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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取暖运动 作者: 盛可以-第21章

小说: 取暖运动 作者: 盛可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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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和,哄她,给她安慰,让她振作,她不断地闹事,只是为了让他翻来覆去地证明他爱她(让她相信她比梅卡玛重要),还要忍受她那些因为嫉妒、痛苦、相思而产生的满腹怨艾,另要独自承受不为她所知的一面——他对梅卡玛(孩子他妈)的不安与负疚。他感到自己有罪,两头都要费心费力地对付。和若阿内的之间的感情无疑是美好的,与当年与梅卡玛之间的美好又略有不同。如果说梅卡玛让他登上了人生的顶峰,若阿内则让她体验了生命的高潮——他从没想过一辈子能遭遇这样的激情。
  她害怕平淡,如果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感情没有起伏,没有摩擦,她就慌了。面对正常滑行的感情,她感到一种渐行渐远的消退,仿佛她和他的爱情,就要从纸上淡去,从生活里消失了。她容不得一切那么正常:他每日经营他的家庭与婚姻,她就像他日常生活的润滑剂,让他的婚姻比以往运转得更顺溜。这多么滑稽。曾经有个男人说:“自从我搞了外遇,我的婚姻更加牢固了。”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远不是一个单纯的感悟)。若阿内不想要一罐润滑油的价值,她没有义务去牢固谁的婚姻,她应该是卡在他和梅卡玛这两个齿轮间的石子,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他们把她碾碎,二是她死死地卡住,一切停止运转,直到爱情和婚姻的机器同样生锈、被时间腐蚀、脱落——才算终结。
  她的浮躁情绪隔一段就发作一次(他说她患有抑郁症,而她把这归结于她的生理周期)。潜意识里她害怕适应这种关系,怕它变得正常,而它原本是非常态的。她几乎是没事找事。每次发作,她的大脑十分活跃,酿造出绝顶尖酸刻薄的话,利箭般纷纷射向他,随着那些话语的发射她感到阵阵快意。那时候水荆秋不仅仅是他,他代表的是整个生活,她恶毒地攻击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引子罢了)——来达到攻击自己的目的(她恨自己天生妾命),攻击荒唐的婚姻关系(貌合神离,虚伪维系)。她喜欢故意伤他,也善于找岔子,然后再化解,雨过天晴,一切都在她的掌控当中,她误以为这是加深感情的一种途径。她要看到他为她痛苦,只有他的痛苦表现出来,她才重新相信他爱她,他忍受着爱情的鞭打。于是她转而心疼他,抚慰她,柔情似水,更坚定她永不离开的决心,只有这时,仿佛她对他的爱才有了用武之地。她深深感受到,没有日常生活的爱情关系着实难以为继,每时每刻都面临坍塌的危险,这就是为什么婚姻的支撑物正是那庞大的日常生活(这头怪物),人一方面憎恨它,一方面依赖它,它是无聊的,同时却填充他们的生命。因此,若阿内诞生了一句口头禅:我要日常生活。而在水荆秋看来,日常生活与精神生活是敌对的,甚至前者瓦解后者,他做梦都想逃离日常生活,最终只是越陷越深。
  推动若阿内往前走的,并非出于她的爱,而是出于她对爱的幻想。
  水荆秋已经被弄得很糟糕(从精神世界严重转向于日常情感),只要他跟她谈阅读,谈人的精神困境,她总能从任何地方绕到他们身上来,哪怕是风马牛不相及。若阿内就有这个本领,她对自己的爱情发了疯。水荆秋没有理由批判她,相反,只能受她感染。我不知道,推动水荆秋向若阿内深入迷恋的是什么,这个中年男人,是否同样出于对爱的幻想。
  有一次水荆秋一整天都没听她的电话,也不回短信(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头一天晚上,她与他闹(好些天没闹了,她感觉不到他的爱),他哄、解释、讲道理、谈难处,尽一切所能抚慰她,直到他真的生气了,她才停止,并向他道歉,她例假一来就精神紧张,疑神疑鬼,她只是太想他了。他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晨,他与梅卡玛打了一架。梅卡玛掰断了他的眼镜,他动手打了她。他们闹得太厉害,惊动了年迈的父母,他们从另一个区赶过来(估计现场狼藉,不堪入目),母亲伤心痛哭,父亲则当即心脏病发作入院。一切糟糕透了。
