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而驰 作者:鲁鸣-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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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一样,很快就熄灭了。他把这想法告诉了艾德瓦多。
艾德瓦多说:“异性恋者里不也是这样吗?美国的离婚率是50%以上。你不觉得触目惊心吗?”
“可是,美国的再婚率比离婚率更高。大多数离婚者还是又结婚了,因而他们生命里得到的承诺和奉献相对同性恋者来说要大得多,晚年不会像同性恋者那样凄婉孤独。”
“是的,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同性恋者想有一个家庭。我已47岁了,很快就50岁。虽然我精力旺盛,还不用为我的晚年操心。但人总归要老的。假设我们10年后还保持这种关系,我想你是不是会嫌我老?”
“不。你的年龄绝对不是我的心理障碍。我喜爱你,其中之一就是你比我年长得多。坦率地说,从身体素质来说,再过20年,我可能都不如你。你一点都不显老,你做爱时比我还行,我的耐力也不如你。”“谢谢。可是,难道我们就永远这样下去了吗?只能在田麦不在的时候见面?”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这场谈话给两人心里带来了别扭。去吃饭时,艾德瓦多对李之白说:“让我们把刚才谈的忘掉吧,有什么回纽约再谈。我们要尽情玩得开心。我不应该把那话题带出来。对不起。是我不好。”他紧紧地给了李之白一个拥抱。
窗外云雾已没了,雨后天晴,太阳正在西沉。尘幕在静静的空气里漂浮着,夕阳穿过微细沙尘,万籁都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变化多端的天空镶上了耀眼的亮边,两人看到了不远处的大沙丘,非常壮观。他们想赶紧吃完饭,到大沙丘走走。服务员告诉他们,晚上6 点后那里就不让人进了,因为一旦风沙狂舞,若有人在茫茫沙丘里迷失,将会很危险,因为在夜色里不易寻觅。
两人饭后在旅馆周围散步。这里完全是山里风光,除了旅馆里有商店和饭馆之外,什么娱乐都没有。旅馆是用木头盖的,很有乡土气息,颇具野味。没地方可去,两人只好回房间。这是两人出来旅行后第一次感到无聊。不知因为这无聊还是饭前那场谈话的别扭,两人情绪受了影响,没精打彩。那晚,两人没做爱。
第二天一大早6 点没到,李之白就被艾德瓦多弄醒了。迅速地收拾好东西,结了帐,两人就开着吉普直奔大沙丘公园。公园门口都还没人收门票呢。停车场上,只有一辆车停在那里。他们为自己来得这么早感到高兴。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李之白问艾德瓦多。
“昨晚没怎么睡好。”艾德瓦多的眼睛里有些红丝。
李之白想,也许昨天那场对话影响了艾德瓦多的睡眠。他没问,以免重新提起话题。
走进大沙丘,已有两对新的脚印,显然是刚才那辆车的主人。可是,已看不到其影子了。大沙丘之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有39平方英里。整个大沙丘高高低低,延伸到新墨西哥州内。两人可乐坏了,昨晚的别扭立刻云消雾散。把鞋都脱了,两人飞快地冲上第一个沙丘。只见先来的那两个人远远走在这沙丘谷底,一串长长的脚印像一条锁链挂在这沙丘上。李之白自从认识兰德后,受其影响,摄影成了他的一大爱好。他一眼看中了这个画面,按下了快门。
两人走了好多处沙丘。随着太阳升起,起伏的沙丘因高度和走向的不同看起来像巨大的河谷和隆起的裸体。李之白灵感大发,拍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不毛的沙丘有一种阳刚之气,在此拍男人人体艺术像,效果不会比在犹他州南部拍的人体像差。当前面的那两人消失在另一沙丘底,李之白和艾德瓦多把衣裤脱下,彼此和用三角架拍了不少满意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两人埋在沙里,只露出脸、手以及阳具。脸侧面相对,两个嘴相吻,手握在一起,阳具相碰。有很强烈的对比和对称效果,既抽象又具体,给人面目一新,很有艺术创意。男人的那东西在人体外观上并不美。可这张照片里,两个相碰的阳具乍看像一对很有骨感的并蒂花,美极了。
