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身体-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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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来到了街上,此刻,两旁的发廊大多已经关门,门上挂的小灯炮也不再闪烁着红光,招来客人,发廊街显出了荒凉的本来面目。方圆一个人走在街上,若不是伤心,可能会害怕的,但伤心给了她勇气,她那个被李培林砸伤的心涌上一个词:没良心。方圆觉着李培林没良心,没有她,李培林现在怎么活?无论如何,李培林都应该感激她的,她乳房上的那块青紫,也许就是李培林咬的,也许不是,这一点方圆确实不太清楚。不就是乳房上有块青紫?李培林凭什么就可以打她?方圆一边擦眼泪一边走着,一会走到了自己的发廊门前,她停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想开门进去,又想着两个工人在里面睡了,吵醒她们,让她们问来问去,也没什么意思。方圆就站在自家的发廊门前发呆,不久,她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从那边走了过来,那男人左右环顾,方圆一眼就看出他想干什么。那男人发现方圆后,朝她走了过来,因为灯光昏暗,那男人走得很近了才看清方圆的脸,他似乎很惊讶这么晚了还可以看到这样的一张脸,急忙问,还做吗?方圆说,下班了,明天吧。那男人有点失望,想离开,又舍不得,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小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站这儿,等谁啊。方圆说,不等谁。男人说,刚下班?方圆说,是的。男人说,那就再做一个吧。方圆说,对不起,工人睡觉了,还是明天吧。男人磨蹭着,在方圆脸上研究了一会,笑着说,小姐,你晚上有心事。方圆听了有点感动,就送了他一个微笑,男人抓住机会,又说,晚上我也很痛苦,我们是今晚最痛苦的两个人,这么晚了还在这儿碰上,也是缘分,我请你一起吃宵夜,好吗?方圆觉着这男人很体贴,不像个坏人,而且她也不想回房间,就跟了男人一起去吃宵夜。
吃宵夜的时候,男人又关切地问,有什么心事?方圆看着他,竟流下泪来,哽咽说,我挨打了。男人说,谁打你?方圆不好说老公打她,男人又挺了胸脯说,我是本地人,在我的地头上,谁敢欺负你,我让他去死。方圆说,谢谢,大哥是好人。
吃完宵夜,男人未经同意,就挽了方圆的胳膊,方圆也没意见,让他挽着,男人附在方圆的耳边轻声说,小姐,你真漂亮。方圆笑了笑,表示感谢,男人继续轻声说,我很喜欢你,跟我走,好吗?方圆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男人见她迟疑,说,你害怕?方圆说,我不怕。男人说,那就走吧,我不会亏待你的。方圆想了想,就让男人把她带走了。
男人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床上。男人伸手摸她的乳房时,方圆突然想起了李培林,慌乱地遮了乳房,不让他摸,男人有点奇怪,开心说,怎么了?方圆说,我今天这儿不舒服,别动好吗。做爱的时候,方圆也没忘双手护着乳房,不让男人碰,她似乎把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半,下半身是可以出售的,而乳房还是留给了李培林。
男人的房间出来,天已经亮了,平时,这个时刻,方圆总是睡觉,她已经很久没看见天是怎样慢慢亮起来的了,方圆走在街上,昂着头,心情就像早晨一样稀奇、美好,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就跟天空似的,慢慢地亮起来了。她随便摸了摸男人给的五百元钱,这个价不低了,相当于她替男人按摩十次。方圆想,我做鸡了。其实我也没想做鸡,我只是跟他走,就做了鸡了。原来做鸡也很好。
以后,我就做鸡吧。方圆想。
九
我可能在某些细部,跨越了写实的界限,进入了虚构和想象的领域,所谓合理想象。就我的视角,显然不是目击,我当然是听说的。如果只是我的虚构,我将感到轻松,但可悲的是我的叙述大体上还是可靠的,方圆确实从那晚开始当了妓女,她当了妓女确实觉得心情不错。她差不多忘了李培林打她的事了,她是哼着歌回到房间的,让她吃惊的是李培林不在房间里,他去哪儿了?他能去哪儿?他一定是去发廊找她了。方圆赶到发廊,李培林果然在那儿,脑袋挂在轮椅外面,睡了。方圆轻轻推着轮椅,途中,李培林醒了,睁了一下眼睛,冷冷地看方圆一眼,然后又故意闭上,不理她。回到房间,方圆说,你一个人怎么走到发廊的?李培林还是闭着眼睛,不理她。方圆说,还在生气?好了,好了,睡吧。
方圆准备把他搬上床时,李培林动了一下轮椅,拒绝了,他抬起头来,摆出了一副很严正的姿态,审问说,你去哪儿了?