  水荆秋隔天早上才接听电话,若阿内已经哭了一整天、一整夜。她以为他生气不理她了,她不断地拨他的电话,最后将他的电话从手机里删除,删除之后又后悔,拼命找,翻到他的名片,重新记下来。她发的短信使他收件箱爆满。她恨他狠心,无情,她悲伤绝望(对着镜子),觉得自己是一只淋湿了的小鸟,瑟瑟发抖,拒绝所有怜悯。她看见自己两眼浮肿,眼泪似止不住的血,不断地从两个窟窿里涌出来,她被自己的眼泪吸引、感动,她感到自己是个重情义的女人。
  “我们吵架不是因为你,但我知道潜在原因是你。”水荆秋告诉她。
  若阿内听后竟感到无比幸福。但是,这一幸福所隐含的“卑鄙性质”让她故作惆怅,以沉默的姿态表示,她并不想看到他们吵架。我认为若阿内确实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态,她只是作为一个石子卡在齿轮间发生了“作用”,这点“作用”,她直接理解成水荆秋对她的“爱”。她就那种“非得发生点什么”才能感觉到爱的人(可惜他不愿说得更详细)。可是“幸福”没多久,若阿内又面临新的“不幸”,水荆秋对梅卡玛的歉疚又像枚针刺进了她的心窝。
  “我被掏空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折腾不起,我无事生非,我谁都对不起,阿内,我不接你电话,因我力竭。你哭,我很难过,我依然爱你,但求你给我一点空间,你把我逼得太紧了。”他病入膏肓似的声音,让若阿内又想起他找眼镜的情景(那次是愤怒,这次是颓丧),现在他仍像一头嗅觉迟钝的猎狗,脑袋东凑西凑,慌乱而茫然。他似乎就要化成一摊水,流入阴暗的下水道,使她再也找不着他。于是她的眼泪下来了,他的悲伤和灾难来得越重,她觉得自己的爱越伟大(无论他的痛苦是否由她一手造成),她看重她对于他的精神修复与温柔抚慰。她期待这一刻到来(她讨厌当一个无所事事的恋人),她不再是那只脆弱可怜的笼中小鸟,而是大海中翱翔的海燕,对着乌黑的天空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若阿内哭得很响,她其实更想知道他们吵架的具体原因(梅卡玛发现了他在恋爱?她愿意是这个原因)。她一直在想象梅卡玛,想梅卡玛掰断他眼镜的样子,梅卡玛和他厮打的凶相(她根本没法想象,一个女人会对水荆秋这样敦厚的男人动粗)。若阿内不可遏制地恨她——水荆秋不仅仅是梅卡玛的丈夫,他还是若阿内的爱人——她不能容忍梅卡玛对他指手画脚,更不能容忍梅卡玛对他的粗暴与侮辱。她希望他们吵架有一个令她满意的后果,那就是——水荆秋彻底冷落梅卡玛(他对她的爱减到零,甚至负数)。 
“你消停消停,让我缓一缓,别给我增加太多压力就好。我需要调整。”
  她的话给了他一点生命与力量,他的声音攀爬起来,说了些温情的话,然后出门配眼镜去了。至于他怎么调整,若阿内想问而未敢问(那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她闹够了,也闹大了)。她喜欢他奄奄一息的声音,激起她的母性与爱情。她像饱餐了一顿美味似的,通体舒畅。她觉得自己可以很长时间不吃肉(不闹),这次够她消化(享用)一阵子了。她比往昔更通情达理,她对他甚至有点慈祥了。
  不过,若阿内高估了自己“长时间不吃肉”的可能,她仅平静地消化(享用)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就被一个古怪的念头折磨得痛苦不堪,白天的幸福时光立刻烟消云散,这个念头像只苍蝇,不断在她长满腐肉的脑海回旋,闹得她心烦意乱。看书不行,碟片也看不进,她始终像福尔摩斯一样,不断地猜测与推断他与梅卡玛之间的细节,他和她现在相处的情景。他们是否和好了?怎么和好的?他向她道歉,哄她?抱着她努力地哄她?情真意切?终于和她达成和解?她委屈地倒在他怀里哭(像她那样)?他吻了她(像婚前那样),然后把她抱进房间(她双手紧圈着他的脖子),长发垂地(也许是短发),身体娇弱无力(可以肯定,他很久很久没抱过她了)。他把她放到床上,像放下一捆鲜花。然后,他埋首鲜花丛中,嗅着它们的芳香。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躬身剥除了鲜花的所有包装,露出光洁的枝茎,他梳理花瓣和叶片,把一整捆花揽紧在怀,密实地覆盖它们。若阿内听见花被碾轧的声音,轻细,悠长,起伏,绵延不绝。他喘气如牛。结实的身板拱起来,塌下去,胸前沾满鲜花。他抱着鲜花站起来,把它们放在梳妆台上。只看见他的背影,花的投影。肌肉紧绷,骨头在动,关节在响,镜子在战栗——若阿内发出一阵呻吟——她在想象水荆秋与梅卡玛时,不自觉地开始了自慰。
