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情史-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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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很“帅”。她像一朵色彩绚烂、透着强烈生命力的火一样的杜鹃,她情感奔放,大笔挥洒,落拓不羁,浑身洋溢着一股原始的冲力。她迎风翱翔,长发飘拂,充满了征服者的野性。一个女人身上有如此的帅气,又有谁能不为之痴迷!
三毛很柔情。她有“温柔的夜”,也会“送你一匹马”,她的题材虽然多样,但都统摄在一个基调之中,充满温馨同情,是一个充满爱的世界。
三毛很聪明。她能“猪吃老虎”,能点铁成金,能无心插柳柳成荫,能看相,能“悬壶济世”总之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男女老少都只有自叹弗如的份了。
——李东《风中飘逝的女人》
面对这样的三毛,王洛宾又爱又怕,爱的是这份眩目和丰富,怕的也是这份眩目和丰富,矛盾便产生了。
但三毛的信,使这个矛盾并不是太明显,王洛宾只是在极少数的时候会犹疑,会产生退缩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三毛热情的话语总是鼓励着他,令他果敢地前进,感情以很快的速度升温。
爱,是不乏热烈的,但根基却不稳固。在信件往来中发展起来的爱,必是带着不留痕迹的不合自然的勉强,有狂热的成分在其中,并不踏实,且不自知。
等到真正和三毛相对时,王洛宾才觉察到那个矛盾是一天比一天的越来越明显起来,也越来越感觉无法调和起来。
当三毛装扮成卓玛出现在眼前时,王洛宾观望着这个比自己小30岁的女人,她的青春,她的亮丽,她的风情,她的光彩,她的一切,令他又爱又怕,又想靠拢去又害怕拉近距离,最后,由于自卑心理作祟,他还是在她的好意面前退缩了。
幸福,就近在咫尺,不是不想要,而是怕要也抓不牢。
他老了,不能像她的荷西那样,陪她玩,陪她闹,共着她的眼泪,共着她的欢笑。如果他不能比荷西作得更好,不能比荷西更能让三毛幸福,他凭什么来取代荷西的位子?
第二天,王洛宾照常去拍片子。拍片子回来,晚饭的时候,王洛宾告诉三毛他非常羡慕世界著名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和他情人的一段情史,那是一场美妙的精神之恋:他们相爱,但都不愿意和对方见面,惟恐通过音乐维系起来的友谊被过于实际和庸俗的东西破坏掉;他们始终保持着他们所认为适度的距离,在想象中和对方生活,最后感情升华到了超乎友谊和爱情之上的境界。
王洛宾在讲述这件事时,脸上是异常神往的表情,面露艳羡之色。
王洛宾的结语是:“幻想出来的感情,再美妙,一旦进入实实在在的生活,被油盐柴米所拖累,便会失去迷人的光彩。”所以,幻想的就让它始终呆在幻想里,千万不要去亲身接触它,所谓“只可远观不可近玩”,就是为了避免造成后悔和遗憾。
三毛,敏感聪慧,她感觉到王洛宾说这段话是影射她和他之意,但她笑而不语,要让王洛宾自己说明。
王洛宾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又给三毛讲了一个更加真实、生动的故事:王洛宾有一个朋友,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美声唱法的歌唱家,在4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美丽的姑娘,但因为战乱而失散了。他天天为她写日记,好大一摞日记。20年后他得到了她的消息,这时候双方都已有了自己的家,但他经常给她写血书,信中只有一个大大的“爱”。她的丈夫溘然去逝后,他的妻子也为了他的一番痴情而主动提出离婚,以了却他40年的相思。她手捧鲜花在机场接他,可他见到她后,却倒抽一口冷气: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而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他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令人伤心的话:“你,哎呀你,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她为他买了钢琴,布置好房间,请了好多客人来为他们祝贺,但他只住了三天,便偷愉溜走,不辞而别了。
王洛宾说:“我的朋友做了一件傻事,他如果不去见她,心中会永远有一个维纳斯。他见了,一个美丽的形象毁灭了。”
这次三毛不再沉默了,她皱着眉头问:
“洛宾,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们不该见面?”
