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妖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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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清醒,惊觉女子之身不便为堂前谢礼,跌坐堂中实在不雅,正是撑身起来往后院躲避,岂料院外传来长长一声传召。
“大王有令,传召夏公主。”
我僵立原地,苦笑随之而来。
忐忑了多年,到底是等来了。
不知是在寺中五年,得益于佛理淡然,还是先生的有无自然早已透彻心脾,抑或是满室的生死交替,终叫我于此刻放下执念已久的忐忑心念。
得失之间,心中竟是格外的平静。
不禁想到,什么得,什么失,终不过是死后将无所有,除却一具肉身入土,与人心所念是存,与无人所念,才是真的消弭了无存。
生前的计较,全做了梦境也好,若能醒来,或如我此时,应是再也不愿做了如何的清醒执念。
缓慢转身,随眼所及,所有的人都跪着,只有他击盆而歌犹不绝,传召的黑衣甲士怒目瞪他,若不是手捧令简,恐怕腰间的长剑早已拔将了出来。
我心有惶然,怕他为之怪罪,疾步上前接了令简。
登车时,早年离宫的画面惊掠眼前,意外的恰似重叠之感令我几回了当年。
灵殿里,粗麻缕带的襟面依旧随风飘拂,起起落落地遮了他半拉身子,径自而歌的他摇头晃脑,竟没有转眸目送我的打算。
是了,师母之死尚且令他如此清歌而吟,我的离去,又算得了什么?
怔然而立,不知是心有不甘想要等他怀我一眼,还是不愿证实自己终究是无人为念。
小雨复来淅沥,打在睫羽之上便是泛了冰冷的迷蒙,恍惚只觉寺中五年我竟好似不曾来过,这个男子也不曾去过青陵台,我与他,本就不曾见过面,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意识到这错觉,我打了个冷噤,夏日小雨也似冬境大雪兜头覆下,周身僵冷的可怕,再不能做如何别扭它想,门前阶下,不顾泥泞地跪了身子。
“折夏,拜别先生师母,以及诸位蒙城寺的师傅。”
我原名为夏,入寺时,先生与我更名,是为折。
取夭折之意,也意为秋冬春夏,有无过往。
有夏,是为夏,无夏,是为折。
历经青陵台离宫八年的人情凄冷,于蒙城寺听经诵佛五年,闻先生天地有无之道,我心中愈发淡然,现在想来,过往之事也不过是湖风过境,一阵轻碎风卸地便也是再无痕迹。
来过,亦不曾来过。
如今我将归宫中,有无相间,似是新生,似是抛却,子为折夏,竟是再也合适不过。
子折夏。
子承我父,夏承我母,折字行之,恰如父王当年对待母亲一般。
折了一场好景流年,欺了一世哀怨平生。
一语拜别,只是拜别,一场缘分,也仅是缘分。
我无权无势,做不得回报,自也不能许诺什么权贵,而人终将至死,我更不能贸然期许他们百年安好。
愿可在,行不在,与人行愿,也就是一场莫大笑话。
我自也明白先生与和尚师傅皆是不求回报之心,如此清清静静拜别,是他们所愿,也是我所能给的所有。
与我,可留下的只是他们留在我心中的记忆轮廓,以及日常教习下的道理,日后若能善用一二,也算能远扬他们所想,不能用的话,便也仅是我个人念想。
怎么算,都是我占了便宜。
与他们,念不念我,念的是如何一个我,我自是不知,虽心有期待,终究是在先生决然无视的冷漠之中消磨了一个干净。
车驾行下数日,除却数十名长戟甲士,只有一名瘦小的宫女伺候我日常习性。
我性子淡然,见惯这些人的人前人后模样,便径自挨在车中观经读书,饶是甲士厮混惫懒,也由得他们头领自去处置。倒是那小宫女常常偷取我的饮食,好似总没吃过饱似的,令我细细观察了她几日,路上并不觉沉闷无趣。
她着装不甚整洁,习性也没什么规矩可言,只怕是个临时捉来挡事的。
我怜她瘦弱,将她偷食之举全当做了没看见,不惯说话的也没予她什么背后之言的可能,一来二去的,竟也是没问过她的名字。
想着回了宫,她如此粗鄙,掌事姑姑自来严厉,留不下来伺候倒也是件好事。意识到时,反而也不愿问了,怕生了牵念,来日她若离去,只会徒生怅然。
何苦来哉。
车驾停下时,我心有希冀地推开车窗,临着熟悉的下邳城门,思忖半响也无甚头绪,遂是叫了一个玄衣甲士近前问话。
“不是回商丘么?”
