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丹士林-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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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写着,突然响起敲门声,瑞喜放下笔开了门,竟看见云静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云静也不说话,进屋四下巡视了一番,终于按捺不住想和朋友分享成功的喜悦——云静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告诉瑞喜明天是她的女主角处女作《启明星》首映,要瑞喜一定去参加。
瑞喜欢喜极了,正想问得更详细一些,楼下传来几声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云静听了,旋风一样跑出门,没等瑞喜反应过来,她又跑回来,抱住瑞喜,涨红着脸,在瑞喜耳边说:“别担心我,冷志成也许是个坏人,但他对我很好!我开始喜欢上他了。”
这次云静跑出去,没再回来。瑞喜看着请柬,想着她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祝贺云静。
10
云静之所以这样郑重邀请瑞喜来看她主演的第一部影片,不仅仅因为她在演这部影片时,投入了太多的感情,还因为这部片子有一流的摄影师和美术师,还有全上海、也是全中国最出色的作曲家黄山的加盟。
能够请到黄山来给《启明星》作曲,冷志成是花了大功夫、大代价的。当初,云静、冷志成和孙导演在冷志成家讨论拍电影的事儿时,是云静最先说:“我觉得这个剧本很好,我非常喜欢!不过,里面的音乐段落非常多,所以,好的作曲家非常重要!”
孙导演很欣赏云静对角色的敏感,点头说:“朱丽丹说得非常正确。现在,摄影师和美术师都不错,就是还差一个好作曲。”
冷志成问:“谁来作曲比较合适?”
孙导演说:“依照这部片子的风格,当然是黄山先生最合适,可是他这个人比较清高、孤傲,很难请得动。”
冷志成原本没打算一定要请黄山,一听孙导演这样说,当即颇具英雄气概地大手一挥,决定无论花多大代价,一定要让黄山来给云静主演的这部片子作曲。于是,第二天冷志成就带着云静和孙导演去了黄山家,但黄山只一句话就把他们赶出了门——“不要烦我!烦得太多,是不人道的!摧残别人的精神比摧残肉体还要不人道!”
冷志成知道,黄山说这句话,是有原因的:几年前,黄山的一栋老宅被青帮的人看上后强占了,黄夫人一气之下郁郁而终;两个孩子相继去了国外后,家里就剩黄山一个人,于是他变得越来越怪癖。现在看来,时间不仅没能淡化仇恨,反而让他心里的仇恨越来越深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冷志成离开黄家返回的路上,就想好了如何去打开黄山心里的那把锁。
几天后,带着两个手下再去黄家,冷志成已经信心满满了。他坐在黄山对面的沙发上,似乎忘记了前几天吃过闭门羹的尴尬和不快,似乎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冷志成十分诚恳地说:“黄先生,我非常敬仰您,务必请您帮忙为这部电影作曲。”
黄山眼皮儿也不抬,冷冷地说:“对不起,冷老板,我老了,力不从心啊!请您另找高明吧。”
冷志成微微笑着说:“黄先生,只要您答应,酬金方面您随便开口。”
“冷先生,您误会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了,黄先生是看不起我冷某人?”
“哪里哪里,我怎敢看不起冷老板?是冷老板太抬举我了。”
“跟文化人打交道就是辛苦,咱们别绕弯子了,您到底答应不答应?”
“我说过了,我无能为力。”
“好!痛快!既然黄先生不愿意帮忙,那我只好告辞了!”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冷志成似乎没有耐心再纠缠下去,起身抱了抱拳说:“黄先生,您了不起!我一向不大看得起那些所谓的文化人,酸溜溜的娘娘腔,但是,今天您的这份胆识让我很钦佩。我拍电影不是脑袋一热赶时髦,我也是想转做正经行当,通过电影做些对社会有用的事儿。今天得罪了,黄先生,我非常敬佩您的为人,我的电影虽然需要您帮助,但绝不再勉强您了,咱们后会有期。”
黄山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不由得站起身,望着冷志成,跟在他身后,似乎要送他出去。
冷志成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慢慢回过头说:“噢,对了,黄先生,有个东西忘了给您。”
冷志成伸手从手下抱着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黄山满脸困惑地接过来,打开信封一看,惊呆了——竟是他那套被霸占的房子的房契!