李之白曾把这次旅行拍的很多照片以及一盘录像给我看过。我对那盘录像的印象倒不是很深,只记住艾德瓦多的模样:蓝白相间的短袖衫,宽松的红色海滩裤,黑头发很卷,人很高,额头很宽,鼻子高挺但不大,有点隆起的腮帮因胡子被刮得很干净而显出一大片青色,很有男人的性感,表情爽朗明快,整个的内心世界全都明挂在脸上。我看到那张只露出脸、手以及阳具的照片。它是两人相爱一场的见证。我相信,任何人看了这张照片,都忘不了它。
虽然发生了别扭,这次旅行给他俩带来的快乐是难以用文字描述的。然而,艾德瓦多在回纽约的飞机上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李之白以为他不舒服,问了几次,艾德瓦多总是说“我没事”,但他的脸色和表情表明他不肯说实话。李之白心里纳闷,但在飞机上两人昏昏欲睡,他也就没有再过问。
回到曼哈顿当晚,艾德瓦多说他太累了,想一个人休息。李之白回到自己家。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给艾德瓦多打电话,关心他是否好转。艾德瓦多说他还好,但精神上还是没有恢复,说等晚上会给李之白回电话。
10点半左右,艾德瓦多打来电话,说那天晚上在大沙丘没睡好和飞机上的沉默寡言,其实是一直在想两人今后的关系。“对不起。我当时不想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实在不想破坏我们这么如此难得的愉快旅行。我经过再三考虑,决定今晚让你知道:我已打算和你分手了。”
听艾德瓦多说出这个打算,李之白非常吃惊,胸口被大铁锤击中似的疼痛不已。
“为什么?”李之白伤心地问。
“之白,你知道我很理解你是已婚者的难处,所以我们能来往和相爱到今天。这次旅行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美好记忆。正因如此,我是多么地希望这美好能不断延续下去。也许,我太贪婪了,想得到更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然而,我知道你不可能离婚。你需要婚姻做你的掩饰。如果有一天田麦和你分手了,你也需要另一个女人做你的妻子。我不责备你这样做,否则等于让你割断所有华人文化和你之间的联系,这太残酷了,无疑扼杀了你内在的生命。有时我想,最好有一天你和我在一起亲热,被你妻子或你的中国朋友撞见,你的同性恋被迫公开在华人圈子里,田麦和你分手而你也难以再和女人结婚,那么我们就可以永远随时随地拥有对方。但是,这一天不会自动到来。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我也挺为你悲哀的,那将使你因为得到天空而失去大地。我不忍心看到你有这一天。想来想去,我只有选择和你分手。这样,我在悲伤之后,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再爱另一个人,建立一个家”
李之白难过地流下眼泪。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毫无心理准备。然而,艾德瓦多已说得那么明白,他还有什么要挽留的呢?即使挽留,也不可能了。他再次觉得,西方人通常比华人果断,一旦他们决定要做的事,他们会把昨天的情谊全部推翻,翻脸不认人,哪怕家人之间也是如此。他们没有华人的那种长痛。西方人不理解中国人的长痛,对西方人来说,短痛是正常的,百年长痛则是心理有毛病了。华人文化传统是好死不如烂活,逆来顺受。
想到这里,他恨自己。世界上任何事,都要付代价。这就是自己选择做一个不公开的已婚同性恋者的代价。但是,若自己公开同性恋,那代价会更大。一个人不可能逃避付代价。得失,是人生的全部内容。在他所认识的中国大陆来的华人当中,可能还没有谁像他那样和西方人之间有如此丰富多彩的故事,特别是在性爱上。想到这些,他心里又好受些了。
李之白把那张一串长长的脚印像一条锁链挂在沙丘上的照片送去参加科达公司当年举办的国家公园摄影比赛。结果获得了银奖。那张暴露阳具的照片,虽然照得很好,他没送去。
照片洗出来后,他把照得好的像片寄给艾德瓦多。那张获得了科达摄影比赛银奖的通知收到后,他打电话告诉艾德瓦多。艾德瓦多很高兴,但觉得那张两人埋在沙丘里的照片更应该送去参加比赛。
李之白说:“那怎么行?如果获奖,我们两人的生殖器不就暴露在天下人眼前了吗?”
