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妖记-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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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了。”幼生淡笑,取过采衣替我换上,“换过三衣,未有嫁娶之信,倒不需盘发,形式上总还要依存礼制的。”
我点了头,问她道,“你们在这无往山多少年了,可曾见过阿姊有什么心上人没?她该不会是个万年老姑娘吧?”
幼生没忍住地笑出了声,见我回头瞪她,忙掩嘴掐笑,道,“姑娘不姑娘我可不敢说,至于在意个什么人么,不曾见过,也不曾见过有谁能比得上小主在院主心中的份量。”
她收敛了笑意正道,“院主自来倦怠不扬,除却天地互转后出行无往山,短则数年,多则几十年,没见带过什么人回来。多年下来,也就是此次小主及笄大肆张扬了一回,亦见欢喜。我等受院主恩泽多年,自是尽心尽力地想让院主开心一些。”
“这样么……”我点点头,对她道,“你不是掌管男女合嗣之事么,难道便没个合适阿姊的?回头把你阁中的名册拿来我看看,虽是不舍阿姊,但我总要为她想上一二……”
见我认真为想,幼生脸上又绷不住,我见她憋的难受,忍不住瞪她,“一点儿也不好笑!为她选个夫君我才是不愿,偏是不能不愿!既然要选,自然要过得我的眼!”
“是,幼生日后会注意的,便是山中无人,幼生也会想办法去世上走上一走,给院主寻个合适的人回来可好?”幼生打趣,放开脸面笑道,“差不多了,等着院主外间启礼。”
我应下,转念想想便觉不对,扯着幼生急道,“反正阿姊要出去,我也跟她出去,这个人必须得过我的眼,否则我怎么也不放心!”
幼生笑笑不然,立在帷帐转角向外看了看,回头道,“该临礼了,莫要胡思乱想,怎么也等礼后再说。”
我只好放开她,无奈应道,“是,不乱想,不乱想……”
可哪能不乱想?
☆、卷一大梦卷之第五十三章:及笄
“今日幼妹子折夏成人,因父母不在,遂由不见逾矩谢城中诸位宾客光临,及至良辰,成人笈礼正式启始,请折夏入场拜谢诸位宾客。”
阿姊褪却倦然轻淡,清越的嗓音威严而显,我听在耳际,愈发觉她陌生。
幼生端正衣衫,就着旁侧女子捧着的盥洗盆洗过手,才引我往外走。
及至场中,她引我立北向南,迎面谢过场下数百宾客行礼后,再引我居东向西跪坐榻席,有人捧过玉梳托盘上前,她跪坐之后,自盘中取了玉梳,沾了清水撇过,始才往我已在纬帐之中散下的长发梳理起来。
趁幼生梳发,我瞥向正东而立的阿姊。
她周身端正殷红,早先在无象界中隐敛的鎏金华贵此刻迎面扑来,发式也分外端庄繁复,金器步摇汀坠耳际,几有摇曳生花之感。
腰间博带亦嵌玉勾金,居中垂下的玄端勾勒金纹,玄鸟凤生的看不清有几只相对而绕。正服掩地,压不住那凤头鞋履缀金之灿,当真华贵至极。
不知是何时正视上去的,她目不斜视地回见而来,眸底轻倦淡的几近没有,尽是我不熟悉的端正威严,好似真的只为我主持笈礼而已,并无格外的亲顾之心。
我恍惚难过,还未所觉,已压住幼生梳发的手,直直望着那个端正的人,冷淡开口。
“阿姊来帮我梳发。”似觉不够,我无视在场诸人□□的吸气之声,倔强不肯妥协地迎上阿姊微晃的眼眸。
“今日之礼,除却阿姊,折夏不想经旁人之手,这便是我要的及笄之礼。”
她一直在问我想要什么礼,可我初醒,本没什么想要,不曾与她开口。临却今日,历经此番此景,只觉她太过遥远,陌生的令我几乎不识。
未曾消散的疏远自醒来见她时,已成了我的惊怕之忌。
她留我在无往书院不可轻易见她,我早就难忍此心,及后为幼生开解稍放,然临她此刻至远至疏的模样,终是再难忍耐,管不上眼下是个什么境况,偏要任性出这一份不甘为忍的难过难解来。
幼生惊到,小声急道,“小主,切莫任性。”
我摇头,迎上那个毫无□□的人,只觉自己此番任性,大抵不可能实现,反是将她推得更远了。
心下不免凄苦,倔强挺直的脊背坍塌下来,无绪的青丝跟着滑落,拢出我身前的大片阴影,像是要把人尽数埋进去了。
场中安静,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些许盥洗水声传来,我抬眸,阿姊正接过锦缎擦手,泪便无声地落了下去。
欣喜还未提将完全,她转过格外冷淡的眼看着我,一步一近地走了过来。
她本在走近,我却在那一双冷淡的眸底可见来日的疏远。
我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了态度,不过是依凭世间所存的成人礼,为何我当真要去做了人的模样,去遵守恪礼地撇去对她的亲顾之心?