“黄先生,请您不要误会,这房契不是交换条件,只是表示我对您的敬重。再会!”
看着冷志成走远的背影,黄山抚摸着房契,老泪纵横
终于,黄山加盟了《启明星》剧组,他重新出山,让冷志成、云静和孙导演都对这部片子充满了信心。
然而,当瑞喜抱着鲜花参加首映式的时候,她却和《启明星》的全班人马一起,被一个意外弄了个措手不及!
影片放完了,灯亮了,云静、黄山、孙导演以及其他的演职人员们一起站在台上了,当他们正准备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突然,一个中年人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卑鄙啊,卑鄙!”
全场都在他的喊声中安静下来,记者的闪光灯不停地朝他闪着。
中年人从皮包里掏出了一个话筒,大声喊道:“观众们,这部电影是抄袭之作!情节、对话都是抄袭的!大家可以明天去看美美小姐和安娜小姐主演的《并蒂莲》,那也是少女要当电影明星的故事!她们的剧本一年前就完成了,并且有版权登记,大家看过《并蒂莲》之后,就会发现今天看的《启明星》完全是卑鄙的抄袭!”
“你造谣!”台上的云静和工作人员们都惊呆了,齐声喊道。
几个打手冲出来,敏捷地扭住了中年人的手,把他往外架。中年人不甘心被架起来拖往门外,扭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这是害怕了!哈哈!你们心虚了!”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吹起了口哨。瑞喜看到云静刚才因为兴奋而激动的脸,此时已经变得惨白,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她。就在这时,冷志成站到了台前。冷志成很大方地拿过话筒,叫住了打手:“几位兄弟,请等一等!各位先生小姐,大家看看,这位号称要打击剽窃的正人君子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一个话筒!这可不是我们送给他的,是他自己带来的!谁会带着这样的东西来看电影呢?只有那些要蓄意搅局的人,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我还想请诸位在场的记者帮我问一声,《并蒂莲》还没有上映,这位先生又是怎么看到的呢?”
观众们一片哗然,中年人被拖了出去,似乎问题已经得到了圆满解决。瑞喜看着一脸肃然的冷志成,第一次对他有了好感。
然而,事情的结果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在第二天的《申报》上,《启明星》的编剧公开承认,他把一个剧本改了名字,卖给了两家,而且是先卖给了《并蒂莲》剧组。
报纸出来的当天,全上海的《启明星》海报全换成了《并蒂莲》广告,瑞喜看着工人一张一张地撕下广告,心里滴血一样痛。她想:我已经这样了,小姐会是什么样的心境呢?她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第四章 双星
庆功酒会在百乐门舞厅举行。喧嚣声中,孙导演端着酒杯,走向麦克风:“大家请安静!大家请安静!请诸君同饮一杯,向主演朱丽丹小姐、林丹露小姐,还有我们的制片人冷志成先生三位致敬!诸君知道,一部戏的成功,虽然有导演的努力,但要是没有两位主演的充分表现,导演也是无从展其所长的,所以,这首功非两位小姐莫属!”
