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体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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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是作为情人,两个人始终无法到达某处所致,女子说。
她和情人的问题毫无例外地表现为同一种情况:一开始当然是激情荡漾,愉快无比,但是久而久之,一旦两人的关系演化为一种习惯性的交往,便会感觉如同在过另外一种家庭生活。但是双方,起码是她,想必希望到达的并非是这个地方,肯定不是家庭。因为这样下去无非是又找了一个丈夫,而且麻烦还多的很——这种关系势必有曝露的一天。从本质上来说,她又不是那种喜欢哭哭啼啼戏剧化结局的人,更何况,她不希望伤害这种关系中的任何人。因为建立这种关系的本意是寻找快乐,而且是那种不需要负责任的快乐,其纯度和感觉尤其重要。
因此在她看来,一旦快乐的味道减弱,这种关系便没有保持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我不想勉强和委屈自己。”女子说:“若是在情人身上都无法获得真正的快乐,那么两个人又何必耗在一起呢?”
这种交往有了两、三次后,连带着她对快乐的要求和标准也变得苛刻起来。在她看来,已经经历过的高峰体验要想再重来几次无异于刻舟求剑南辕北辙,对同一个人和不同的人都是如此。她在这种关系里总是最先感到厌倦,然后便不管不顾地败下阵去,没头便跑。当然,有人为此指责她过于自我,也有人被激怒甚至做出过激举动,但是无论如何,这些行为只会让她想更加迅速地逃离现场。有的时候,她也在想,或许自己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一个比自己先厌倦的人但是归根结底,这些问题最后的根源恐怕是在自己身上。
“不过考虑到我自尊心的问题,”女子微笑说:“我倒是很庆幸没有遇见过比自己先厌倦的人。”
她的言语和表情在月光下显得通透清朗,统统变成了银白色。
“你这样把一切想的太清楚有什么好处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好处,纯属个人习惯。”她有点抱歉似的回答,恐怕这些东西是不由自主在脑子中运转的,并未刻意思考,只是到时候就明白了。
就这样厌倦到了一定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丈夫的一个秘密,似乎他有情人了。
事情非常偶然,她打开丈夫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直接登陆到了丈夫的MSN聊天软件上,一个女孩子上来和丈夫聊天,口气非常亲昵。她并没有打算查看丈夫和女孩子的聊天记录,但是丈夫之后很紧张地拿走电脑的样子初步证实了她的猜想,之后丈夫把聊天软件加上了密码。再有就是有几次丈夫的手机响了,他人不在,她代替丈夫接,对方一听到立刻便挂断,随后丈夫随便乱放手机的几率便少了许多。
“那是两年前5月的事情。”女子说。
“发现了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感觉呢?”
女子抬起头来,眯缝着眼睛看了看月亮,它似乎在迅速地西沉。
很矛盾啊,她回答。
很矛盾?
