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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京北京.冯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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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黄笑话辛荑先恼了王小燕。王小燕给小黄笑话辛荑拿餐巾纸的时候,小黄笑话辛荑说:“老板娘,谢谢你,我还要牙签。”王小燕恶狠狠看了小黄笑话辛荑一眼,厌恶地拧身进屋。小黄笑话辛荑后来又暖了老板娘,老板娘给他牙签的时候,小黄笑话辛荑拉着老板娘的手说:“小燕,谢谢你,牙签好啊,牙签有用,能剔牙,也能挑出田螺的胴体。”小白痴顾明明确指出来,小黄笑话辛荑认错人了,小黄笑话辛荑思考了一下,说:“我总结出一条人生的道理,以后我见到所有女的,都叫小燕,我就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小黄笑话辛荑在之后的岁月里,总是一次又一次让我惊诧于他头脑的彪悍,在任何时候,都不停止思考。权衡,比较,分析,总结,归纳,提升,思考之后,不断告诉我各种人生的道理。我没买过任何励志书籍,小黄笑话辛荑的人生道理比那些更加真切,比《论语》还实际,比《曾文正公嘉言钞》还唠叨,比《给加西亚的一封信》还朴实。这世界上存在一些捷径,我懒惰,嗜赌,永远喜欢这些捷径。我想过,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傻了,脑积水什么的,我先听录音机,《英语九百句》。然后,我把小黄笑话辛荑请来,关掉录音机,打开辛荑,人生的道理。会了《英语九百句》和人生的道理,我傻了也不怕了。我问辛荑,我傻了之后,能不能来教我人生的道理,就象硬盘坏了,帮我重新格式化脑子,重装操作系统。辛荑说,当然,你傻了是报应啊,我一定来,马上来,我带着尺子来,量量你的鼻涕有多长。

  在宿舍里,我和小黄笑话辛荑多少次一起面朝窗外长谈,辛荑抽金桥香烟,我用大搪瓷缸子里喝茉莉花茶。窗子左边是厕所,右边是另外一间宿舍,我们一起深沉地望着窗外,西边落日下,紫禁城的金琉璃顶在尘土笼罩下发出橙色的光芒。小黄笑话辛荑每次和我长谈一次,感觉上我就老了一岁,心脏的负担多了十斤,江湖更加复杂和险恶了,自己肩上的任务更重了。我隐约中同意小黄笑话辛荑的说法,认为紫禁城的金琉璃顶下发生的故事,或许我们也能插上一腿。

  小黄笑话辛荑唯一的一次反叛是在考完《神经内科学》之后,他告诉我他要颠倒乾坤,停止思考。如同老头老太太为了身体健康,偶尔屁眼看路,脚踝当脚趾,倒着走路一样,他为了大脑的长久健康,他要颠倒指挥和被指挥的关系:“我主张阴茎指挥大脑,我主张脚丫子指挥大脑,我主张屁股指挥大脑。答不出来考卷,就宣布出题的老师是傻逼,考试作废,这样我就牛逼了,我就混出来了。”我还以为他会暂时忘掉交了六年的彪悍女朋友,怀揣一根发育饱满机能完善惴惴不安的阴茎和前两个礼拜当家教挣来的六十块人民币,马上跑下五楼,敲513房间的门,约他惦记了很久的小师妹赵小春上街去吃冰激淋。东单往北,过了灯市口,街东,有家水果味儿的冰激凌店,自己说来自意大利,原料天天空运。

  513房的那个小师妹赵小春黑色短发,在杭州出生和发育,笑起来香白如和路雪,话不多如宋词。会照顾自己,每天去七楼上自习拎一大壶开水泡枸杞喝,每月倒霉的时候到红星胡同的自由市场买走地吃活食的乌鸡,巨大的红枣以及长得象发育期阴茎形状的党参一起炖了,快开锅的时候加冰糖。最后,那一晚,我看到的,小黄笑话辛荑只有在屎尿盈体的时候,提着裤裆,脚丫子带领大脑,去了趟隔壁茅房,什么暧昧出格的行为也没有。

  我脚下的马路很滑腻,隔不远是个更加滑腻的下水道铁盖,天长日久,好些人喝多了,吐在这附近吧,比东单三条九号院的解剖室还滑腻。我不想吐,五香的田螺和花生,吐出来就是同一个酸味了。我赢了一把,我喊“牛逼”,小黄笑话辛荑喊“我是”,我听见我的肾尖声呼唤,我看着辛荑喝完一杯,说,“我去走肾,你们俩继续。顾明,灌倒辛荑。”

