心竭力的报答;对于小鱼儿她则可刀山火海的……回报。
小鱼儿眼珠灵动一转,陷入思考。
霍零取出个皮囊水袋,仰头咕咚咕咚饮了几口:“我劝你不要去算计霍狂刀,他并不似表面那般莽撞暴躁。五年来,我却只发现过他几个小秘密而已。就算你能和万春流交代,霍狂刀你也对付不了……我怕,他如今也许早就能媲美燕南天的嫁衣神功八重了。”
“你怕我看出什么,才对几年经历一带而过?咦?你不是说不喝酒?”故意惊了一声,小鱼儿似笑非笑,一勾嘴角提醒道:“按你说来,目前我们可算是敌对,依照恶人谷的规矩,我现在害死你就免了燕伯伯的危机了。要知道,燕伯伯现在可还是伤着呢。”
“好久未跟人说过那么多话,口渴而已。”
摇了摇水袋,霍零随手递给小鱼儿,暗中落寞。前世的记忆已模糊不清,可依稀记得原来的她也仅是个爱笑爱闹爱玩笑的刺儿头。只可惜现在……不,也许她骨子里便是个可谓武功放弃一切的人罢……
疆域万里,却偏偏由心殇客共乘一船。
小鱼儿转动他的小脑袋,已将事情想了个七七八八。霍零说得太过详细,他甚至不用想都能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接过小鱼儿喝光的水袋,霍零扬手扔进江里,举手投足间暗示一种刻意的划清界限,冷声道:“你不用套话,我自会言明。我入谷那时,霍狂刀就跟在我后面。现在,怕是已经帮万大叔将燕南天安全带出。燕南天的安危……哼,霍狂刀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反而会处处想着帮瘫痪的燕南天恢复功力。”
“不仅。”小鱼儿笃定一笑,一副不正经的模样,看向霍零的目光仿佛看向死人:“恐怕燕伯伯还会更进一层,你们的比斗方式是生死之战,你是九死一生,燕伯伯是九生一死。燕伯伯受恩于万春流和霍狂刀,不想和你动手。霍大叔又非要你堂堂正正完成约战,所以你才要一直跟着我——因为燕伯伯伤一好,定会来找我。你要是不去战。霍狂刀,恐怕他还有后手,这个后手……不是霍琼,就是你不能接受的事。”
霍了点头,目光漠然遥望。
“你不恨霍狂刀?”小鱼儿眼睛一转,似乎有了对策,也不知这对策是对谁的:“你就甘心被他当刀用?”
“不为此,我一出生便会和霍琼一起被摔死;不因此,许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庸碌一生。”摇摇头,霍零主动和小鱼儿拉开距离,冷淡疏离。霍零太了解霍狂刀了,他固执己见,为了一个口头诺言耗费二十年光阴;他亦行事如魔,霍零只要有半分反抗,他一定会杀尽所有她为之反抗的因由……
见说出路自觉心慵,身不由己,意冲冲;便似如此了。
小鱼儿能主动把猜测说出,虽有所保留,却也存了初步谅解她的意思。但霍零自身,却无法再保持过往的交流方式。
举手投足间翻云覆雨,如这等传说中的人,也无法轻易了却红尘事。
更别提顾虑重重的霍零。
雪停了。
自傍晚聊到深夜,霍零也抛却不饮酒的条例,和小鱼儿共同自斟自饮。如今面面相觑,聊的开心时畅然大笑,笑的尽兴时互攻交手……这酒,却因心中有嫌隙,始终只能算自斟自饮的。
霍零喝的双颊飞红,眼前小鱼儿左右摇晃。
小鱼儿也只是自顾自的喝,飞扬神采间平添三分落寞两分孤寂一分悲卑,隐藏得很深。入了这花花世界,倒不如恶人遍地的恶人谷自在了。
“霍零,你的酒量真逊。”小鱼儿呲牙一笑,干净洁白的一排牙齿显得利落干练,仿佛之前的感伤是霍零酒醉的错觉。
霍零仰头也是笑,脚下猛然一提气横窜到小鱼儿对面。一把拉住这小子脏兮兮的衣领,抬手拍拍他黑黝黝的脸蛋,憋了许久的霍零心中清介,借酒劲道:“铁心兰的事,我知道了。该去便去,该来会来,失意到如此……你还真是个孩子。”