方圆说,去玩了。
李培林说,你去哪儿了?
方圆说,不是说过,去玩了。
李培林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又问,你去哪儿了?
方圆摇头说,你烦不烦?
李培林说,哼,你说不说?你到底去哪个男人那里。
方圆笑了一下,说,我哪有那么多男人。
李培林说,你不要嬉皮笑脸的,你到底说不说?
方圆说,你真想知道我去干什么了?
李培林说,说!
方圆抿了抿嘴唇,说,我跟 一个男人走了,我做鸡去了。
李培林说,放屁。
你不信。方圆说着掏出口袋里的五百元钱,这是我刚赚来的。
李培林说,真的?
方圆说,这么凶干吗?做鸡有什么不好。
李培林盯着方圆,忽然脸色铁青,他伸手在自己的裆部掏了掏,掏出一个蓄尿的塑料袋,那尿袋已经很鼓了,方圆还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尿袋就飞到了她脸上,溅了她一脸尿水。李培林似乎还嫌不够,又骂了一句臭婊子。那时,方圆满脸是尿,无法张嘴,否则尿就流进了嘴里。方圆躲进卫生间,洗了半日,出来斜了一眼李培林,一言不发去了发廊。
那天下午,李培林大约费了不少力气,终于把轮椅推到了发廊街上,然后,人们就听到了他的叫喊。
我的老婆方圆当婊子啦。
李培林的声音高亢、尖利,人们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出来围了李培林问,李培林,你在说什么?李培林见那么多人围了来,好像很满意,又喊 ,
我的老婆方圆当婊子啦。
你是不是疯了?大家指责道,就一齐皱起了眉头,表示反感。本来开发廊和当婊子的界限就是很含糊的,发廊街上的人都很忌讳用这样的话骂人,既便是骂自己的老婆,也是讨人厌的,李培林可能确实是疯了,也不管大家的反应,又大声喊道,
我的老婆方圆当婊子啦。
方圆在发廊里也听见了李培林的叫喊,那声音使她浑身发麻,就跟触电似的,一时间她丧失了反应的能力,只把脸贴在玻璃门上,迟钝地看着街上。人们觉着李培林实在太不像话,便不再理他,先后朝方圆的发廊走来,并且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同情。
人们说,李培林怎么可以这样?
人们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人们说,哪 有这样骂老婆的?这样的男人,应该跟他离婚。
人们说,方圆,你待他太好了,真不值得。
方圆看着大家,低声说,他身体坏了,心里难受。
大家想想也是,又觉着李培林也是可以原谅的,转头再看街上,李培林不见了。当时,包括方圆,谁也没想到李培林的异常举动,竟是走向死亡的一种告别。
大约一刻钟后,有人急急忙忙撞进方圆的发廊,上气不接下气说,快、快,李培林出事了。方圆来不及问就跟了那人跑,李培林的出事地点就在发廊街与外面大街的叉口上,他被一辆大卡车撞了,方圆赶到那里,只见他的轮椅倒在路边,人则躺在二丈地以外,方圆抱起李培林,慌得只知道哭,随即,发廊街上的人也赶来了,把他送进了医院。但是,李培林已经死了。
李培林的死,属于交通事故,这看似偶然,但也未必不是命运指使的。后来,在方圆的记忆里,李培林打她乳房,尿袋砸她脸上以及当街骂她婊子,都因为他的意外死亡,获得了一种解释。就是说,这些都是死亡的预兆。方圆觉着李培林的死,跟她是有关的,方圆因此陷入了悔恨和思念之中,人也瘦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来,李培林的死,对方圆无疑是一种解脱,她应该高兴才是,大家暗地里都替她高兴,有几个开发廊的男人开始打起了她的主意,有一个甚至表示愿意为她离婚。他们不懂,李培林对她是很重要的,即使残废了,她也不忍抛弃,李培林的意外死亡,几乎使方圆丧失了生活目标。
对男人的示爱,方圆不感兴趣,开发廊,好像也厌倦了,方圆转让了发廊,一个人回到了西地。
但是,故乡西地也没给她什么安慰,西地,在她的心里已经很陌生,她还延续着城里的生活,白天睡觉,夜里劳作,可是在西地,夜里根本就没事可作,更可怕的是,每到夜里二点,她的乳房就有一种感觉,好像李培林的灵魂也跟到了西地,照常在这个时候吸奶。回家的第三天,方圆到山下的镇里买了一台VCD机,发疯似的购买了二百多盘碟片,然后躺在家里看碟片。
