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蓬莱店 作者:菖蒲-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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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梦中说梦两重虚。你知道我是谁吗?’她说了一个名字;那位前辈顿时完全呆住了。这女子的身份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疑问;那几天里;他已经猜测了许多次;但他更没有想到那女人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来。〃
〃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三叔没有细说。他只说那前辈听了那个名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那个女人在江湖中的确是赫赫有名;只不过;她赫赫有名的时代;距极北之地的那个晚上至少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了。〃他停下来望着韦长歌。 韦长歌却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苏妄言道:〃那女子成名于五十年前;但当她出现在极北之地时;依然是个年轻女子;音容笑貌;都和传说中她于风姿最盛之时突然失踪时的样子一样。她看到那位前辈的眼神;知道他不信;翻身跃起;施展了一套平生最得意的武功;并且说道:‘这套武功是我自创的;除了我;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你现在信了吗?’接着;那前辈又细细问了她许多问题;这才相信了。原来;这个女人是不会老的!〃
韦长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女人是不会老的〃
顿了顿;又忍不住反问道:〃可是;又怎么会有人不会老?她原本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女子;为什么突然不会老了?她不会老;和她说的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关系?〃
苏妄言长长舒了口气:〃我不知道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临走的时候;把这个铜匣连同里面的劫灰一并送给了那位前辈;然后那位前辈又把东西送给了三叔;不过现在;它是你的了。〃
几人面面相觑;末了还是铁脚棠道:〃就是没有伤口;这才奇怪——老三既没受伤也没中毒;他一向身子健壮;铁打般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去就去了呢?〃
韦长歌拿起铜匣;放在灯下细细端详着;忽地放下铜匣;感慨道:〃这小小的一块黑石;谁想得到其中会有这么多秘密?当真可说是举世无双;价值连城!但有的时候;它却并不比一颗普通的石头来得珍贵。〃 苏妄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韦长歌不动声色;推开房门;径自走进满是月光的院子里;他四下看了看;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又走回屋子;把石头放到苏妄言手上。
苏妄言看看手上的石头;又抬头看着韦长歌。
韦长歌道:〃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但这颗普通的石头却和举世无双、价值连城的劫灰一般贵重。〃
苏妄言道:〃为什么?〃
韦长歌道:〃因为一块普通的石头;也会有一个极精彩的故事。〃
苏妄言眼睛一亮;问道:〃什么故事?〃
韦长歌微笑着;却不回答;只道:〃只顾着说话;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你这一路上辛苦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苏妄言转头看看外面夜色;果然已近子时。
回首扬眉一笑:〃你若是一时半刻想不出好故事那就罢了;何必用这个来敷衍我?〃
韦长歌大笑:〃是是;苏公子锦心绣口;倒叫小人含冤未白了!——夜深了;我送你回房吧!——要听故事;明日请早!〃
两人一起出了门。
依稀可以望见前面大厅仍是一派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拼酒划拳之声;却原来还有大半的宾客仍留在厅里喝酒聊天;加上仆役来来往往;热闹无比。相形之下;倒显得这冷清而空旷的后院有些寂寥了。
走了几步;冷不防听到一丝女子的歌声从那喧闹声中逸了出来;歌声飘飘荡荡;却是从专住女眷的客房那边的院墙里传出来的;大约是哪个来赴宴的女子独自在院里散步;夜深人静;见左右无人;想到心事;便唱起歌来。
〃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韦、苏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并不特别好听;但其中带了点缠绵之意;听在耳里;也就觉得格外婉转了。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六张机〃
两人静静听了半晌。
韦长歌轻叹了一声;道:〃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不知道是哪位女子?子夜唱这九张机;想来也是苦于相思的多情之人了〃