“粗鲁到如此,你还真不是个女人。”小鱼儿学者霍零的语调,慢悠悠的道。
双颊绯红,霍零目光却是清澄如故,一低头,额头抵在小鱼儿胸膛,她低低笑起来。双肩耸动,她笑声越大肩头越颤,最终笑的没心没肺。小鱼儿的胸膛有些暖意,一股子尘土的味道;脸蛋黝黑,目光却清澈。
小鱼儿拍了拍霍零的肩头,一咧嘴玩笑道:“你可别这么靠近,女人多是麻烦的,你再靠近些爱上了我,可就是麻烦中的麻烦。到时候不是大义灭亲,就要谋杀亲夫了。”他手搭在霍零肩头,一下一下的轻抚安慰,倒没口中说的那般不客气。
雪夜天冷,西风呼啸。身边能有个体温尚可的活人,是件美事。
“我只是想,以后何时你我才能畅饮。”
霍零用额头抵着小鱼儿的胸膛,当真笑的眼泪都流出来。捂着肚子笑退三步,霍零豁然转身,纵深跃上岸,背对着小鱼儿朗声挥手:“如此,便再见吧。再见面,藏好燕南天。”
小鱼儿手掌空悬,颇为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也不知是为霍零近乎不辞而别的举动,亦或是为了如何和船上的人解释霍零以内力吼出的这一嗓子。
高调吼出燕南天,也算是霍零难得陷害的报复心吧。
青袍被江风吹得鼓胀臃肿,霍零纵深跃上远处屋顶,几个跳跃,待到小鱼儿望不见的一家民房停下,闭目任凭狂风大作青丝乱舞。
她抬起手,又放下。
手握成拳,霍零又恢复了平日事不关己的凌然冷寂,“肖石,你何时学会跟梢了。手段,未免下作。”
“呵呵呵。”灰褐色劲装的肖石推开街角民房的木门,一副冷笑的模样:“也比主动把霍大爷的打算透露给江小鱼的好儿女强得多。霍小爷,我该怎么惩戒你,或是惩戒那江小鱼——下次的刺杀目标,定为江小鱼可好?”
霍零面色不改,随手抛出一道黑光。那黑光便是灌满内力的熊家账本,账本本就脆弱,这么一扔,肖石刚一接,便爆成漫天纸屑。
“随便你。”
见霍零转身就走,肖石勾出一抹妖异的笑容,恹恹的挥洒手腕:“满身酒气,令人皱眉。霍零,你认不认罚?”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萌肖石了。干脆把小面瘫童鞋给他好了,掩面。
☆、第七十五章
自古娼乐地位低下,士农工商以游民之外,才为此类。封建统治阶段,无论是说书还是戏子,皆归入不入流。肖石前几次与霍零接触,扮相桑老,衣着粗鄙,乍看和尘世寻常碌碌者一般无二。
今日,肖石身穿天青遥溃盘ひ坎悸模反魇罚堤写U怀辽贿常乃破咂沸弁�
霍零冷冷瞧向肖石穿着,冷眼扫量。
各朝多行衣饰等级禁令,时刻提醒民众不要忘了本分。开国至今,虽官府松散怠慢,出了许多不合礼法的妖服,但多半还是遵循规矩的。如霍零这般武林游侠,被官府归入三教九流游民之列,按例应不可着绸、缎、凌、罗、纱,更不可配玉镶银。犯忌者被官府抓了,不免要多上一条藐视天规的重责。
与霍零习惯的玄色窄袖袍衫不同,肖石宽袖飘然,垂于手边,秀同色鹏鸟。说他学儒,却又屡屡犯禁。
至此,霍零收回目光,反问道:“你要如何。”
看透霍零想法,肖石轻蔑一笑,扮相映衬的儒雅面容凭添悚然的阴鸷,挥手打压霍零气势道:“霍小爷你大可放心,既然霍爷信任把你交到我手下统辖,我也不会辜负他老人家。我再如何,也不会害了你性命。”
无心和他抢占上风,霍零静候他未完之意。
“呵。”不掩不快,肖石冷笑一声扬手不耐烦赶人道:“烦劳霍小爷冲去一身酒气,我安排的人自会照顾周全。我的打算,不需和你报告。”
不多废话,霍零转身就走。