是的,很矛盾。
一方面,她是个理性而且公平的女性,不会用平常的道德标准衡量约束他人,自己也并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之辈。更何况,凭借她对丈夫的了解,这段关系恐怕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婚姻;另外一方面,她女性的自尊微妙地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挫伤,这在所难免。不过在这之外其实还有一种对丈夫另眼相看的惊讶,一种微妙的尊敬和好玩的感觉。第一次,她仿佛觉得丈夫和自己变成了一类人,可以平等相待了。她幻想自己拍拍丈夫的肩说,原来你也有这种需求啊。不知道到时候一向沉默的丈夫将做何反应,一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要笑。
经济观察报一样的月亮(5)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之后15日的晚上9点,他的飞机失事了,我并没有来得及问他任何问题,也没有拍成他的肩膀。
我目瞪口呆:“这不是真的。”
随后我想起了那次空难,媒体对此有过铺天盖地的报道。但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在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好在一个城市的机场候机,因为我们要坐的飞机机型和失事的飞机类似,当时有几个人立刻取消了自己的行程。
女子微笑了一下。
“这简直是奇幻人间电视剧。”
“有的时候,人生是比电视剧要奇幻。”
“说来奇怪,丈夫死后我并没有悲痛欲绝。”女子说。
与其说是她没有悲痛欲绝,不如说其他人比她悲痛欲绝得多。她得照顾其他人,包括双方家人,还要办葬礼,应付各方面的慰问和考虑保险赔付问题,忙得一塌糊涂完全麻木,她觉得自己没有时间悲痛欲绝。
“当然哭是哭了的,难过也是难过的不行。”她说:“但是是那种眼泪没有真真正正流下来的感觉,不够爽。”换句话说,她哭的时候没有那种是自己在哭的感觉,她觉得是别人在哭,至少,她觉得躯壳后的自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就跟眼镜上蒙了层水汽看不清楚人似的。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对她而言,每天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做,至于真正的自己在哪里,真正流泪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这类问题,恐怕得等把这些复杂之极的事情应付过去了再考虑了。
四
最后等她多少清静下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到那时侯,才开始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女子说。
家里丈夫所有的东西都在:拖鞋放在门口,衣橱里挂满西装,书柜里是他的读物,牙刷甚至还摆在口杯里——看到这些东西依然如故,再想到丈夫本人却已经不存在了,对她来说,这种感觉确实古怪。
单位里的领导格外体贴,允许她放一个长假。她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个好办法还是个馊主意。她干什么都无情无绪,睡觉睡不着,吃饭吃不下去,好象有块结结实实的东西堵在了身体里的某处,光线、水流乃至空气都透不过去。平时拿起本书来可以一口气看上7、8个小时,这回连看上10分钟的耐心都没有,即便勉强自己看下去,也是一点内容都记不住。电视就更加不用说了,她对身边出现稍微大点的声音都感到厌烦,也无法和人交谈——一开始有朋友好心自荐来陪她,大家闷坐在一起,她往往想不出什么话来跟人家说,只好一言不发,不久朋友也就只得知难而退,起身告辞。
就这样在家里呆了一个月,人迅速消瘦下去,而且呆的时间越长,她越害怕和周围的人交流,任何人的电话,除非万不得已,基本上她统统不接,包括情人的在内。也有的人劝她出去走走,或者把丈夫的东西收拾一下,以免睹物思人,减轻刺激,但是她都没有做。倒不是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丈夫的,而是她彻底地丧失了行动的能力,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想有——这到底是丈夫的离奇死亡对她造成的影响,还是她之前的焦虑感加上受了打击的总爆发,到现在为止她都不得而知。总之就是坐卧不宁,心烦意乱,濒临崩溃。
有天晚上,她从梦中惊醒,觉得心中郁积的情绪已经到了饱和点。
“做了个噩梦,”女子说:“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大汗淋漓。”
虽然忘记了之前的梦境,但是梦境在她心里留下了极端不快的印象,嘴里还有苦涩的余味,衣服也冰凉地帖在脊背上。她下床走到阳台上想呼吸些新鲜空气,于是与那晚的月亮劈面相逢。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这个巨大的球体上的一切都近在咫尺纤毫必现,人甚至能够用肉眼分辨出上面的环型山和阴影。那晚月亮的颜色是如同经济观察报般的橙黄,让注视者如同中魔,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注视这橙色的月亮一会儿,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恐惧感便油然而生。很难解释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空虚感在一点点手指由那里上升到手臂,到肩膀,进而侵蚀到内心。”