钱这个东西,能让人活得舒坦,但更能要人的命。其实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面对选择的时候,却总是心存侥幸,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那位“一女两嫁”的编剧在接受黄老板和谢董事长他们的巨款时,就晓得冷志成不会放过他,但他实在没办法眼看着那些钱从眼皮底下滑过去,便强迫自己相信谢董事长要保证他安全的话。
这个世界,连上帝都不能保证他儿子的安全,何况是普通人?谢董事长等他见了记者,在报上登了先把剧本卖给《并蒂莲》剧组的启示之后,立刻就解除了对他的“监护”,让他带着钱去外地躲几天。就在他去外地的路上,冷志成的手下找到了他,在他细长的脖子上划了一道线一样的细痕当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他雪白的围巾已经浸透了鲜血,曾经数钱数到发抖的那双手,已经冰冷僵硬。
1
冷志成接到手下打来的电话时,云静依然笼罩在首映式的阴影里,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在客厅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看到冷志成“哼哼哈哈”地接了电话,却不和自己说什么,竟悠闲地坐到了钢琴旁用一根手指压着琴键,被他的手指压着的那个琴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有几分凄厉、单调的声音,挤满了这间豪华别墅,云静显得很不耐烦,她走过去烦躁地盖上了钢琴盖子。
“编剧死了。”冷志成看也不看云静,悠闲地掀开琴盖,继续用手指按压着琴键。
云静也许没有听到,也许根本就不关心一个小编剧的死活,并没有顺着冷志成的话往下说,只是又一次盖上了盖子,问:“你认输了?”
冷志成笑了,转过身,背对钢琴,看着云静说:“那得看朱丽丹是不是认输。”
云静趁势坐在了冷志成腿上,纤细的小手抬起他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看他的眼神里,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我知道,我的朱丽丹要的是胜利,不是把美美和安娜像那个编剧一样痛快地解决掉,而是让她们真正感到屈辱,看到你的掌声就是比她们的多,你的风头就是比她们劲。当然了,讲排场很容易,可观众要看的是故事,要看的是戏。你要有一个好公司、好剧本、好团队,现在,这些你都有了,你比她们缺的,只是一个好搭档。美美和安娜——雪小姐和月小姐的组合,听上去就很吸引人,观众就会有好奇心。你呢,如果你的搭档不是当红明星、当红舞女、选美皇后或者体育明星,那你一开始就输给人家一大半儿了。还有,你是女主角,比你红的,有太多太多的人,一定会抢了你的风头。现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瑞喜——你的丫鬟,你的朋友,做你的搭档。”
的确,自从国新小姐选美大赛之后,云静和美美、安娜就一直在暗中较着劲儿;而云静和瑞喜之间,却要复杂得多,她既担心瑞喜的风头盖过自己,又想利用她来对付美美和安娜。听到冷志成这样说,她一脸警惕,猫一样盯着冷志成,坚决地说:“不许你打瑞喜的主意!我是公司的唯一女主角!”
“朱丽丹,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冒着火。这种野心勃勃的样子,和我刚来上海时一模一样。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但是,我看错你了!”冷志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推开云静,站起来说,“朱丽丹,男欢女爱都是过眼云烟的事儿,只有事业是长久的。你比我更明白,男人会离开你,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也会离开你,可是你做过的事儿,你的名声,是要跟随你一辈子的!你考虑考虑吧,我有件重要事情要做,先出去一趟!”
云静呆呆地站着,似乎在揣摩冷志成话里的深意,但冷志成似乎没有耐心等云静把事情想明白,他拿上风衣,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云静听着冷志成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感觉自己像被抛弃在散场的电影院她转身拎起手提袋,也一溜小跑出了门。
到了邮局,一见到瑞喜,云静就把她拖出来,拉到院子里,急切切地把冷志成的话转达给了瑞喜,又拽着瑞喜的手说:“你来吧,来吧,和我一起拍电影!”
瑞喜听了半天才明白云静的意思,想起自己上次拍月历照片给吴烈带来的刺激,很坚决地回绝道:“我不想做吴烈不喜欢的事儿。不管你是云静小姐,还是朱丽叶,或者朱丽丹,如果没有吴烈,我一定会帮你。我,从来都没有认真拒绝过你。只是这一次,是认真的。小姐,请你不要难为我。”
瑞喜说完这话,转身回了邮局,没有给云静留一点点希望。
2
就在回绝了云静的那个周末,瑞喜正端着一盆脏衣服从病房出来,迎头碰上吴管家急急忙忙走过来,压低嗓门对她说:“瑞喜小姐,老爷不行了,他想见你。”
瑞喜放下盆子,跟着管家到了吴贵山的卧榻旁。
吴贵山半躺在床上,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