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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毛情史-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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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大堆的雪等着嬉戏的快乐,但是,明天,明天已是物是人非,“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雪渐渐越下越大,Echo的视线越来越朦胧,分不清楚到底是被雪还是被泪迷了眼。飞雪已是凌冽,又怎能再大雨倾盆?
    Echo深深地呼吸一下,开口说一路上早已在心中重复千百遍的话,说的时候不敢看荷西的脸。
    “荷西,就是这儿了。我站在这里看你走,这是最后一次看你,你永远不要再回来了。你走吧。”
    “我站在这里看你走好了。”
    “不!不!不!我站在这里看你走,而且你要听我的话哟,永远不可以再回来。”
    Echo的声音很轻很湿润,这是离别的话,总是要说得婉转温柔的。
    荷西的头像平常那样抬着,腰挺得很直,人在极大的伤害面前,往往会显得更坚强。
    “Echo,和你在一起,我觉得非常快乐,惟有一点,那就是在我们的交往中,你一直以来都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你不要把我当作不懂事的小孩。”
    “荷西,你走吧,快走。你也不要来缠我,那样我会生气的。
    从现在开始,我要跟我班上的男同学出去,不能再跟你出去,你来找我我也不会见你。”
    荷西的心本已是淹在冰凉的河水中了,如今又拼命地直向河底沉去,受着被河床沙石磨砺的痛苦,Echo的话说得再小心翼翼,也无法给他这颗已慢慢裂开伤口的心以慰籍。
    痛极反笑,而那笑是比哭还要悲伤万分、凄凉万分的。
    荷西笑着对Echo说:“好吧,我走了。你说‘你不要再来缠我了’,我心里也想过,我不会再来缠你,除非你自己愿意,我永远不会来缠你。”
    荷西说完便慢慢地跑起来。马德里皇宫的公园里有一片大草坡,本来在黑茫茫的夜色中是不易看清晰的,但铺上薄薄的一层雪后,轮廓便白白地明朗起来。黑和白都是一片苍茫,在这样的背景下,荷西跑动的身影看上去异常孤单。所有的灵动和灵气不是在空寂的天地中升起来,而是被一张无情恐怖的大嘴吞噬着而一点点地消融。
    就是这样的荷西仍频频回头,转过身来面对着Echo倒退,头上的法国帽不知何时被摘下来捏在手里挥动着,那个笑容仍挂在脸上,像钉在墙上的一张色泽艳丽的画。
    Echo痴人似的看着边跑边挥手的荷西,边微笑着边时她喊:“Echo再见!Echo再见!”
    恍惚中,她觉得荷西是迎着她跑过来,而不是慢慢地离去。一时间,对荷西的依赖、不舍,确实对他存在着的一点点动心,所有的离愁别绪全涌上心头来。这个人是深深爱着她的呵,这个人是真心诚意地陪伴着她的呵,这个人是为她驱走了寂寞带来了欢乐的阿,这个人是正好补偿了她在舒凡那儿所付出的一切的阿。他是那么的好,可她却正是因为他大好而离开他。“既然他认真了,就不要伤害他。”好没道理的理由啊!难道她所做的一切还没有伤害到他吗?