  “在干什么,在做吗?还尽兴吧?我有什么办法,那是合情合理合法的程序。千万别用嘴,否则我会很愤怒。”若阿内说。
  水荆秋大为恼火,指责她是“福尔摩斯”与“中央情报局”,他讨厌她关心他的生活(床笫之事),讨厌她陷入那样低级无聊的纠缠当中。
  若阿内被斥得哑口无言(她不想驳他——谁能忍受爱人与他人的床笫之欢)。
  “悲观主义比乐观主义更高尚,因为它对恶、对罪、对痛苦更敏感,生活的深度就与这些东西相关。”若阿内读水荆秋寄来的书(她仍为他那天的态度恼火,他们已经超过三天没有任何联系)。书本的内容正在诠释她此刻的心情(她如此痛苦)——大概这就是生活,有深度的生活。她环顾四周,她的不安与苦恼像一只飞蛾,从一件件物品上擦过,它们的光洁是理智的,比生活更沉默。爱即苦恼。一旦不被满足,它便折磨你,苦恼你。爱得到满足时,则使人再生。爱即是再生。她一千次想过给他打电话,用一万次的否定压住了这个念头。她想那刹那的温暖,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都成什么关系了?”是啊,她和他成什么关系了?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高原上出现的是水荆秋,而不是另外一个男人,另外一个单身汉(不管她是否会爱上他),她永不可能经历嫉妒、焦虑、冷战,以及魂牵梦绕的折磨。如果她不去那鬼地方,不经历那次车祸,高原上出现谁,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仇恨现在的痛苦,宁愿死掉。他一个电话就可以化解一切,他偏不打,这痛苦是他强加给她的,她仇恨他——他过去的一切变得那么虚假。
  爱是互相容纳,彼此吸收。爱永远是交换。灵魂与肉体的交换。所以当没什么可交换时,爱便泯灭。我想,也许它永远只由于一个原因而泯灭。疯狂材料的枯竭,交换的停止,彼此的饱和,曾经相爱而且相异的人变得相似乃至雷同,这是可怕的事情。我们都在寻找幸福,其实幸福一词是人类词语中最无内容的,它没有任何意义。任何幸福的标准和尺度都是不存在的。当恋爱着的男人渴望和心爱的女人结合时,那么他所追求的完全不是享受和幸福,而是占有这个女人,这个占有对他来说就是价值和善事,至于幸福与享受,只能是这个占有的结果。但对女人来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女人更醉心于自己属于谁,比如“我是你的,把我拿去”。然而一旦被“拿去”了,她的苦就来了。女人对身体的重视远胜于感情。一个男人,拿了女人的感情,而没拿她的身体,分起手来简单纯粹得多,就好像闹离婚的夫妻没有孩子的问题。所以,在与水荆秋冷战期间,纠缠若阿内最多的,就是肉体问题。在她看来,骗感情不算骗,骗去肉体才构成伤害,因为没有付出肉体的感情,或许是不够深刻,没有肉欲记忆的感情,比任何事情都淡漠得更快(除我们的初恋以外)。她仿佛觉得她并非爱不可,她似乎没有必要去承受有妇之夫带来的情感折磨。她在店里,静望橱窗外的一切,心里的绞痛竟慢慢地散了,仿佛一只手松开,隐约留下被攥的痕迹。她忧郁地看着自己的感情,就如怜悯曾经心爱如今死去的小动物。她回想起他们一起共度的时刻,几乎全是床上的光景,她简直要把这归结为一场简单的肉体遭遇了。现在,不失为结局的一种,也是最终的结局——或早或晚,她都得面临这一刻——只是一切似乎来得太早,她尚在梦中。
  假设一觉醒来,就是耄耋之年——她企盼这样。当意识到不过是冷战第三天时,她重新感到绝望——她没法过完这一天,这一辈子。
  可恶的距离。即便他打了电话,他们和好如初,也不能像他和梅卡玛那样,可以抱在一起,倒在自己的床上。她不能哭着将他又捶又打,又亲又吻——她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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