那甲士年少,应觉身份卑微,为我突然捉来问话,稚嫩黝黑的脸皮立时窜起一抹激动暗红。
他暗中羞怯,听我言商丘,脸色霎时僵白,暗色褪的干干净净,十分惶恐地抖着唇道,“大王行驾至下邳,于离宫之中寻不见公主,责难之下,方知公主已在蒙城寺五年”
他行下大礼,言语变调铿锵,邀功似地开口大声,“公主您受苦了!大王听闻此事,立即诏令我等寻公主回宫,不仅昭明天下那些欺上瞒下之辈的种种罪状,更是将其尽数处斩暴尸南门之上,为您出下一口为之欺辱多年的恶气!”
他神色变幻之快令我惊讶,像是披了一张别人的脸皮,全不由控制地抖着。
初始是为我问询的暗中羞涩,再是听闻商丘之时的害怕惊惧,及至最后却是怜我受苦,为伤我之人受到极刑而迸发出来的难抑兴奋。
我心慌哀凉地只盯着他变幻的脸面,难抑情绪地根本忘了挪眼。
“公主,臣下怎么了?您要这般瞧着?”
他于兴奋之中终于意识到我还在看他,伸出手在脸上左右摸了摸才回瞧了一张讶然的脸来。
我摇了头,压着心慌尽量淡然,“无事。”
掩下窗,临落之时半推而起,抬眸瞧他了片刻,轻道,“有谢你,替我忧怀。”
他羞涩抿笑,褪却所有的惊惶变辄,甲胄的肃杀之气也跟着消散许多,好似当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轻俏少年。
闻他说离宫杀伐残忍之事我已是大骇,平静的淡然不过是在故作镇定,彻底掩下窗时,指尖早已冰凉地发了抖。
掌事姑姑竟也是死了么…。。。
那个人,我幼时也曾十分亲近,现在,竟是我害了她么?
她警告过我的!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捂着脸,灼热溢出了掌心。
商丘那边定是有什么可怕之事发生了,不仅让父王突然行至了下邳,也让那甲士压不住满心的惊怕恐惧。
父王的残暴之行,自那年出了青陵台便已让百姓深为惶恐,不过短短数年,天下诸侯也都避恐不及,多言诟病。
早时有人在拜访先生时提及过这一点,表现的甚是担忧父王暴行肆掠会殃及天下,曾不顾安危地在先生面前坦言了期以诸国联合伐宋。
好在先生随性逍遥,并没有理会那人,那人无趣,灰头土脸地不曾辞别,趁夜便离开了蒙城寺。
现在想来,父王突然离开商丘行至下邳,莫不是,伐宋之举已有所现?
我不知该怎么想,心里乱糟糟地尽是惊怕。
一面他是我在世最看重的亲人,是自幼在偌大无人的离宫之中除却母亲最为想念之人。一面,他也是天下人口中的‘桀宋’,是天下人为之口诛笔伐的暴君之王。
如今端端将一桩离宫惨事因我而起,若为人知晓是我离宫才引起的祸事,会不会,我也会成了诸人口中的桀恶之人?
纵使我心性淡然多年,至此刻,也是淡定全无,抖如筛糠地贴着车厢止也止不住地滑了下去。
☆、卷一大梦卷之第三章:玄鸟
行至青陵台,车驾停下,跟车的小宫女引我下车。
我放开她立定,触及眼下的青陵台,微有震撼而生。
五年前我离去时,青陵台在筑基完成的情况下已建起半数的大殿轮廓,那时正北大殿外围尚有木架遮掩,我见过大概模样,隐约记得是一只很大的飞鸟。
眼下木架尽数卸下,方是看清那只飞鸟的真正模样。
那是一只四翼玄鸟,像是覆了厚厚一层年代久远的腐败青苔,暗青的麟羽泛着浓稠的黑。
宋国原为殷商后裔,商纣之后为周天子客礼待之,先祖启建宋后自也以玄鸟图腾为国家祥瑞象征。
眼前的玄鸟之身与喙首向天而四翼直立的图腾不同,它是横卧之状,横卧的四翼东西拓展而走,延伸竟不下百丈之遥。
它羽尖翘起冲天入了两个大殿之高,四根数人合抱之粗的柱子箭羽一般倒头刺入,两列两行地分别惯穿了它的四翅中心,深深扎入了高达数十丈的台基之下。
那柱上描有金龙纹绣,彰显的临驾王者之气竟似压下了玄鸟全部的精气灵神,令它徒然趴在高台筑基之上只剩了挣扎,挣扎的尾羽倒卷在背,被同样的金龙巨柱惯透了背脊而压。