    人是自私的,面对爱情也不例外,哪儿会真正为别人想过什么呢?两人在一起的原因很简单:我爱你;两人不在一起的原因也很简单:我不爱你。只有这一点是最根本的,其它全是表面上的虚福其实对于被拒绝的人来说,无须善良,他的心早就是冰的、寒的。本是给予出去的善良到最后只是变成了让拒绝别人的人用来构造一个温情脉脉的世界的材料。善良就像雪,心寒的人从它身上看到冰冷,肠热的人从它身上看到纯洁。
    荷西已经跑到了坡顶,他停下脚步,站定,转过身来,对Echo最后一次挥动他的法国帽,和他第一次站在大树下向从宿舍楼里跑出来的Echo打招呼的姿势一模一样。
    Echo的心里喊叫起来:“荷西,你回来吧!”她几乎忍不住地想要飞快地冲上去,扑进荷西的怀里,告诉他她不想让他走,她要他留下来,但她什么也没做。她没做是因为她不爱,荷西是她的需要,但他不是她无法舍弃的需要。
    荷西跑下了坡顶,消失了,雪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埋葬。
    是寂寞教人憔悴,是寂寞令人心碎。
    只有寂寞的寂寞并不是最痛苦的折磨
 6 柏林之恋
    两年以后,马德里街道。夏将尽秋未浓的季节。这种气候最宜人:有夏的繁华而没有夏的鼓噪,有秋的凉爽而没有秋的萧条。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火海,给大地薄薄地遍渡金黄。黄昏的风是最可人的,不夹带热浪也不杂揉水分,干干的,轻轻的,很纯粹,在不动声色之间便拂面而来,轻手轻脚地掠起鬓角处的两缕发丝,等你察觉时它已走了好远,在远处捂着嘴暗笑。
    Echo在树荫遮蔽的街道上一跳三蹦地走着,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的搭配简洁而清爽,两条麻花辫子非常活泼地在胸前一上一下地跳跃。和她一起的是一个德国男士,除了是个外国人外没有什么独特之处,长相很普通,一看便是一个忠直正派的人,是那种很乐意用社会的价值标准来努力要求自己,使自己获得一定的社会成就,成为出人头地的正规、正派的人。他叫约根,是Echo在西班牙所交的最后一个男朋友,明天,他们将一起飞往约根的故乡——西德。
    “我跟你说,马约卡岛简直太美了,真是一座风景如画的海岛。
    在那儿当导游根本就是美差,不仅免费旅游,而且还有钱可赚,那样的地方,就是多花点钱也是很值得的。刚见到她的那一刻,如同见着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我被惊得喘不过气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呆呆地,竟忘了笑,解说词也半天才想起来。那篇又长又臭的解说词里惟有一句能表现马约卡的动人:‘法国女作家乔治·桑和波兰钢琴诗人肖邦,曾在这里度过一段浪漫的生活。’妙就妙在‘浪漫’上,马约卡把这个词诠释得相当丰富。西班牙真不愧是一个靠旅游事业发财致富的国家!哎,明天就要离去了不知在西德能不能找到有着旖旎风光的好去处?我看多半很难,你不是说你们德国人是律己很严、刻苦认真的吗?好在我去那儿是为了求学而不是游山玩水这样想一下,我离开西班牙的心理就会平衡一些了呕,你说,最起码在德国学哲学是再适宜不过了,对不对?诺,有黑格尔、康德、尼采哇,全是哲学大师哦,在他们的故乡学哲学,我觉得离他们很近,好兴奋哦”Echo快活地说着、笑着、比划着。约根拉不到她的手,只好用眼睛来追随她,视线也因而上下飞舞跳跃起来。他并不发言,只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才点一下头或“嗯”一声表示他的存在。他始终微笑着听Echo讲述,笑容是很电脑化的那一种,热情和礼貌都掌握得很适度,标准的绅士型,不过看久了,会教人产生程序化的感觉。
    “时间真是太快了,我在马德里已经生活了三年。都不明白大学是怎样毕业的,我学习其实是很不用功的,要不是贪玩可能也不会碰见你,对不对?三年都没回台北了,也不知爹爹姆妈过得是不是还好,我很想念他们,但就是不想回去,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爱太温暖,太让人难舍反而成了一种羁绊啊,不说这些,反正我这次在西德一定要下功夫苦读。这三个月来做导游的钱足够我的旅费了,可是生活还是得靠爹爹供给。一想起他夜夜伏案工作的身影,我就”Echo的话一下子打住了,看着对面不远处的一个西班牙男孩。约根认出来是Echo告诉过他的那个小孩子——荷西。在约根的印象中,好像这已是他和Echo交往以来第四次碰到荷西,而每一次,这男孩都按照西班牙的礼仪,先握住Echo的双手,然后轻轻将Echo拉近,亲吻她的脸。这本是最普通的西班牙人见面时打招呼的方式,可约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男孩子另有深意,感觉到在他彬彬有礼的举止下掩藏着和自己相通的感情:对Echo的爱恋。因而,尽管荷西相对于Echo和约根的年龄来说确实还是个孩子,但看着荷西英俊的脸,约根还是禁不住有点酸溜溜起来。荷西倒是每次都友好地跟他握手。第一次是Echo为他们作的介绍,第二次荷西便主动地先叫出了“约根”这个名字。
