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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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佟济煦告诉我,这个日本人名叫岩田,是黑龙会分子,日本警察把他带到警察署,日本司令部马上把他要去了。我听了这话,事情明白了七八分。
我对黑龙会的人物,曾有过接触。一九二五年冬季,我接见过黑龙会的重要人物佃信夫。事情的缘起,也是由于罗振玉的鼓吹。罗振玉对我说,日本朝野对于我这次被迫出宫和避难,都非常同情,日本许多权势人物,连军部在内,都在筹划赞助我复辟,现在派来了他们的代表佃信夫,要亲自和我谈一谈。他说这个机会决不可失,应当立刻召见这位人物。佃信夫是个什么人,我原先并非毫无所闻,内务府里有人认识他,说他在辛亥之后,常常在各王府跑出跑进,和宗室王公颇有些交情。罗振玉的消息打动了我,不过我觉得日本总领事是日本正式的代表,又是我的保护人,理应找他来一同谈谈,于是叫人通知了有田八郎总领事,请他届时出席。谁知那位佃信夫来时一看到有田在座,立刻返身便走,弄得在座的陈宝琛、郑孝胥等人都十分惊愕。后来郑孝胥去责问他何以敢如此在“圣前非礼”,他的回答是:“把有田请来,这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吗?既然如此,改日再谈。”现在看来,罗振玉这次的活动以及岩田的鸣枪制造恐怖气氛,就是那次伯信夫的活动的继续。这种活动,显然有日军司令部做后台。
后来我把陈宝琛、郑孝胥找来,要听听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郑孝胥说:“看起来,日本军、政两界,都想请皇上住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加以保护。他们虽然不合作,却也于我无损。不过罗振玉做事未免荒唐,他这样做法,有败无成,万不可过于重用。”陈宝琛说:“不管日军司令部也罢,黑龙会也罢,做事全不负责任。除了日本公使和总领事,谁的话也别听!”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他们的话很有道理,便不想再向总领事要求离津了。从此,我对罗振玉也不再感兴趣了。第二年,他便卖掉了天津的房子,跑到了大连。
说也奇怪,罗振玉一走,谣言也少了,连荣源和祁继忠也没有惊人的情报了。事隔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一点其中的奥妙。
这是我的英文翻译告诉我的。他和荣源是连襟,由于这种关系,也由于他和日军司令部翻译有事务上的交往,探听到一点内幕情况,后来透露了给我。原来,日军司令部专门设了一个特务机关,长期做张园的工作,和这个机关有关系的,至少有罗振玉、谢介石、荣源这几个人。我的英文翻译曾由这三个人带到这个特务机关的一处秘密地方,这地方对外的名称,叫做“三野公馆”。
他是在那天我接见了加藤之后被他们带去的。他的翻译工作做完之后,被罗、谢、荣三人截住,打听会谈情况。罗振玉等人听说加藤对我出行毫不热心,立刻鼓噪起来。从他们的议论中,英文翻译听出了司令部方面有人对罗振玉他们表示的态度完全不同,是说好了要把我送到旅顺去住的。为了向司令部方面的人汇报加藤的谈话,罗振玉等三人把英文翻译带到“三野公馆”去找那人,结果没找见,而英文翻译却发现了这个秘密地方。以后他从荣源和别的方面探听出,这是个有鸦片烟、女人、金钱的地方。荣源是这里的常客,有一次他甚至侮辱过一个被叫做大熊的日本人的妻子,大熊把他告到司令部,也没有能动他。至于荣源等人和三野公馆有些什么具体活动,荣源却不肯透露。