像是顶着莫大难忍的痛楚,它屈起高昂的头颅想要避开,溜尖的喙鄂巨嘴不堪忍受地张开了缝隙,清晰可见其中的锋锐利齿。
扭曲的颈项下是胸腹大开的正殿之门,此时灯火通透,像是从巨鸟腹中窜起的浓烈火焰,将它整个儿撑开在烤架之上生生灼烤。
突兀如巨缸也似的眼珠垩白,凶猛挣扎地盯着城门口,凸显出因痛苦而挣裂不甘的赍恨狰狞,即便无声,也好似裂在了人耳际,万般欺近地令人烦恶难受。
为那恨意赍恨侵蚀,我心头巨跳,身子乏软站不稳地往下滑,好在那小宫女眼疾手快地扶过来,我挨着她回神勉强站稳,便是发觉脚下有些异样。
一路出过蒙城,雨水未歇,时大时小地绵缠了整个回程,行至下邳也是刚历经过一场大雨。此处为青陵台外场,尚有一段未曾铺呈玉石青板的黄土泥泞之路。
异样,正是来自我脚下隔绝泥水的木板。
见了这木板,我惨然失笑,终是明白父王‘桀宋’之名的由来。
木板并未直接铺在地面,而是由跪成两列套着锁链的奴隶双手捧着,从中堪堪搭就了一条人为之路。放眼过去,皆是他们漠然麻木的低垂头颅,像是两列待宰的牲畜,黑压压地令我万分沉重难堪。
下车之时,我便为奇异的玄鸟大殿吸引了所有心神,未曾注意到这些奴隶何时而来,又是何时铺就了一条惨烈之路,脚下的木板,正是垫在一名躺在泥泞之中的奴隶胸腹之上!
他睁裂了一双羸弱的浑浊之眼,正恨恨地瞪着我!
他太过瘦弱,身体的层高与地面错落不大,以至我没能早觉异样,此时为他恨恨瞪着,一种为他生生撕裂,咀肉嚼骨的深切痛楚溺水一般地淹没了我。
想到我方才在竟是在一个人的胸腹之上站过许久,即便我人小力轻的没什么重量,也不能丝毫减轻浓烈迸发而来的负罪歉疚。
慌乱跳下去,泥泞溅起,我片刻也不愿于此停留,跌跌撞撞地往殿中跑去。
甲士们急切追来,我早已不管不顾,任由衣襟拖在泥水之中,满心骨地只想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身切明白,我宁愿如此狼狈,也不愿同他一般视人命如草芥、如微蚁!
我也原不过是困缚离宫之中的细末微蚁,是他脚下可轻易碾死的厌弃,当不起眼下的高贵如斯!
不能反抗他对别人下的命令,但我可以决定自己不去随行他的残暴之行!
未至半途,便有乍破而来的桀桀长鸣凄厉地打碎了天际,脑袋似被凄厉劈开,突兀地钻出一只手,抓着我裂开的头皮正竭力地从痛楚深处掰开而来。
大痛骤然席卷,脑袋就快裂成碎片,我半步僵在原地,像是力道被拔高抽离,如何也踏不出去!
我只能捂着额际半弓了身子忍受,饶是如此也压不住分毫的径直跪了下去。
腥气的泥水溅在脸上,惊凉了我些许撕裂消弭的意识,咬牙撩起眼皮想要搜寻那嘶鸣来自何处,竟是惹我如此痛楚难忍!
玄鸟大殿像是身体正在碎裂,裹覆的浓黑青苔撕裂而起,窜出了无数黑压压的东西,那东西挥舞着撩长的羽翼,盘旋飞舞在玄鸟大殿之上,密密麻麻地压住了整个天空的光芒。
黑暗来的是如此之快,掩不住那东西撩长的喙齿寒光,竟像是一只只身负暗青黑麟的玄鸟!
它尖锐的锋芒之中挂着什么东西,隐约是了人的轮廓。
想到会是人,我便是怕,忍着痛楚眯眼瞧去,赫然便发觉那些竟真是破碎的人!
那些被撕裂的身体,残存了肢体的血肉崩析,随着黑色怪鸟的盘旋跌落,带来了难以消弥的生人血气,浓郁如雾地压了过来。
像是从地狱孕育出来的低贱肮脏,黑色怪鸟污秽不堪地肆意飞舞铮鸣,格外残忍地展现出一幅食人撕骨的血腥画面。
掀开了腐败的浓墨覆盖,露出玄黄琉璃顶的玄鸟大殿被大片的阴影笼罩,恍若一具被分割待食的死物,褪却了应有的玄黄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