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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和我们的女儿谈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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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心的样子,但是,您一定要设法找个话头,哪怕隔天隔年了,借别的事别的话题把人家损一顿。这个记者在文章结尾发感慨,有的很有年资,经常劝别人心胸要开阔一些的前辈,一碰到自己,对别人的一句小小刺激的记忆力却好得惊人。所以,她告诫同行,不管名人们显得多么随和,大风大浪都谈笑过来的样子,说实话时还要谨慎,除非你打算或者根本不在乎得罪他。 
  老王:你是在“隔天隔年”那句乐的吧? 
  咪咪方:你别急,还有呢。但是,她在最后一句又拐了回来,这位名人——她指的是您,倒也可爱,只要你指出他风度欠佳,他立刻向你道歉,看来很懂得道歉不等于杀头——我是想起这句笑的。 
  老王:太狠了,我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咪咪方:像您么,还是像编的? 
  老王:像,采访不管真假,她能编得这么好,我也认了。她写得很准,我正是这么一个人,刻薄,小怨必报,说了也不改,你离我远点吧。 
  咪咪方:看,报复来了吧。我还要在最后加上一句,你要逼他真认了错,小心你的采访也会告吹。 
  老王:我也要加上一句,不许人家反驳——反驳就是没风度,道歉就是狡猾,还不许人家告退。要不是我已变成女性崇拜者,要忠于我的信仰,我又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只许她们放肆,不许别人瓦全。 
  咪咪方:啊,您变了?当了我们女的部下真新鲜。 
  老王:追随四十年了,老部下了。 
  咪咪方:那真是我们女界的荣幸。我给您添水。 
  老王:跟你聊天真叫水。不过我很愉快,人生至乐就是和聪明女人聊天。 
  咪咪方:谢谢,我算聪明吗? 
  老王:你算聪明,再聪明一点就聪明过头了。你爸跟你这么聊过天吗? 
  咪咪方:只能说单方面有过。他一直跟我聊,我太小,有时听懂了嘴也跟不上。现在我经常在心里回答他当时问的话,想起一段回答一段,有了精彩句子就特别高兴。 
  老王:他爱问你什么? 
  咪咪方:你将来打算干什么,打算在哪个国家生活,要孩子么。他要我一定学文,将来都能带在身上。他说你干什么都可以,但不许成为一个无趣的人。我有趣吗——您觉得? 
  老王:有趣。有趣的人头脑都是开放的,听什么都不大惊小怪。 
  咪咪方:太好了,那我就不担心了——我经常做一个梦,在中国南方或美国中西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又见到他,他已经是个农民戴着牛仔帽一脸尘土,被他骂:你怎么变成一个无趣的人——他在另一个世界吗?您常去,见过他吗?还能交流吗? 
  老王:能交流,但毫无这里的意义。在另一个世界,我们都不是人,都不是生命。人的情感,生命唇齿相依的事情在那边都不存在。他是没形状的,但是有意识,每秒三十万公里,在自由飞翔。 
  咪咪方:像一束光。 
  老王:一片光,笼罩在远方,十万枝蜡烛照亮香蕉船。我们的交流,是在一种共同的感怀上,什么问题也没有,只有那个世界的广阔视野和广阔情感。非要说和人类情感相近,就是喜悦,但要平滑得多,矜持得多,好比想要一根红头绳,结果得到满河的红绸子。持续不断的喜悦,永不衰减的喜悦,雕刻在喜悦中。在喜悦中,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在那里相遇,你不是他女儿,他不是你父亲,大家尽管喜悦,不说话,不交流,中文英语都用不上。 
  咪咪方:他连我也不记得了? 
  老王:你不需要他记得,你也没形状了。如果你能到那边,不会再背负人类情感,所以你也不会难过。
  咪咪方:但是我还是想跟他打个招呼。父女一场。 
  老王:会有一个招呼的,只是一眼。一屏风景向你迎来,你发现一组颜色充满感动几乎要写出汉字。一块石头特别湿润连周围的土地都像下了雨颜色发深。一条大河特别雀跃金色的被子一样的波浪中闪动着无数回眸——那就是他。之后你的情感容器顷刻枯竭,像是被他的目光灼干。 
  咪咪方:石头捡得起来吗?大河跳得下去吗?我能靠近他么? 