在这样的月亮下,女子如遭梦魇,被巨大的孤独感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她依稀觉得这就是自己刚才的梦境。这时候她想起丈夫,这是第一次,她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人世,已经一去不复返,而他曾经有过的一切,梦想也罢,痛苦也罢,孤独也罢,已经统统被月亮吸入其表面的阴影中去,成为了过去
这是从丈夫去世来的第一次,她感到悲痛欲绝。
“不是为我,而是为我们,或者说,为他。”女子说:“我这是第一次意识到他也是一个孤独的个体,意识到我们这些年来实际上一直在擦肩而过,意识到我忽略了他的内心,他的孤独和他的情感。假如我不是那么轻率地认定他不了解我的话,如果我做出努力,或者给他机会的话,我们本来有可能缓解对方的孤独感。但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泪水于是汩汩而下,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她头一次真真正正的哭泣。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但是哭罢发现刚才那奇异的月亮已经不知去向,心情也奇迹般放松下来。于是她回到床上,一夜无梦地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经济观察报一样的月亮(6)
醒来后发现,那堵在身体某处的物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稍微松动了。
“你是对他感到内疚么?”我问。
女子尚未回答,我们背后的酒吧传来开关门和人们的喧哗笑语,声音渐渐远去,大约是有些人结帐离开了。我抬起头,月亮已经西沉,但是天空仍旧被一种神奇的柔光所笼罩,连
空中状若飞絮的云朵都看得一清二楚。
“并不完全是。”女子沉吟片刻回答:“内疚无疑是一种太过自私和冲动的感受,仍旧是在以自己的得失为出发点——似乎我一内疚,所有的一切便可以得到原谅和恢复,就此解脱。内疚的意思是说如果重新来过一次,我有可能不这么做,结果或者会截然不同——但是生活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有可能重新来过的话,我和丈夫即便充满互相了解的好意,也仍旧会擦肩而过。因此,我并不想用一个简单的‘内疚’两字便把自己的感觉一带而过,但具体又很难形诸语言。”
不过虽说没想清楚,但是以往那种心里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情况已经结束,块垒在逐渐变小,虽然不知道何时消失,但是体积确实有所减小。
既然心情有所松动,她决定出去休假,顺便看看朋友。
那已经是丈夫去世后的第2个月了,她在南方老家呆了一阵子以后来到了青岛。
青岛是以前就是来过的,她一直喜欢这个地方。但是以往都是出差,而且每次来去都匆匆忙忙。这次来到青岛,女子得以好好在这个城市中游览了一番,更加确认了自己对这个城市的好感。
“的确如此,”我表示赞同:“气候凉爽宜人,花木繁盛。而且整个城市建在微微起伏的丘陵地带上,颇有意趣。”青岛老城区中有许多过去留下来的美丽老房子,散落四处,例如青岛海洋大学那样殖民时代德国风格的建筑。虽然是匆匆一瞥,但是青岛人对待老建筑那种并不急于翻新,又不刻意雕琢经营其古旧的从容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一点,和什么都重新粉刷一遍的大连与世故的上海相比,更让我喜欢。
“还有大海,青岛啤酒和烤鱼。”我补充:“还有崂山。”
是啊,还有青岛啤酒,女子微笑:最有趣的是,我发现自己在这里有种既视感,就是以前似乎在这个城市中生活过,有些地方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在这里,我遇见了不少老同学,他们听说了我的情况,劝我不妨考虑搬到青岛来换换环境,其中几个人正在准备合伙开酒吧,邀请我入股。这对于处在当时心中堵了些什么的我来说,不啻为一个很妙的选择。
“于是你就搬过来了?”
“是想重新开始么?”
谈不上重新开始,女子说,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地想换个地方。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女子怀揣块垒,独自一人漫步在海边的情景。
“不过这并不是我和丈夫故事的结尾,也并不是像经济观察报一样的月亮的结尾。”
五
“搬到青岛来的第一天晚上,因为白天比较累,我早早睡了。”
睡到晚上10点左右,女子忽然醒来,完全是出于本能和某种预感,她来到房间外的露台上。如同经济观察报般的月亮高挂天空一角,仿佛一直在耐心等待她的出现。那个巨大的球体上的一切都近在咫尺纤毫必现,她甚至能够用肉眼分辨出上面的环型山和阴影。注视这样的月亮良久,空虚感照样袭来,虽然有所减弱,但是仍旧存在。
女子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铃声在这个寂静的时刻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