她走近,我却早已不能见她,埋头无声掉泪,眼见那一双凤头金履不做停留地跪坐下去。
“幼生,劳烦你司主宾之事。”
“是。”
她开口淡然,幼生应的也轻,转身立在东向。
发丝被轻轻撩起,她梳的比幼生还要小心,偏是不发一言的沉默,甚至见我哭泣都不为之动容,自顾行着笈礼梳发之举。
我难过至极,也知再无法苛求她更多,闻她周身药苦浓涩,如同沁在药池之中,怎么都是一个极端苦处来。
婕好领人上来,亲手奉上发笈托盘,一女托来覆发罗帕。
幼生上前,在我身前三步之外停下,高声吟颂。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言必,阿姊自盘中取过罗帕将我发髻稳固,继而戴上发笈以玉簪加正,牵我起身。
我麻木不觉,含泪行过宾客一礼,随她回到纬帐中换上素色淡雅的青玉衬裙。换衣时,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却冷淡不言不觉,依着礼制打理好裙裾后引我外出。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幼生礼制之声开始变得浅淡恍惚,阿姊将我发笈褪下,换过复杂的发笈,金簪步摇插上后又携我而起。一路惶惶然然,若非她指尖用力,我险些忘了行礼。
触及台下的陌生面孔,我好似独行于此,便是身边我以为十分亲近的人也如同他们一般陌生,冷淡像是寒冰,自她指尖冻彻了我的心扉。
直至换上曲裾深衣,我都像是一抹她堪堪牵在指尖的幽魂。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婕好捧上金钗镂冠,为一双纤长玉白指尖捏来冠上,原来已临近尾礼。
我赫然抬头,但见持冠而下的人模模糊糊,除却殷艳的眉心,几乎看不清她如何模样。
不知何处来的力气,我竟想要打掉这一方金冠,只是还未抬手,人便不能动,好似有什么无形之手锁住了我。
我看着眼前之人些许尖锐的眼,知她做了手脚,气愤难抑地想要开口,可除却止不住的眼泪,怎么发声怎么想动都是再无可能。
心底揪着尖锐的疼,只能由着她引导我完成所有的礼数,套上大袖长裙礼服出来时,不知她如何为想,竟是与我同朝青案一连行了三礼。
礼毕,她侧身立定注视于我,眼眉平复冷淡,于注视渐来,涌上许多浓倦,累极一般轻叹。
“你成人了。”
我动不了也出不了声,眼睁睁看她取过案几上的角杯,朱唇启音,“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由不得我所想,手已伸出接过角杯,微倾杯口地缓慢倒尽。
“院主?”幼生讶然。
她淡而轻声,“无碍,索性都是我让她行的礼,那便做到底罢。”
直勾勾的眼迫人极了,我攥紧酒杯,任由婕好奉上粟米饭,已经恨的直掉泪,仍旧不能阻止自己张口咬合了粟米咽下。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子姓亦初。亦如一初,子心不负。”
亦初?
亦如一初,子心不负!
我听她赐字之词,心下冷笑,可已经不由自主答道,“折夏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她点头,“父母不在,教诲之言我不宜多说,愿折夏你人如其字,不负不往,来去自如。”
言罢,我周身有了力气,分辨为动,甩手将角杯朝她扔了过去。
她没有躲开,任由角杯撞在了额角。
我一时怔愣,泪掉的更肆意,眼见那额角渐渐泛红,不知是气她不躲,还是气我自己无用,咬唇暗恨自己竟由她摆弄至斯!
“我成人了!你也可以不要我了!日后我居我的无往院,你回你的无象界,再用不着有任何干系!”