艾德瓦多没想到李之白这么保守:“你怎么这样?这是人体艺术,是美,不是淫秽。为什么生殖器就不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为人体的一部分被你接受?既然敢拍,为什么不可以展览?那你为什么要拍得那么艺术化呢?仅仅为了自恋?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为什么会是一个不公开的同性恋者!”艾德瓦多气得够呛,啪地一声放下电话。
其实李之白不是保守,而是担心万一因此而暴露自己的同性恋,除非摄影者的名字用假名。
艾德瓦多找到了一份关于法国摄影比赛的杂志,把李之白寄给他的那张埋在沙丘里的照片送去参加比赛。果然,这照片不但中奖,而且是5 万法郎的大奖!他打电话告诉李之白这个好消息。然而一听照片只署名艾德瓦多,李之白心里便不高兴。虽然画面设计是两个人构思的,然而李之白认为整个构思是以自己的主意为基础的。可是,艾德瓦多只署上其名字,便成了这张照片的摄影者。
艾德瓦多向李之白解释,自己不是为了图名,而是为了李之白。“这是为了不暴露你的同性恋。如果署名是两人的名字,万一田麦和你的熟人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呢?”
艾德瓦多收到奖金后,把一半的钱寄给李之白。李之白认为自己是这作品的主要创作者,艾德瓦多那么富有,不应平分那笔钱。西方人即使很有钱,也很算计。他们可大笔捐款而得到名誉,但对朋友亲人之间钱财分得很清楚。从中国文化来看,这显得很小气,没有情谊。艾德瓦多则认为那张照片不仅画面设计是由两人构思出来的,而且如果不是他送去参加比赛就没有那5 万法郎。但这因此加重了李之白对两人分手的伤痛。不过,李之白在跟我谈这件事的时候,已改变了想法,不再耿耿于怀。他说:“人为了名利钱财,常伤害彼此,甚至包括相爱的人和家人。真是太没劲了。”那次跟李之白去教堂,牧师解释了几句圣经里的话,大意是“人赢得了世界,却失去了自己。人为了钱财,把命都拼掉了,赢得了世界又有什么用呢?”人明白这些道理,却不会停止追求名利钱财。从这意义上,我能理解为什么李之白相信基督教,因为基督教一针见血地把人的自私本性和死亡揭露得体无完肤。
艾德瓦多收到摄影比赛的奖金后,把一半钱寄给李之白时,写了一封信给他:
亲爱的之白:你好。
这张获奖照片,让我再次回忆起我们两人共同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真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中一段心旌摇荡的爱。我永生难忘。分手是痛苦的,但希望你理解我。我需要一个实实在在温馨的家。
我相信上帝的命定。你我疯狂一场,如果不是上帝安排的命中注定,我们不会有此缘分。西部的这次旅行,是我生命最辉煌的篇章之一,为此我永远感谢你。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帮你什么,请不要犹豫地告诉我。
我知道,你对我提出分手感到很失望。我很抱歉。我相信,时间能医治伤痛,会让我们都活得快乐。
永远爱你的,艾德瓦多
李之白读着信,心里再次很痛,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在割自己。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爱艾德瓦多有多深。命运是公平的,给他多少快乐就给他多少疼痛。他能说什么呢?如果说当初兰德和他分手,他还可以有所选择去挽留兰德的离去,那么此时他已别无选择。他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难受。他任凭自己的心像布一样被片片撕开,强忍着眼泪。
李之白以后再也没有和男人涉及得太深,只有性恋而无爱情。所有的故事是开头也是结束。赤裸裸的,脱衣云雨,干完了就分手,只说Byebye,不说see youagain 。即使有了友谊,到此为止,却不越过雷池。当他发现自己感染上艾滋病毒特别是患上艾滋病后,他认识到和艾德瓦多的分手至少不算是什么悲剧。也许,正是这样的分手避免了一场悲剧。当时美国同性恋者已对艾滋病有足够的认识,如果有一个以上的性伙伴,通常都会防患。李之白和田麦会有性生活而艾德瓦多会有别的一夜情。因此,他们做爱时彼此都用安全套。如果李之白和田麦离婚,和艾德瓦多生活在一起,那么很可能艾德瓦多会从李之白那里感染上艾滋病毒。因为确立了一对一的爱侣关系,互相只委身对方,就会解除防备,除非李之白那时已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