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的代言-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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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堂娜道,“你的其他孩子都很好,除了这一位。我觉得利波年龄太小,不应该离开学校到这里工作,哪怕是当你的学徒。”
利波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他很聪明,皮波心想。堂娜·克里斯蒂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女子,很可爱,甚至十分漂亮。但她首先是个修会教友,属于Filhos da Mente de Cristo——基督圣灵之子修会。克里斯蒂对无知愚行发起火来样子可一点都不迷人,正因为这种蔑视的怒火,不少“聪明人”才少做了许多蠢事。别作声,利波,否则别想有好果子吃。
“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你的孩子。”堂娜·克里斯蒂说,“我是为娜温妮阿来的。”
用不着校长说出姓名全称,每个人都知道娜温妮阿是谁。可怕的德斯科拉达瘟疫过去才八年。这场瘟疫险些将刚刚开始起步的殖民地彻底消灭,找到治疗方法的就是娜温妮阿的父母加斯托和西达——本地的外星生物学家。不幸的是,病因和药物发现得太晚,没来得及拯救他们的生命。他们两人的葬礼是最后一场为疫病死者举行的葬礼。
皮波记得很清楚,那场由佩雷格里诺主教亲自主持的葬礼弥撒上,小女孩娜温妮阿拉着市长波斯基娜的手。不,是市长拉着小女孩的手。当时的情景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当时的感受也随之浮现。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会怎么想?他记得当时问自己。这是她双亲的葬礼,一家人只剩她一个人活下来,可四周的人、整个殖民地的人却是那么欢欣鼓舞。我们的欢乐是对她父母最好的赞美,可她是那么幼小,这一切她能理解吗?他们奋斗了,成功了,在死前日渐衰弱的日子里发现了拯救我们的灵药。为了他们给予我们的这份珍贵礼物,我们才聚在这里表达我们的感激和喜悦。但是对你来说,娜温妮阿,你失去了父母,正如此前失去你的兄长一样。五百位死者啊,六个月间,这个小小的殖民地举行了上百次弥撒,每一场葬礼中,人们都沉浸在悲痛、恐惧和绝望之中。现在,在你父母的葬礼上,你和从前的我们一样悲痛绝望——而我们却没有,我们没有你那种痛苦悲伤,占据着我们心灵的只有喜悦,脱离苦海的喜悦。
看着她,皮波极力想象她的感情,可他想起的只有失去自己七岁的女儿玛丽亚时的痛苦。死亡的阴风拂过她,使她的身体扭曲变异,到处长出菌状物,血肉肿大或腐坏,一条非腿非臂的新肢从她臀部长出,头上脚上肌肤剥落,露出下面的骨骼。她甜蜜可爱的躯体就在他们眼前渐渐毁坏,意识却始终保持着清醒,清楚地感受着身体遭受的所有痛苦,最后她痛哭流涕,乞求上帝让她死去。皮波想起了这一切,也想起了那场为她还有另外五位死者举行的安魂弥撒。当时他坐着、跪着、站着,身边是他的妻子和幸存的孩子,他感到教堂里所有人是一条心,他的痛苦也是所有人的痛苦。他失去了自己的长女,痛苦仿佛一条剪不断的纽带,把他和他所处的社会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就是他的慰藉,是他可以依靠的东西。理应如此,一人的哀悼也是全体的哀悼。
所有这些,小娜温妮阿都没有。可以说,她的痛苦比皮波曾经遭受的更为深重。至少皮波还有一个家,他是个成年人,不是个陡然间丧失了全部生活根本的惊恐万状的小孩子。她的悲痛没有将她与社会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是把她远远推离这个社会。这一天,所有人都在欢庆,除了她。这一天,所有人都在赞美她的父母,只有她一个人思念着他们。她只想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能活着,哪怕找不到救治其他人的药物也行。