    约根却是等荷西走远了,又向Echo问了一次荷西的姓名。
    这时Echo已经微笑着迎了上去。
    “嗨,荷西!”Echo的声音很轻灵,像一只拍着翅膀的小鸟,直想飞。她没有理由不快乐:马德里大学的学业完满结束了;到西柏林自由大学哲学系就读的申请已获批准,就等着与学校方面的面谈;选择德国主要是为了读书,但苦累之中有爱自己的人相伴左右,梦里仍就不乏浪漫。生活是那么地顺利而富有色彩,令她觉得满足。
    Echo看着荷西,等着荷西来握她的双手,亲吻她的脸颊,对她说:“你好!”然后她会告诉荷西她的快乐,当然绝不会漏掉马约卡的。
    荷西双手插在裤兜里,什么也没做,一动不动地凝视着Echo。Echo快乐,他就很开心,只是Echo的快乐并不是他荷西给予的。
    Echo有些不自在起来,为了让荷西的眼神挪开一些,他说:“荷西,这是约根。”
    认识,荷西当然认识,每一个他碰见的与Echo肩挨着肩的Echo的男友他都清楚地记得对方的名字,不是因为嫉恨,而是由于每次相遇之后,他都会在心里一遍遍地,像复习临考的功课那样,把Echo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都细细地重温和咀嚼,Echo的一切深深地在他心里打上烙樱每一次他为难自己去和Echo的男友友好地握手,不过是为了向Echo表示他已不是小孩子,他可以坚强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所有的爱和相思都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正如所有的成熟男性都能够做到的,表现不俗。
    可是今天不行、不行,任Echo去说自己是多么多么的小孩子气吧,他要看着Echo,他要自己的眼中只有Echo。今天,这时,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只要Echo。
    荷西的眼睛,满满地盈着所有的深情和所有的绝望,这令Echo不自禁地悲伤。从雪夜一别到现在,已近两年,她只是在偶尔的回忆中或在街道上与之相遇时才会记起荷西这个曾经爱过她并向她求过婚的男孩,在她的日常生活中。荷西是轨外的人。可是,今天,在这个告别的黄昏,看着荷西一如往昔的双眼,她发现,荷西竟是她在离开马德里后对这个城市的牵挂之一。
    “荷西,我明天便要飞往西柏林了。”
    Echo的声音很干涩,字一个个地从嘴里艰难地吐出来,语气带着些凄迷和伤感。刚才那只快乐的鸟儿受了伤,从空中直坠下来,摇摇晃晃地半天没能站起来。
    “我知道。”
    荷西的眼睛绕上一圈淡红。他仓促地作出一个微笑,赶紧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住Echo的双手,将她拉近,匆忙地吻一下她的脸颊,说:“Echo,祝你在那儿也一样地快乐!再见!”便松开她的手,深深地最后看了她一眼,便逃也似地擦过她的肩,走了。走的时候,他很想很想回头,再看看己心爱的女孩,哪怕是她的背影也是让他眷念的啊,但他不能回头,泪已流了满面。
    Echo呆呆地站在原地。
    约根握住她的手臂说:“走吧!”
    Echo点点头,回过身看着荷西大步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说:“荷西,再见!”
    这一年是1969年。
    1969年12月3日,西柏林。车站牌下。Echo孤伶伶地等着车。这部车通向歌德学院,是她学习德文的地方。
    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时钟已指向10点了,第一堂课肯定赶不上的。
    怎么就睡过点了呢,太累了,哭累的,昨晚哭了那么久,那么多的泪,有多久没这样哭过了?
    班车一次又一次地在站牌前停下来,开门,关门,开走。乘客上上下下地经过了好几批,全都缩着脖子,埋着头,神色匆匆地赶自己的路,偶有几个有些奇怪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Echo,并不停留。
    Echo呆呆地站着,既不上车也不离开,一动不动。
    昨天,哎,昨天,12月2日,这到底是一个怎样不祥的日子啊!最教人受不了的便是那场中级德语班的听写试卷,一共一千多字就拼错了44个字。也不知道收到家信后的爹爹姆妈会怎么想,大概是很伤心的吧,子女不争气,谁家父母会开心呢?
    你们从来都是宠着我的,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问题非常多,你们没有责备过我一句。爹爹,你只是蹙着眉头叹息;姆妈,你只是在厨房里用围裙抹泪。你们是爱我的,而且你们是有知识有仁心的父母。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其实我是情愿让你们狠狠地咒骂的,甚至像那些粗暴的父母那样对我拳打脚踢,这会使我的心里好受一些,也不用因为对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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