苏妄言淡淡开口:〃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想了想;又冷冷一笑;〃但凡情人又岂有不相思的?相思;又焉有不苦的?〃
说完了;似也轻轻叹了一声;回身走了。
韦长歌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独自站在院中;听那女子一句句唱来——
〃春衣。
素丝染就已堪悲。尘世昏污无颜色。
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歌声飞落画梁尘。舞罢香风卷绣茵。
更欲缕成机上恨;尊前忽有断肠人。
敛袂而归;相将好去〃
歌声戛然而止。
韦长歌猛然回过神来。
〃情人岂有不相思的?相思;又焉有不苦的?〃韦长歌自言自语地道;〃不错;相思焉有不苦的?但情人;又岂有不相思的?〃
韦长歌微笑起来。
他抬起头。
天上半轮圆月不改秦时。
纤细的茶叶在杯底沉浮。白瓷杯里;碧螺春清澈透碧;窖藏的雪水化了芬芳香味;随着袅袅的热气扑面而来。
苏妄言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韦长歌笑着看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道:〃你知不知道汉阳城外有一个古井镇?〃
苏妄言摇了摇头。
韦长歌道:〃古井镇附近有一个小村子;叫白庙村。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姓施;其中有一个小伙子叫施里;刚满了十八岁;平时在家种地;农闲时就给镇上的米铺帮工。他从生下 来那天起;就没有踏出过古井镇一步。〃
苏妄言道:〃像这样的年轻人随处都是;又有什么特别的?〃
韦长歌道:〃不错;这样的年轻人随处都是;但却不是每一个这样的年轻人都会千里迢迢到天下堡来找韦长歌——十天前;这个叫施里的小伙子突然来到天下堡;也不肯说有什么事;只是吵着要见我。〃
苏妄言笑道:〃他当然没能见到你。〃
韦长歌也不反驳;无奈地笑了笑;道:〃施里到了门口;说有重要的事要亲自跟我说。问他什么事;他只是摇头;问他师承来历;更是懵然不解。他说是带着我的信物;却又不肯拿出来给人看——你也知道;堂堂天下堡;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所以;一开始;底下的人甚至没有替他通传。但他在门口守了七天七夜;也闹了七天七夜;死活就是不肯走;给他盘缠也好;劝他骂他也好;他就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有信物;我要见你们堡主。’眼看就要到七月七;各门各派的客人都快要到了;若是任他这么闹下去;天下堡的面子也不好看。下面的人没办法;这才告诉了我。〃
苏妄言道:〃既然有信物;为什么不拿出来?他一定要见你;到底是什么事?〃
韦长歌道:〃他一定要见我;是为了帮人送信给我。他说有信物;却不肯拿出来;一开始;我也觉得很奇怪;可当我看到他拿来的信物时;我就想;幸好他没拿出来给人看;否则一定早被人当疯子赶走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肯;只是因为答应了别人一定要见到我本人才能把东西拿出来。〃
苏妄言听得有趣;问道:〃他拿来的究竟是什么信物?总不至于是块石头〃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韦长歌只笑不答。
他把一个淡紫镶银的香囊放到桌上;慢慢地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来。
苏妄言的眼睛陡然一亮。
韦长歌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有些困惑:〃天下堡有天下令、紫玉符、枭首旗;有三色丝、夜光杯、行路刀;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多了块石头做信物?〃旋即却又叹了口气;〃不过;托他送信的人没说错;我是一定会见他的——我虽没见过;但却认得这件信物。〃
韦长歌一顿;微微一笑:〃脱略若此;天下之大;便只有苏妄言。〃
语毕;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苏妄言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韦长歌苦笑道:〃这世上就数你架子最大——送块石头过来;我就得巴巴地替你办事!〃
苏妄言也笑着应道:〃你若不愿意就罢了;我也没逼你。〃
韦长歌哈哈一笑;转向门口:〃施里;进来吧。〃
施里推开门走了进来;抱拳施礼:〃韦堡主。〃
韦长歌道:〃这位是洛阳苏家的大公子;你有什么话就对他说吧。〃
施里看了看韦长歌;又看了看苏妄言;惑道:〃可是〃
苏妄言不露痕迹;已经把施里仔细打量过了;这时便笑了笑;温言道:〃你就是施里?是桑青让你来送信的?〃
施里摸了摸头;迟疑道:〃是。可是;李夫人让我到天下堡找韦堡主;不是苏公子!〃
韦、苏二人闻言相视一笑。
苏妄言微笑道:〃我常出门在外;送信的人若是去苏家;怕是找不到我;所以我让桑青有事就到天下堡找韦长歌。一时匆忙;我也忘了告诉她我的名字;大概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误会我就是韦长歌吧?!〃
施里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韦堡主不肯见我;又不知道信物的事。〃