三野的全名是三野友吉,我认识这个人,他是司令部的一名少住,常随日军司令官来张园做客。当时我绝没想到,正是这个人,通过他的“公馆”,与张园的某些人建立了极亲密的来往,把张园里的情形摸得透熟,把张园里的荣源之流哄得非常听话,以至后来能通过他们,把谣言送到我耳朵里,弄得我几次想往旅顺跑。我听到我的翻译透露出来三野公馆的一些情况后,只想到日军司令部如此下功夫拉拢荣源等人,不过是为了和领事馆争夺我,他们两家的争夺,正如郑孝胥所说,是于我有益无损的事。
事实上,我能看到的现象也是如此:司令部与领事馆的勾心斗角,其激烈与错综复杂,是不下于我身边的遗老们中间所发生的。比如司令部派了参谋每周给我讲说时事,领事馆就介绍了远山猛雄做皇室教师;领事馆每次邀请我必同时请郑孝胥,司令部的邀请中就少不了罗振玉;领事馆在张园派驻了日本警官,而司令部就有专设的三野公馆,为荣源、罗振玉、谢介石等人预备了女人、鸦片,等等。
至于黑龙会,我了解得最晚,还是郑孝胥告诉我的。这个日本最大的浪人团体,前身名为“玄洋社”,成立于中法战争之后,由日本浪人平冈浩太郎所创立,是在中国进行间谍活动的最早的特务组织,最初在福州、芝罘(烟台)、上海都有机关,以领事馆、学校、照相馆等为掩护,如上海的“东洋学校”和后来的“同文书院”都是。“黑龙会”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超越黑龙江”,出现于一九○一年。在日俄战争中,这个团体起了很大作用,传说在那时黑龙会会员已达几十万名,拥有巨大的活动资金。头山满是黑龙会最出名的领袖,在他的指挥下,他的党羽深入到中国的各阶层,从清末的王公大臣如升允之流的身边,到贩夫走卒如张园的随侍中间,无一处没有他们在进行着深谋远虑的工作。日本许多著名的人物,如土肥原、广田、平沼、有田、香月等人都是头山满的门生。据郑孝胥说,头山满是个佛教徒,有一把银色长须,面容“慈祥”,平生最爱玫瑰花,终年不愿离开他的花园。就是这样的一个佛教徒,在玫瑰花香气的氲氤中,持着银须,面容“慈祥”地设计出骇人的阴谋和惨绝人寰的凶案。
郑孝胥后来能认识到黑龙会和日本军部系统的力量,是应该把它归功于罗振玉的。郑、罗、陈三人代表了三种不同的思想。罗振玉认为军部人物以及黑龙会人物的话全是可靠的(他对谢米诺夫和多布端的信任,也一半是出于谢、多二人和黑龙会的关系),陈宝琛则认为除了代表日本政府的总领事馆以外,别的日本人的话全不可信。郑孝胥公开附和着陈宝琛,以反对罗振玉。他心里起初也对司令部和黑龙会存着怀疑,但他逐渐地透过罗振玉的吹嘘和黑龙会的胡作非为,看出了东京方面某种势力的动向,看出了日本当局的实在意图,最后终于看出了这是他可以仗恃的力量。因此,他后来决定暂时放下追求各国共管的计划,而束装东行,专门到日本去找黑龙会和日本参谋总部。
我的前半生六 郑孝胥的理想
六 郑孝胥的理想
郑孝胥在北京被罗振玉气跑之后,转年春天回到了我的身边。这时罗振玉逐渐遭到怀疑和冷淡,敌对的人逐渐增多,而郑孝胥却受到了我的欢迎和日益增长的信赖。陈宝琛和胡嗣瑗跟他的关系也相当融洽。一九二五年,我派他总管总务处,一九二八年,又派他总管外务,派他的儿子郑垂承办外务,一同做我对外联络活动的代表。后来他与我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到了荣禄与慈禧之间的那种程度。
他比陈宝琛更随和我。那次我会见张作霖,事前他和陈宝琛都表示反对,事后,陈宝琛鼓着嘴不说话,他却说:“张作霖有此诚意表示,见之亦善。”他和胡嗣瑗都是善于争辩的,但是胡嗣瑗出口或成文,只用些老古典,而他却能用一些洋知识,如墨索里尼创了什么法西斯主义,日本怎么有个明治维新,英国《泰晤士报》上如何评论了中国局势等等,这是胡嗣瑗望尘莫及的。陈宝琛是我认为最忠心的人,然而讲到我的未来,绝没有郑孝胥那种令我心醉的慷慨激昂,那种满腔热情,动辄声泪俱下。有一次他在给我讲《通鉴》时,话题忽然转到了我未来的“帝国”:
“帝国的版图,将超越圣祖仁皇帝一朝的规模,那时京都将有三座,一在北京,一在南京,一在帕米尔高原之上”