“我曾经想给你写一封信,我一直觉得想象中的东西要比现实中的美。”
三毛反驳他:“不!洛宾,我们同他们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我认识的是你的现在而不是过去。”
听到三毛提到过去,王洛宾更加黯然:“三毛,现在和过去不应该也不能够对立起来。我们俩都是有过去的人,而且我们的过去并不轻松,我们都无法抛得下。”
三毛知道,王洛宾这话指的是她和荷西。想到荷西,她的内心深处便有一种巨大的悲痛折磨着她,使她的心像浸在冰水里那么寒冷,荷西,是她一生一世的爱呵。
那天晚上,三毛和王洛宾没有再多说话,两人都抱着闷闷的情绪,犹豫,灰心,沮丧,全都来了。
第二天早晨,三毛病倒了:周身疼痛,头晕目眩,起不了床。
王洛宾请来医生,为三毛精心治疗,还买了各种各样的营养品和水果,来给三毛进行保养。
但是,他本人却很少到三毛床前陪他说话,他当然也去三毛的房间看她,说说闲话,鼓励在异乡病倒的她勇敢一些,坚强一些。但每次他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小坐一会便离去了。他告诉三毛片子要赶紧拍出来,于是几天一整天他都随拍摄组四处走动,没完没了地拍起来,三毛很少能找到他。
到了第五天晚上,三毛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她不明白王洛宾到底有多忙,成天见不到他,在她生病的时候,她是多么希望王洛宾能陪在她左右,给她唱唱歌,讲讲故事埃即便他真的那么忙,他难道就不能为她的病而暂停一下么?何况不过是拍片子这等事。可见,她在他心中并没像她想象的那么重要,甚连拍片子都比她生病还要紧。
她想起王洛宾有天晚上告诉他的那些所谓“距离产生美”,“幻想总比现实要美好”的话。
是的,他在暗示他,他在提醒他,他们根本就不该见面,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渴望过同他的见面,他根本就不希罕她来陪伴他。
洛宾,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呵!
看着床前的台灯,灯光透过一层薄纱中,柔柔地照出来。
“哎呀,洛宾先生,原来你也喜欢在合灯上罩上一层纱巾埃”“对。你也是吗?”
“我台北的家中,所有的台灯都被我罩上了薄纱。洛宾先生,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这样做的?”
“因为我”
“洛宾先生,请先别说出来。我们各拿一张纸来写,看想的是不是一样。”
这是三毛第一次拜访王洛宾时,和王洛宾的一段对话,后来,他们把想法写在纸上后,拿出来对,两张纸上都赫然写着:“朦胧”!
这一次三毛在王洛宾家住,王洛宾为她布置房间时,特意把这盏台灯搬了过去,只因为三毛喜欢。
三毛盯着台灯发出的朦胧的光,痴痴地想着。
她又想起下飞机的那天,王洛宾像哄一个小女孩那样耐心地哄她;她因演戏而生气,他又诚心诚意地好好劝解她;他为她唱《是你把幸福带给我》,说那代表着他的心声;可是,也许那只是他的待客之道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而且他这么忙,每天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拍片子。
三毛的泪不知什么时候已流了下来。
哎,你有多么傻呵!人家并不凄清,并不孤独,有那么多人陪着他,他在人群之中活得很快乐,很自在,很得意,怎么会寂寞?哎,你好多情呵!
凄清、孤独、寂寞的是你,不是别人,你还去可怜别人,其实,最可怜最需要慰藉的是你自己呵!
洛宾,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来的,我们确实不该见面三毛对着台灯喃喃自语,心中已有了要走的想法。既然洛宾不需要她的陪伴,她又留下来干什么?