苏妄言斜斜地看了韦长歌一眼;韦长歌忙低了头喝茶。施里傻傻一笑;把事情的经过又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苏妄言认认真真地听他说完了;皱起眉头;问:〃京城杨树头——她没说别的吗?〃
施里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 苏妄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自言自语地道:〃京城杨树头;那是什么意思〃
韦长歌忍不住也站了起来;走上几步;扯住他衣袖;问道:〃这个桑青是什么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妄言仿佛充耳不闻;只怔怔地出神;半晌;突然啊了一声;转过身来;问道:〃江东六丑在不在天下堡?〃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轻咳了一声;走到门口;却是韦敬;拱手道:〃堡主;江东六丑在外求见苏公子。〃
苏妄言喜道:〃我就知道;天下武林都来给韦堡主祝寿;六丑又怎么能不来?!〃说着便往外走;却忘了韦长歌还抓着他衣袖。韦长歌皱起眉;一把拉住他;向韦敬道:〃我和妄言说几句话;你请他们先在前面偏厅稍坐;我们这就过去。〃韦敬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韦长歌转身看着苏妄言;若有所思地道:〃你可知道六丑都是些什么人?〃
苏妄言点点头;道:〃我知道。〃
韦长歌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妄言;道:〃哑琴叟、铁脚棠、花和尚、夜明生、老莱子、无是非;这几人或聋或哑;或盲或呆;乃是江东一带六个天残地缺之人。既有缺陷;却又心高气傲;自命才高;不肯受人白眼;他们自称江东六丑;就是自比高阳氏之子。这六兄弟个个性子暴躁;心胸狭隘;又好记仇;因此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难缠;自从老三花和尚暴病死了;剩下的几人就更乖僻了。〃
苏妄言答道:〃这我也知道。〃
他看来虽然在听韦长歌说话;两眼却望着门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韦长歌长长叹了口气;恨不得能把他的头掰过来看着自己;沉下声问道:〃你和六丑素无来往;他们为什么非要见你?〃
苏妄言笑道:〃偏只准人求见你;就不许别人来见我吗?〃
韦长歌闻言竟是一阵默然;许久方道:〃你还不知道我吗?〃
苏妄言一怔。
韦长歌道:〃你惯常自来自去;孤身独游;兴之所至;虽万里而不远;能这样自在洒脱自然很好。我也知道;以你的武功阅历应当是不至于吃亏的;但;这世上最险莫过于人心之险;你一个人在外面;再怎么小心谨慎;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尤其你这性子;总难免要和人结怨。〃看苏妄言嘴唇微动像是想开口反驳;当下冷冷一笑;道;〃你为了一个卖艺女子;在凉州杀了百草神农的私生子;百草神农虽然不好张扬;但却整整跟了你三个月——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妄言低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啦〃
韦长歌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那三个月里;他下毒十七次;你只发现了十六次;你知不知道;只是那一次;就已经足够要了你的命?〃
苏妄言愣了愣;低下头;没有答话。
韦长歌只是冷笑;也不说话。
突听得旁边嘭的一声;两人正出神;不由得都是一惊;一起回头;却是一张圆凳倒在地上;犹自缓缓转动着。施里面红耳赤地站在旁边;讷讷地道:〃我;我没站稳对不起〃
苏妄言扑哧一笑。
韦长歌的脸色也放缓了许多;大步走过去扶起凳子;微笑道:〃你先下去吧。〃
施里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苏妄言。
苏妄言含笑颔首;要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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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里这才欢欢喜喜地下去了。
〃这个小伙子看来憨厚;却是粗中有细。啧啧;一诺千金;倒真难得。〃苏妄言笑吟吟地回过头。
韦长歌定定看着他;苏妄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却是神情自若。
韦长歌长叹一声;终于也忍不住笑起来:〃唉;我也只不过是担心暗箭难防;常言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尤其残疾之人更难免处处都比别人多心。这几人睚眦必报;我只担心你无意中得罪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没了防备——也罢;不过是江东六丑;这件事也容易办得很〃说到这里;脸上笑意渐渐隐没。
想起前因后果;便有些莫名黯然。韦长歌轻声道:〃只要你自己多小心些;我也好少担 了那一份心事〃
他声音放得极轻;几难听清;这句话;倒不知究竟是在对苏妄言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了。
苏妄言笑道:〃我自己都不担心;你担什么心?如果没猜错;他们几个;是来跟我道谢的。〃
韦长歌惊讶道:〃道谢?〃
〃见了六丑;你自然就知道了。〃
韦长歌将信将疑;跟苏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