她的孤独是如此强烈,皮波从自己坐的地方都能感受到。娜温妮阿飞快地从市长手里抽回手。随着弥撒的进行,她的泪水干了,最后她独自一人默然枯坐,仿佛一个不肯与俘获她的人合作的囚徒。皮波替她难过极了。可他知道,即使自己上前去安慰她,他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德斯科拉达瘟疫终于结束了,再也不会夺走自己孩子的生命了。这种喜悦她会发觉的,于是他想安慰她的努力也就成了对她的嘲弄,会把她更远地推离人群。
弥撒结束后,她怀着痛苦走在大群好心人中间。他们的举止是多么残酷啊,不住地告诉她她的父母必定成为圣人,必定坐在上帝身边。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算什么安慰?皮波轻声对自己妻子说:“今天的事,她永远也不会原谅咱们。”
“原谅?”康茜科恩不是那种马上就能明白丈夫想法的妻子,“她父母又不是被我们杀害的——”
“可我们今天全都兴高采烈,对吗?为了这个,她永远不会原谅咱们。”
“胡说。她只是一时不明白罢了,她还太小。”
她什么都明白,皮波心想。玛丽亚不是什么都明白吗?她比现在的娜温妮阿还小呢。
岁月流逝,八年过去了。八年间他时时见到她。她和他儿子利波同龄,利波十三岁前两人在学校里一直同一个班。他听过她在班级里作的读书报告和演讲。她的思维条理分明、见解深刻,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与此同时,她又极其冷漠,与其他人完全不接触。皮波的孩子利波也很内向,但总还有几个好朋友,也能赢得老师们的喜爱。可娜温妮阿一个朋友都没有,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得意时与自己的朋友对视,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没有一个老师真心喜欢她,因为她拒绝交流,拒绝作出任何反应。“她的感情彻底麻木了。”一次皮波问起她时,克里斯蒂这么说,“我们没有办法接触她的思想。可她发誓说自己好得很,完全不需要改变。”
现在堂娜·克里斯蒂来到工作站,和皮波谈娜温妮阿的事。为什么跟我谈?皮波只能想出一个理由:“难道,娜温妮阿在你学校里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问起过她?”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克里斯蒂回答,“几年前,关心她的人很多。当时教皇为她父母举行了宣福礼。大家都想知道,身为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她可曾发现什么与她父母有关的圣迹。很多人都说他们发现了奇迹,证明加斯托和西达已经成为圣人。”
“他们竟然问她这种问题。”
“关于她父母的圣迹有很多传言,佩雷格里诺主教必须调查清楚。”提起卢西塔尼亚那位年轻的精神领袖,克里斯蒂撇了撇嘴。据说基督圣灵之子修会与天主教会的关系十分复杂,上下级层次一直没有理顺。“她的回答可能会有帮助。”
“我明白了。”
“她的回答大致是这样的:如果她的父母当真能够倾听人间的祈祷,在天堂里又有一点儿影响力的话,那他们为什么不回答她的祈祷,从坟墓里复活?她说,只有那种奇迹才真正有意义,这种事从前也有过先例。如果她父母有能力创造奇迹,却不这么做,那只能说明他们并不爱她,不愿意回应她的祈祷。她宁可相信父母是爱她的,只不过没有能力作出行动。”
“真是个天生的雄辩家。”皮波说。
“天生的雄辩家加捣蛋鬼:她告诉主教,如果教皇决定为她父母举行宣福礼,教会等于宣布她父母恨她。卢西塔尼亚请求追封她父母为圣人,等于表示这个殖民地的人藐视她。如果这种请求得到批准,那将是教会卑鄙可耻的明证。佩雷格里诺主教脸都气青了。”
“我知道他还是向教廷提出了请求,追封她父母为圣人。”
“这是为了整个殖民地。再说,圣迹确实存在。”
“谁谁一摸圣坛,头就不疼了,于是大喊:‘Milagre!——os santos me abensoaram!’”奇迹啊!——圣人赐福于我了!