他说话时是秃头摇晃,唾星四溅,终至四肢颤动,老泪横流。
有时,在同一件事上说的几句话,也让我觉出陈宝琛和郑孝胥的不同。在康有为赐谥问题上,他两人都是反对的,陈宝琛在反对之余,还表示以后少赐谥为妥,而他在发表反对意见之后,又添了这么一句:“戊戌之狱,将来自然要拿到朝议上去定。”好像我不久就可以回紫禁城似的。
郑孝胥和罗振玉都积极为复辟而奔走活动,但郑孝胥的主张更使我动心。虽然他也是屡次反对我出洋和移居旅顺、大连的计划的。
郑孝胥反对我离开天津到任何地方去,是七年来一贯的。甚至到“九一八”事变发生,罗振玉带着关东军的策划来找我的时候,他仍然不赞成我动身。这除了由于他和罗振玉的对立,不愿我被罗垄断居奇,以及他比罗略多一点慎重之外,还有一条被人们忽视了的原因,这就是:他当时并不把日本当做唯一的依靠;他所追求的东西,是“列强共管”。
在天津时代,郑孝胥有个著名的“三共论”。他常说:“大清亡于共和,共和将亡于共产,共产则必然亡于共管。”他把北伐战争是看做要实行“共产”的。这次革命战争失败后,他还是念不绝口。他说:“又闹罢工了,罢课了,外国人的商业受到了损失,怎能不出头来管?”他的“三共论”表面上看,好像是他的感慨,其实是他的理想,他的愿望。
如果考查一下郑、罗二人与日本人的结交历史,郑到日本做中国使馆的书记宫是一八九一年,罗卖古玩字画、办上海《农报》,由此结识了给《农报》译书的日人藤田剑峰是在一八九六年,郑结交日人比罗要早五年。但是罗振玉自从认识了日本方面的朋友,眼睛里就只有日本人,辛亥后,他把复辟希望全放到日本人的身上,而郑孝胥却在日本看见了“列强”,从那时起他就认为中国老百姓不用说,连做官的也都无能,没出息,中国这块地方理应让“列强”来开发,来经营。他比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更发展了一步,不但要西洋技术,西洋资本,而且主张要西人来做官,连皇家的禁卫军也要由客卿训练、统领。不然的话,中国永远是乱得一团糟,中国的资源白白藏在地里,“我主江山”迟早被“乱党”、“乱民”抢走,以至毁灭。辛亥革命以后,他认为要想复辟成功,决不能没有列强的帮忙。这种帮忙如何才能实现呢?他把希望寄托在“共管”上。
那时关于“列强”共管中国的主张,经常可以从天津外文报纸上看到。郑孝胥对这类言论极为留意,曾认真地抄进他的日记、札记,同时还叫他的儿子郑垂译呈给我。这是一九二七年六月九日登在日文报纸《天津日日新闻》上的一篇:
英人提倡共管中国
联合社英京特约通信。据政界某要人表示意见谓:中国现局,日形纷乱,旅华外国观察家曾留心考察,以为中国人民须候长久时期,方能解决内部纠纷,外国如欲作军事的或外交的干涉,以解决中国时局问题,乃不可能之事。其唯一方法,只有组织国际共管中国委员会,由英美法日德意六国各派代表一名为该会委员,以完全管理中国境内之军事。各委员之任期为三年,期内担任完全责任,首先由各国代筹二百五十兆元以为行政经费,外交家或政客不得充当委员,委员人才须与美国商(务)部长胡佛氏相仿佛。此外,又组织对该委员会负责之中外混合委员会,使中国人得在上述之会内受训练。
郑孝胥认为,这类的计划如果能实现,我的复位的时机便到了。
那年夏天我听了罗振玉的劝说,打算到日本去,郑孝胥就根据那篇文章勾起的幻想,向我提出了“留津不动,静候共管”的劝告。这是他记在日记里的一段:
五月戊子二十四日(六月二十三日)。诣行在。召见,询日领事约谈情形(即去日事)。因奏曰:今乘舆狩于天津,皇帝与天下犹未离也。中原士大夫与列国人士犹得常接,气脉未寒,若去津一步,则形势大变,是为去国亡命,自绝于天下。若寄居日本,则必为日本所留,兴复之望绝矣!自古中兴之主,必借兵力。今则海内大乱,日久莫能安戢,列国通不得已,乃遣兵自保其商业。他日非为中国置一贤主,则将启争端,其祸益大。故今日皇上欲图中兴,不必待兵力也,但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