  经过一个临街的小卖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谢顶,大黑眼镜,眼睛不看大街,看店里的一个黑白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台湾爱情连续剧,女孩梳了两个辫子,对个白面黑分头说,“带我走吧,没有你,没有你的爱,我不能活,不能够。”

  胡同里的公共厕所去燕鹊楼二十五步,过了小白痴顾明靠着的路灯的映照范围,还有十几步,我凭着我残存的嗅觉,不用灯光,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屎尿比槐花更真实,
  花瓣更多。
  槐花在大地上面,
  屎尿在大地下面,
  啤酒酿出屎尿,
  屎尿酿出槐花。”

  我想出一首诗,默念几遍,记住了,再往前走。地面变得非常柔软,好像积了一寸厚的槐树花,我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踩上去,地面上铺的槐树花海绵一样陷下去,吱吱吱响,脚抬起来,地面再慢慢弹回来,仿佛走在月球上。这时候,我抬头透过槐树看到的,天上亮亮的圆片是地球。

  厕所里,一盏还没有月亮明亮的灯泡挺立中间,照耀男女两个部分,灯泡上满是尘土和细碎的蜘蛛网。我的小便真雄壮啊,我哼了三遍《我爱北京天安门》,尿柱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砸在水泥池子上,溅起大大小小的泡沫,旋转着向四周荡开,逐渐破裂,发出细碎的声音,仿佛啤酒高高地倒进杯子,沫子忽地涌出来。小便池成L型,趁着尿柱强劲,我用尿柱在面对的水泥墙上画了一个猫脸,开始有鼻子有眼儿有胡须,很象,淋漓过后,就没了样子。

  我不是徐悲鸿,我不会画美人,不会画奔马,我就会画猫脸。我曾经养过一只猫,公的,多年前五月闹猫的时候,被我爸从三楼窗户扔出去了,猫有九条命,它没死,但是瘸了,再拿耗子的时候,一足离地,其它三足狂奔。我和我妈说,我将来有力气了,把我爸从三楼的窗户扔出去,我想象他飞出窗户的样子,他不会在空中翻跟斗,手掌上和脚掌上也没有猫一样的肉垫子,我看他有几条命。我跑到灯市口的中国书店,买了一本《怎样画猫》,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的,三毛钱,买了根小号狼毫和一瓶一得阁的墨汁,学了很久。

  我发现,小便池里躺着一个挺长的烟屁,几乎是半只香烟,灯泡光下依稀辨认是大前门,过滤嘴是深黄色,浸了尿液的烟卷是尿黄色,朝上的一面还没沾尿液的是白色。我用尿柱很轻松地把所有的白色都变成了尿黄色,然后着力于过滤嘴部位,推动整个烟屁,足足走了两尺,一直逼到L型小便池拐角的地漏处。我这时候感到尿柱的力量减弱,最后提起一口气,咬后槽牙,一阵颤抖,尿柱瞬间变得粗壮,烟屁被彻底冲下了地漏,冲出我的视野,“我牛逼。”

  我收拾裤裆的时候,发现小便池墙头上,一排大字:“燕鹊楼,干煸大肠,干她老板娘,大声叫床。”字体端庄,形式整齐,韵律优美,和槐树树干上骂小燕姑娘的文字笔迹不同。可能是成年食客,我想。

  我回来,小白痴顾明和小黄笑话辛荑还没有分出胜负,他们脑子已经不转了,“傻逼,牛逼,你是,我是”的酒令不能用了,他俩每次叫都是一样的两个字:傻逼。在寂静的街道上,声音大得出奇,仿佛两帮小混混集体斗殴前的语言热身。即使警察自己不来,睡在临街的老头老太太也要打110报警了。一箱酒已经喝没了,小黄笑话辛荑提议转空酒瓶子,他挑了一个深褐色的空瓶子,“这是酒头,其它瓶子是绿的,酒头是褐色的。”

  我负责转那个空啤酒瓶子,古怪的是,我转了五次,换了不同的姿势,角度,力量,没用,每次都是我输,瓶口黑洞洞地指向我。几乎比他俩多喝了一瓶,不能再喝了,我决定招了,真情表白。