  老王:你能贴近石头看清石头上每一条裂纹,能在空中疾飞和大河保持同方向奔流,但是你没有手指触碰石头,没有脚可以踏进一条河流。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伸不出来,交流不用器官,你一下知道他,他一下知道了你,像红和黄碰上了变成橘色,你们在一起,特盖遮儿,在苍穹,像天上的光芒和光芒。 
  咪咪方:你把我的心都说碎了。 
  老王:我的心也被自己说碎了。你妈和你爸吵架的时候,我很不靠谱地给你妈写过一首诗,其实是一封信,她硬说是诗,我要不认好像也不牛逼,就认了。我劝你妈——有眼睛的时候尽量流泪,大家都有眼泪流干的那一天。 
  咪咪方:我想去那条河上看那块湿润的石头——现在就去你让我去。 
  老王:现在就去,我没办法。 
  咪咪方:你不是常去吗,怎么没办法?很复杂么——我不配么——还是你要收钱? 
  老王:不复杂,谁都配,我也不收钱。这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好你去,坏你去吗?看那个风景是有后果的,最大的吃不消是你不再喜欢这个世界,一般称为厌世。你舍得这个世界么?万一回不来会不会后悔?你有没有一条长绳子,一个很小的活下去的理由,譬如一个孩子一个爱人一只猫,牢牢牵在这一头,当你回来,陷入忧郁——这个过程肯定有,这条绳子这个小理由能产生足够的拉力帮你走出忧郁和厌世——么? 
  咪咪方:不知道。 
  老王:不知道就从现在开始想,知道了,再决定。 
  咪咪方:想什么,孩子吗?她已经大了。 
  老王:想自己——傻帽!想自己是不是个爱自己胜过爱一切的人,是不是肯为别人放弃自己搁置雄心的人。你将看到归宿,看到天堂,在那样美丽的地方逛过,是否还有耐心回到这个世上熬剩下的几十年。去内心深处想,往肠子里想,如果你本质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只关心自己的感受,自我感受至上,很可能一去不回头,看到人家那儿好就留下来了。 
  我们不要再聊这种事了,你和这事还一点关系都没有,连边儿都不沾。这种事怎么能听别人说得好就想试单凭好奇心呢。怪我,一高兴跟你扯到这儿来了,这种事至少也要到中年以后再考虑。 
  咪咪方:我已经中年了。 
  老王:但你心态还是年轻人的,积极工作,热爱艺术,关心世界和平和生态环境。你还在社会里带着人间得失进行权衡,就是前门楼子。不聊了,聊不动了,中午午睡忘记穿丁字裤,痔疮掉m来,血流了一床。坐了这半天,底下又粘了。 
  咪咪方:您太不注意了,要不要换个姿势,减少一点腹腔压力。 
  老王:那就失敬了,我躺下来了。 
  咪咪方:你们都是生前去过那个世界? 
  老王:有点好奇,有点猜想,加上一点畏缩,将来一定要去而且要一直呆下去的地方,一点信息不掌握,就像第一次出国到机场没人接,不好吧?航拍一把,打个花胡哨儿旅游一圈,往那搬家时心里也有底。 
  咪咪方:求你回答,简短的,就一句。 
  老王:什么? 
  咪咪方:我爸是一见到那地方心里就喜欢上了么? 
  老王:我也喜欢,也不想回来。但是眼前突然换景,冷不丁下了几百层楼,又给一把推出来,凄惶地在北京大街上东张西望。 
  咪咪方:我走了,这本老照片留给您。 
  老王:你以为呢? 
  咪咪方:他去了,喜欢了,推也不走,去而复返。 
  老王:我不赞成猜动机。别人猜我,全是胡猜。以别人为诫,我也不猜别人。只看干什么够了。人际关系有那么复杂么?你看那些天天猜别人的脸色都特别不好。 
  咪咪方:再见。 
  老王:你想说什么说,别憋在肚子里。 
  咪咪方:你是不是看别人都是傻子呀? 