肖石布置在安庆的落脚点,她初入石塘熊府就访查清楚。和隐于民间三间五架的民房据点不同,临安的落脚点尽显奢华,甚至有违朝廷房屋的制度。亏肖石还记得不能过为招眼,庭院未曾大到过分,律法名存实亡的时代,倒也不会有人刻意来找麻烦。扫了眼媲美官家府院的园林,霍零途径屋顶左右环顾,眨眼飞落到客房的院落正中。
柳叶窗未开,屋檐遮蔽光线洒出阴影,虚岁大体十三四的少女未插簪,贤淑的绣素色方帕。霍零悄然落地,少女正抬手欲拭额。见了个不声不响出现的大活人,她瞳孔猛然放大收缩,高音的尖叫脱口而出。
稍后,少女意识到失态,抹了胭脂画桃花妆的脸蛋浮起两片真切的羞红。站起一礼,少女放低身子,歉意里隐含提点霍零其所属势力的暗示:“这位有礼了。主家老爷出访寻友还未曾归来,许公子静候少刻,主家老爷便会携江湖名士霍爷归来……”
霍零诧异瞧了眼少女,她装束和一般大丫鬟无异,言行举止却如同个官家小姐,事事谨慎、颇有谋算。
面对霍零木然的直视,少女侧开半脸,半是惊惧半是有意的放低声调:“请问……”
庭院除有石桌石墩,墙面犹挂草垛,旁立的兵器架子空无一物,临时改成的痕迹清晰。肖石不似会告之下人他即将待客的消息,尤其他看似厌恶霍零。江湖儿女直视片刻无碍,寻常少女被霍零冷淡直白的目光一扫,却不禁怯怯后退。
“你家主是肖石。”不喜弯弯绕,霍零一针见血:“我是霍零。”
少女惊讶捂嘴。
依肖石的个性,怎会把霍零要带来的消息告之多余无关的人。恐怕,面前少女就是肖石所指照顾她周全的人了。
惊讶一时失言的少女自觉失礼,面向未来的主家霍零施礼,神色慌忙。她惶急软言道:“蒙肖爷厚赐,婢名为雀乔。见过霍爷。”
雀乔句句暗指深得肖石欢心,霍零性子虽木了点,却并非听不出的愚傻。她瞧了眼暗中为自身加重砝码、防备霍零的雀乔,一时也搞不清楚她是恃宠而骄的故意抬高身份,或是洁身自好的谨慎警示。
霍零自小跟随霍狂刀,恶人谷打理霍家照料胞兄霍琼的有李斯;外漂流时虽置办了家业伪装,若是家仆欺主,霍狂刀也仅是一刀咔嚓。
看得出雀乔打算,霍零习惯使然却未免轻慢。她抬起肩臂,嗅嗅浑身酒味,抬头吩咐道:“沐浴更衣,帮我烧水送来。”
雀乔姑娘当时就想歪了。贴身丫鬟爬上主人的床大有人在,刚来的霍零沐浴指名要她伺候,雀乔脑筋一转,脸色忽青忽白,脑袋快垂到胸前了。抿了抿唇,雀乔咬着下唇,含糊怨愤的低声应对。
下过雪的天幕褐红,雀乔迈着小碎步自雪地扫出的小路离去,背影落荒局促。
推门走进客房,霍零毫不意外的看见八仙桌上红木托架举高的乌枪。轻抚久别的乌枪,枪杆冰凉锋刃锐利,霍零突然理解为何被朝廷成为游民、乱民的江湖游侠为何无视禁兵令,随身携带嗜血铁器了。
被历代天子视为不安定因素,刀头舔血的人,内心其实并不安稳,越是活得久越是处处防备。
打水的雀乔归来,她狡猾的演了出戏,故意柔弱跌倒,骗路过的小厮主动揽去了她的工作。纨绔子弟许会不满她的避退,至今未成妻娶画舫恩客的江湖汉子也许不满她的欺瞒,但雀乔的动作对既不需要女人也不在乎敌意的霍零来说,纯粹对牛弹琴。
小厮烧开了水,雀乔取来替换的衣物,霍零就把两人赶了出去。
洗了澡,换上袖桩略窄的便衣,系挂束腰时,霍零突然发现其衣样式近似武将军士子、婿的样式。
霍零皱了皱眉,一一穿戴整齐,走向外室。
按例雀乔是不应离开的,她正侯在外室。
落于主座,霍零与局促不安的雀乔觑视。半晌,她问道:“肖石让你交代什么给我。”
“回霍爷的话。”鹊桥一哆嗦,惊讶抬起头,她立即低头掩饰失态也来不及了,“肖爷并未吩咐下来特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