“对于圣迹,罗马教廷有严格的认证手续,必须有比你说的更加实质性的内容才行。这些你也知道。反正,教皇恩准,同意我们将这个小城命名为米拉格雷(圣迹之城)。我猜,现在大家每一次提起这个名字,娜温妮阿心里那股火就更往上冲一点。”
“我看她心里是一块冰,每次刺激都让她的心更冷一些。谁知道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温度。”
“随便吧。皮波,问起她的人不止你一个,但过问她本人生活、关心她而不是她那得到赐福的父母的,只有你一个人。”
想想都让人难过。除了克里斯蒂以外,没有人关心这个女孩子。这么多年里,只有皮波对她流露出一丝温情。
“她有一个朋友。”利波开口了。
皮波简直忘了儿子也在这儿。利波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别人很快就不注意他了。克里斯蒂看来也吃了一惊。“利波,”她说,“我们真是太不谨慎了,当着你的面议论你的同学。”
“我现在是见习外星人类学家了。”利波提醒她,意思是说他不是学校里的孩子了。
“她的朋友是谁?”皮波问道。
“马考恩。”
“马科斯·希贝拉。”克里斯蒂解释道,“那个高个子男孩——”
“噢,对了,长得像只卡布拉的那个。”
“他的确很结实。”校长说,“我没发现他们俩要好。”
“有一回惹了祸,大家都怪马考恩。她知道事情的经过,就站出来替他说话。”
“你把她的动机想得太好了,利波。”堂娜道,“她是想整整那帮真正惹了祸又诿过于马考恩的孩子。我觉得这种解释更确切一点。”
“可马考恩不这么看。”利波道,“他盯住她看的样子我见过一两次。虽说不过分,但的确透着点儿喜欢。”
“你喜欢她吗?”皮波问道。
利波静了一会儿。皮波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审视自己,寻找答案。不是想找出他觉得可以取悦大人的答案,也不是寻找激怒大人的回答。一般来说,他这个年龄孩子的想法不是前者就是后者。但利波不一样,他审视自己的目的是想发现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觉得,”利波说,“我也理解,她不希望别人喜欢她。她觉得自己是个过客,随时可能转身回家去。”
堂娜·克里斯蒂严肃地点点头:“对,说得太对了。她就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利波,我们不能像刚才那么不小心了,我只好请你离开我们,让我和你爸爸——”
她话还没说完,利波已经转头走了。走时一点头,微微一笑,意思是,是的,我理解。儿子动作生硬迅速,皮波一看就知道,大人让他出去他很生气。这小子有种天分,能让大人们在和他作比较时,隐隐约约觉得不成熟的反倒是大人。
“皮波。”校长道,“她想接替父母成为外星生物学家,要求提前测试。”
皮波扬起眉毛。
“她说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开始研究这个领域,说自己已经可以着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不需要经过学徒期的实习。”
“她才十三岁呀,对不对?”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先例。提前参加测试的人很多,还有一个年龄比她还小。当然,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关键是,这种事是可以允许的。不用说,佩雷格里诺主教反对,但波斯基娜市长指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亟需外星生物学家——愿上帝保佑她务实的心灵。我们迫切需要开发出一大批新的食用植物,更适应卢西塔尼亚的土壤,产量更高,也可以改善我们的饮食。用市长的话说:‘我们需要外星生物学家,哪怕是个婴儿,只要能干好工作就行。’”
“你要我测试她?”
“恳请你同意。”
“我很愿意。”
“我告诉过他们,说你会答应的。”
“我要向你坦白,我还有其他动机。”
“哦?”
“我本来应该多照看照看那孩子。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克里斯蒂笑了一声:“唉,皮波,你愿意尝试我当然高兴。但请相信我,我亲爱的朋友,接触她的心灵就像在冰水里洗澡一样。”
“我想象得出。我相信对接触她的人来说,确实像在冰水里洗澡。但她会有什么感受?冷到她那种程度,别人的接触肯定会让她觉得热得像火。”
“你可真是个诗人。”克里斯蒂说道,语气里没有嘲讽的意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猪仔们知不知道,我们派出了自己最能言善辩的人作为跟他们交流的大使?”
“我尽我所能告诉了他们,但他们很怀疑。”
“我让她明天到你这儿来。提醒你,测验时她的态度肯定非常冷淡,测试之前想交流的话她肯定会拒绝的。”
皮波笑道:“我担心的只是测验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没通过,对她的影响可就太恶劣了。可真要通过了,我的麻烦就开始了。”
“为什么?”
“利波肯定会盯着我不放,也要求提前测验,成为正式的外星人类学家。他要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