   
  3 
   
  2034年2月10日 周五 晴 
  地点:新派北京菜“饭局”2号店二楼包间 
  出场人物:咪咪方 梅瑞莎 梅瑞莎 男友 老王 杜梅 阵云 服务小姐若干 
  老王:不吃饭不吃饭,还是逼着来吃饭,吃饭有什么意思,还不是把人家好好的动植物杀了剁了塞进自己肠子变成一管屎?什么新派北京菜,肯定是骗人的,北京有菜么?他有本事拿人肉丁做炸酱面。 
  咪咪方:您就别唠叨了,唠叨一路了,来都来了,快坐下吧。梅瑞莎,你挨着王爷爷坐。 
  老王:这都是哪儿啊,我怎么全认不出来了,瞧对面这一群楼,修得跟一林子鸡巴似的,就欠拿炸药包给他们都炸了。 
  咪咪方:梅瑞莎不许笑!服务员上茶。这是朝阳公园西门那条路啊,过去您不就在对过儿住,那两座大黑楼,被那大粉楼挡住露出一个肩膀的。 
  老王:不记得了,我在朝阳公园东边住,四环外加油站后边。 
  咪咪方:您是在四环外住过,这儿也住过,后来住北皋,再后来搬到六环外边去了。 
  老王:没钱了,没想到一辈子这么花钱,以为够了够了还是差点。怎么还不点菜呀? 
  咪咪方:今儿不用咱们自个点,人家给安排。 
  老王:他们安排,准又贵又难吃。 
  咪咪方:没问题,我试吃过了,保准好吃。就知道您难伺候,回头好么当请您吃顿饭再给您得罪了。我保证,有您没吃过的。 
  老王:你已经把我得罪了,我什么没吃过。 
  咪咪方:我赔礼我赔礼,您都吃过,天上跑的,地上飞的。 
  梅瑞莎:妈您说的什么呀,天上跑的地上飞的? 
  老王:公款吧?公款我可不领情。 
  咪咪方:私款,我自己吐血一个子儿一个子儿上完税剩的一一这回您踏实了?其实我本意也不为请您吃饭,您也吃不了几口还大老远的奔一趟,我是想让您活动活动,出来走走,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都朽了——不是还没到死那天么。您老实坐着吧,那么大岁数还这么挑,您可别成万人嫌。 
  老王:出来吃饭还得受委屈。——你是中国人外国人? 
  梅瑞莎男友:中国人,我叫开涩儿。 
  老王:现在还有中国人呐?开先生,名字有点好听。 
  梅瑞莎:开涩儿是搞音乐的,他们有个乐队,开涩儿是打音师。 
  老王:就是戴着耳机趴在电脑台子上眼珠子乱转一边扭屁股一边乱拧钮儿那位? 
  开涩儿:是的,您这么说挺形象。 
  梅瑞莎:我还以为您只听摇滚呢,您这岁数我见过的包括我外婆,问她听什么准说摇滚特老土。 
  咪咪方:崔雄健,我知道一个。小时候在中国听过名字,歌没听过。 
  老王:你居然知道,那是我们年轻时的歌手,号称一代人的良心。三里屯西五街有他一个纪念馆,挨着“那么那么”里边一点,也是一酒吧,也卖酒和吃的,墙上挂着他用过的吉他,穿过的军衣,大碟,演出照片什么的,也可说是个主题酒吧。你没事可以去看看。 
  咪咪方:您认为可去我一定去一次。 
  老王:闲得没事就去,喝杯酒呗,我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建议。——现在还有摇滚么北京开涩儿梅瑞莎据你们所知? 
  开涩儿:还有几个,乐队成员都六十岁以上,在那种专接老年团的怀旧酒吧给游客唱老歌。大日子纪念演出也常耳闻,跟爵士蓝调民谣搭台,就看观众群了,需不需要来点愤怒。 
  老王:我不太懂啊,瞎问,是现在社会都不愤怒了呢,还是年轻人都有趣了,不光只会欣赏愤怒? 
  开涩儿:这问题太大,我回答不了——社会?年轻人?我只知道我自己,如果我愤怒,似乎不必影响音乐,我会直接怒一下,我对现实不是那么太关心,您看我这发型身上这首饰,个人风格走的也是装嫩路线,愤怒也不是太像。 
  老王:挺好看的,我喜欢。脖子上这条金鱼是文的? 
  开涩儿:文的。一回头我这鱼就游开了,我给您表演一下——左回头,右回头。 
  老王:那你现在是电子果儿了? 
  梅瑞莎:什么意思? 
  (杜梅进门) 
  杜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外边有事耽误了,也是一个老朋友,在我这里举办筹款午宴,非要我过去喝一杯,见几个人,说是最红的游戏配音演员,我也不玩游戏,也不知道他们是谁,都拿腔拿调的不好好说话,你别说,我们那些小服务员倒一听都知道他们是配谁的。怎么还没走菜呀,都干坐着。 
  咪咪方:等你呢,你不来不敢开席。王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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