错误啊,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戏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
新疆戈壁大沙漠,毕竟不是撒哈拉沙漠,她不能像当年那样找到归宿。
第二天,三毛觉得心境平静了许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大起大落。身体状况也觉得好了许多。
晚饭的时候,三毛对王洛宾说:
“今天由我下厨,我来炒菜,你尝尝我的手艺。”
王洛宾却客气他说:“那怎么行呢?你的病还没全好,而且你到我这儿,你是客呀,怎么能让你做呢?”
王洛宾讲这话时,本是一般性的客套,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客”字把三毛伤得很厉害。
三毛强压住内心情绪的浮动,坚持下了厨房。
炒菜的时候,伴着锅铲的声音,在王洛宾家九天以来,心情上所经历的失望、委屈、抑郁、气恼、沮丧全都涌了出来,搅和成一种复杂的苦味。
洛宾,你和我的追求不同,你追求的是在人群之中的喧嚣和辉煌,而这是我最强烈的逃避。
洛宾,我们谁都没有错,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我错就错在,在想象中把你看作我的良师,我的益友,我的偶像,我的知己,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就把我的情感,我的人生希望和理想寄托在你的身上,而不管你是否能够承担,是否合适于承担,是否愿意承担,是否欢喜承担。
我们并不适合,远远超出于你所烦心的问题:年龄。
你说得对,我太不了解你,我对你的了解来自于书本和想象,而这两样东西,都并不可靠。
我太轻狂,我以为自己用第一感觉就能看得清你,看得准你,看得对你。我告诉你,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完成对你的百分之百的了解,我却没有料到,在我完成这个百分之百的时候便是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因了解而分手,这是许多谈恋爱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我却糊涂了。
还是你说得对,“想象的东西总是要比现实的东西美好”,是的,距离产生美,我也和你的那个歌唱家朋友一样,干了一件傻事,失去了美好的东西。
我们和他们确实不一样,他们是陷在过去的回忆中,忽视了现实的变迁,而我,我既不认识你的过去,也不认识你的现在,我只是盲目地轻率地就想用你的方式来引导我的路,忘记了买鞋之前要试鞋的常识,一切来得太勉强太勉强。
洛宾,初见你得到的感觉是一粒种子,我用想象作了它的土壤,用了一见钟情式的狂热作了它的肥料,在初访大陆的兴奋心情的这种温暖湿润的大气候下,它长成了一株大树,枝繁叶茂的,翠绿苍郁的,可是结出的却是一枚苦果,就让我把它吞下吧,这是我种下的树,我自找的。
洛宾,可是我还是有责怪你的地方。
你即然早就想在信中告诉我,你不想让我们再见面,你为何不痛痛快快地把这封信写出来?你为何不干干脆脆地把这封信寄给我?你何苦委屈你来求我的全!如果你当真决定求我的全,你又为何不好事做到底,为何非要我满怀的希望碎成尘灰?
洛宾,如果你爱我,你这样做,就暴露了你的怯懦;如果你不爱我,你这样做,又说明了你的虚假,这两者都是我所不希望在你身上发现的,也许,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当作一种人生的偶像,我崇敬你呵!
不该来,不该来的
不该来,就该走了吧
菜炒好了,摆好了桌子,三毛叫王洛宾吃饭。
王洛宾高高兴兴地答应着,边盛饭边对三毛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会欢喜的。星期六晚上,我要请一些朋友来家里,我们要为你举办一个华尔兹舞会,一来欢迎你到新疆,二来祝贺你病愈。你说好不好?”
王洛宾一边埋头盛饭,一边说了这番话。
三毛听着,所有的对来这儿的懊悔和对要离去的伤感汇成一股怨责之气:舞会,舞会,你以为我的心情很好,对这样的事情会很欢喜是不是?
朋友,你的朋友很多,你根本就不需要也没有时间来每天黄昏的时候,忧伤地坐在门前看夕阳。
你不愿跟我面对,我自会离开,决不让你为难,你又何苦三番两次地置我于我厌倦的境地?
王洛宾低着头,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从三毛的作品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