我不能忍耐,纵身跳下高台,一个扑地,也不管疼痛,爬起来推开人跑了出去。
不知撞到了多少人,一身金玉碎响的让人厌烦急躁,我边哭边扯,及至撞出院外扑倒在条案上,才发觉院外沿街摆上了长长的条案流水之宴。
院外宾客不知院中异样,早已欢宴,喜艳艳地交颈欢谈,畅饮宴酒。
我恍惚生愣,他们亦受惊吓,正要与我行礼,我已一掌拍在案上,大笑道,“今日我子折夏及笄成年,得字亦初,欢喜不胜,理当先饮三盏,赔酒罚己不礼之过,亦谢过诸位与我庆辰!”
言毕,我挽起长袖径自抱过酒坛倒满了三个酒碗,哐地放下酒坛,抬手往口中倒!
我未饮过酒,也不觉难饮,合着眼泪吞下,竟觉格外舒畅。
放下碗盏时,长街宴饮的人皆尽望着我呆怔,两侧房屋蹲侧的奇兽异禽也皆尽停止了动辄,场面静得可怕。
心底膈应了恼怒,我拂袖推开碗盏,于碎响哐当中大声叱道,“你们不都是来庆我生辰的么,个个哭丧个脸作甚?”
“你们不必拘礼,随她闹过便是。”
倦然的音色跟来,我背脊一炸,推身便跑。
一路跑着跑着也不知跌到了何处,扑过宴上抬酒张口便喝,如此不管不忌,过一处喝一处,恍惚之时,周围渐渐泛亮,沿街挂满的红灯殷绢皆尽晃荡起来,我不知喝了多少,吐了多少,又与那些人喧闹笑了多少,哭了多少……
心底分明焦躁,总有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在搅弄着,让我难受难抑地跌坐在宴上,正撑着额头犯晕,呼吸而来的有些凉寒冷香,迷糊睁眼,原来身旁坐着一个青衣长衫的覆面男子。
他脸上的面具冷硬,我贴了眼去瞧,便直愣愣跌进那一双清亮的眼中。
那眼底悠悠晃晃,好似有什么话将欲讲出,偏是平静的像一口古井,将动未动地让人端着烦躁总想去随手给它打碎了。
我心觉麻烦,索性懒的去看,扑在条案上径自倒酒,满口而入的尽是苦涩。
口舌生苦,我卷过舌头吐了一些出去,撑着昏沉的脑袋指着他,“你好生奇怪,来为我庆生,还要带个面具作甚?莫不是也如婕好那般,生的半脸丑陋?那也不怕,我阿姊很厉害,不仅予人长生,还能治好丑陋之貌,任你如何为丑,定也能变得好看!可是再好看,定也不及阿姊,阿姊很美,最美的……”
我眼晕乎泛黑,生怕他不信,便想凑过去让他听个明白,刚凑过去,脑袋沉重地抵在了冰冷的面具额头上,人几乎挨在那一双眼皮底下,咕哝道,“你信不信,信不信!”
“你喝醉了,回去罢。”
他伸手扶我,我推开他,足下不稳地倚着条案挥了挥手,烦躁道,“不回去!阿姊不要我,我回不去!这里的人,我一个不认识,我只认识她,可她不要我,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嗓子扯着疼,扯出了眼泪,我伸手去擦,擦得手背也疼,索性不管,又去喝酒。
酒酿入喉,眼泪也滑了进去,当真苦的厉害。
狼狈吞了许多,身上到处都是酒渍,黏答答的难受,我去扯衣服,扯到腰带细绳,怎么也扯不掉,低眉去看,原是那破碎骨玉,金铃晃来晃去地直作响,我烦躁丢开,气道,“连你一个小东西也欺负我!都是坏人,坏东西,坏极了!”
我猛然抬头,盯着那沉默不语的青衣男子更生气,“你也是坏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坏人!”
“你说的对,我是坏人。”
他应的轻,与我轰鸣的耳际听不清,好在他的应承模样让我顺心,笑道,“那你扯下面具给我瞧瞧,你若听话取下,那便不是坏人……”
他没有应话,当真顺从去解面具。我眼前模糊,还是努力睁大眼睛去瞧。
那是一张眉目深陷的颜。
眼睛清亮极了,令我也得几分轻宁清醒,忍不住伸手去描了这一张颜色。
先是饱满的额头,接着是斜飞的凤眉,几许英气几许温顾,承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