  听完我的告白,小黄笑话辛荑放下酒瓶子,两眼放光:“你真想好了?做小说家比做医生更适合你吗?收入更多吗?我听说写小说投到《十月》和《收获》,稿费才一千字三十块,每天二千字,一天才挣九十块钱。你一年到头不可能都写吧,如果你的写作率是百分之七十,算下来,你一个月挣不到一千三百块,比当医生还差啊,比当医药代表差更多了。而且文学青年这么多,听说比医生还多,买得起圆珠笔和白纸的人,不安于现状,想出人头地,就会热爱数学和文学,但是聪明人总比傻人多多了,所以文学青年比数学青年多多了。这么多人写,著名杂志不一定要你的啊。你觉得你写的牛逼,但是出了仁和医学院的院子,比你牛逼的应该有很多吧?是不是还有其他收入?你出名了,应该有人请你讲课,会给钱。还有改编成电视剧和电影,这个不知道会给小说原作者多少钱,可能挺多的吧。但是,那是名人名作才会被改编的。出名那么容易么?写小说比当医生名气更大吗?也没听说哪个写小说的,出门要戴墨镜。写小说比当医生能更长久吗?好些名作家,写到四十就什么也写不出来了,曹禺,沈从文,好些呢,便秘似的,比得阳萎还容易。当医生,四十岁一只花,正是管病房,当业务骨干的时候,好多人请吃饭,忙的时候吃两顿中饭,晚饭吃完还有唱歌,歌唱完还有夜宵。二者的工作时间呢?写东西可能短些,尤其是写熟了之后,两千字干一个上午就解决了。当医生苦啊,老教授还要来查房,手术一做一天。当小说家自由些吗?可能是,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自由些,但是精神上不一定啊!不是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的,否则不就成了旧社会了,不就成了资本主义了吗?当医生也不一定自由,病人左肺张了瘤子,医生不能自由地切右肺。不是大专家,化疗药也不能随便改药的品种和用量啊。当小说家还有什么其他好处啊?你真想好了?就不能再想想别的?跳出医生和作家的考虑,跳出来想想。有志者,立长志,事竟成,百二秦川终归楚。你我的资质,给我们二十年的时间,努努力,做个大药厂,中国的默克,招好些大学刚毕业未婚好看的医药代表,拉仁和医院的教授去泰国看人妖表演。我们有戏,中国人口这么多,将来有那么多老人要养,对医药的需求肯定大。而且医药利大啊,如果能搞出一种药,能治简单的感冒,我们就发达了。要是能治直肠癌,那我们要多少钱,别人就会出多少钱,生命无价啊。而且,这是为国争光啊,中国有史以来,就做出过一个半新药,一个是治疟疾的青蒿素,半个是治牛皮癣的维甲酸,造不出来人家美国药厂的左旋药,变成右旋凑合,结果疗效比左旋还好。咱们俩要是造出来两个新药,牛逼就大了。这样,药厂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X&Q,就象P&G一样,洋气,好记。X就是我,辛荑。Q就是你,秋水。要是你不满,也可以叫Q& X,一样的,我没意见。”

  小白痴顾明看着小黄笑话辛荑,基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等小黄笑话辛荑停了嘴,小白痴顾明喝干了瓶子里的酒,说:“我也实在不能喝了。我要是输了,我也不喝了,我也说真心话:我不知道我将来要干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我知道,小红烧肉肖月奶大腰窄嘴小,我要拉着她的手,说话。”

  小红烧肉肖月是我们共同的女神,大家的女神。

  我们跟着北大军训一年,军装遮掩下,小红烧肉肖月仿佛被松林掩盖的火山,被玉璞封闭下的和氏璧。回到北大,松林烧了,玉璞开了,小红烧肉肖月穿一条没袖子的连衣裙,新学期报到的时候,在北大生物楼门口一站,露出火,肉,和玉色,于是被马上升级为班花。这件事情至今已经有五年多了,这五年多里,我和小黄笑话辛荑临睡前刷完牙,互相对望一眼,同时悠扬绵长地喊一声小红烧肉肖月的简称:“小红”,好像群狼在月圆时对着月亮嗥叫,然后相视一笑,意畅心爽,各自倒头睡去。这是我们多年的习惯,同睡觉前刷牙三分钟和小便一百毫升一样顽固。

  我们的简称都生动好听。小白痴顾明的简称是小白,听上去象明清小说和近代手抄本里的潇洒小生,面白微有须,下半身有肉。小黄笑话辛荑的简称是小黄,他戴上近视眼镜,裹白围脖,好象心地纯净心气高扬的五四青年。我叫小神经病,简称小神,辛荑、厚朴、黄芪和杜仲说我的脑子长着苍蝇的翅膀,一脑子飞扬着乱哄哄臭烘烘的思想。我女友说我双眼清澈见底,神采如鬼火,在见不得人的地方长燃不灭。

  听小白痴顾明真情告白之后,我看了眼小黄笑话辛荑,小黄笑话辛荑看了眼我,我们看了看小白痴顾明通红的双眼,那双眼睛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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