方圆在家呆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她去了广州,还是开发廊。
虚构的时代
作者:吴玄 中国作家网2004年6月17日
一
章豪应该是时下被称作“网虫”的那类人。网虫虽然也还算人,但生活基本上与人是相反的。章豪的时间表是这样的,早上五点至中午一点睡觉;中午一点至下午五点,上班,包括洗脸、刷牙、吃中饭等;下午五点至晚上九点,没有固定内容;晚上九点以后开始上网。因为晚上九点以后,网络信息费按半价计算,这就决定了章豪是喜好夜间活动的那一类虫子。章豪在网上呆到早上五点,然后从书房足不出声地溜进卧室,尽管足不出声,很照顾老婆了,但灯一亮,老婆还是要被惊醒的。渐渐地章豪的老婆诺言也就养成了早上五点起床的习惯。诺言揉揉双眼,看章豪进来了,将揉清楚了的眼睛白章豪一眼,就上卫生间坐马桶上,以示她的不满。章豪只当是没看见,随便剥了衣服,钻进老婆躺过的被窝,听着老婆方便的嘶嘶声,很快就打起呼噜来。
章豪成为网虫,开始诺言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妥。这玩艺很时髦,似乎还代表着未来,好像是要赶一赶的。章豪上网还是她鼓动的,本来他对电脑毫无兴趣,只是看着周围的人都买,也买一台搁书房里,都一年多了,也没开过几次机,而且左看右看,形状都像一个刚切下来放桌面上的猪头。章豪悔之不及说,嗨,这辈子最愚蠢的就是花一万多块钱,买这么个猪头搁在家里,好像供神似的。诺言却不这么认为,说,现在流行上网,你也上网吧,听说电脑主要就是上网用的。上网?章豪也听说过的,而且周围早已有人眉飞色舞的网上如何如何了。章豪也就心动,据说上网还要安装一只“猫”,便去电脑公司买了猫,上网了。
也许章豪天生是个网虫,上网的第一夜,就在书房里不出来了,等第二天诺言醒来走进书房,章豪兴奋说,
老婆,我知道了,这网络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网络就像地狱,人在上面就像鬼,有魂无体。
诺言高兴说,那你以后就夜夜不要睡觉,上地狱吧。
章豪上网或者说上地狱,大约也正是时候,这段时间,章豪经常无所事事,若有所思,很深刻的样子,就连平时爱谈的女人,也懒得说了。这样子在十年前曾经很流行,但进入九十年代以后,大家都用身体生活,不过这种很深刻的心灵生活了。章豪倒不是怀旧,他才三十岁,还未到怀旧的年龄。章豪很深刻的样子,大概是用身体生活得累了,需要调整。比如男人都爱好的“泡妞”,章豪无所谓了,又比如男人和女人都爱好的钱,章豪也无所谓了,这两样东西都无所谓,确实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难道上网就有意思吗?那也不见得。头一阵新鲜感过后,章豪觉着也没什么意思。网上除了胡说八道,其实什么也没有。但人总得有个地方呆呀,章豪还是选择呆在网上。
章豪在网上的内容固定两项:一项是玩四国军棋,还有一项就是闲聊。章豪对那种以军级大小人吃人的游戏(司令吃军长,军长吃师长,以此类推),乐此不疲,上网必先玩上半天,他就像一只嗜血的动物,目光贪婪地盯着屏幕,四处攻击,还不停地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个字:杀!杀!杀杀杀!这“杀”字,短促有力,很是快感,仿佛就看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又仿佛听见子弹呼啸而去的声音,简直可以跟另一个同样短促有力的“操”字媲美。但“杀”的结果也如同“操”,多数是操的人先完蛋。章豪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大本营燃起熊熊火焰,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