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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明上河图密码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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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起当时那情景,王哈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再念起那些年珠娘隔墙给她抛的各色吃食,除了爹娘,其实再没第二个人对他这么好过。他忽然发觉,得了珠娘那么多东西,自己却从没给珠娘送过一件东西。想到这,他心里顿时升起些悔疚来。那天,珠娘问他:“我爹那些钱若找不见,你仍娶我?”他答得有些虚,的确,若在两千六百贯和珠娘之间选,他自然会选那笔钱,有了那些钱,比珠娘好的妇人不知有多少。但若没有那些钱呢?他望着灯影流闪的河水,想了片刻,心里答道:若没有那些钱,我自然愿意娶她,除了娘,再没有哪个女孩儿跟自己这么亲过。当然,最好是人财都得。
  他笑着叹了口气,继续慢慢前行,不觉走到河湾边、梢二娘茶铺的后面,雷炮尸首就是在这水岸边发现的。他不由得站住脚,寻思起来,究竟是谁杀了雷炮?他扭头望去,梢二娘茶铺虽然亮着灯,但两盏灯笼都挂在里街那边,几盏油灯都是给食客照亮用,摆在店里桌子上。后边朝河这边没有一盏灯。雷炮若是在这里被人谋害,连凶手的模样都看不清。凶手选这里杀害雷炮,果然极安全……
  想到这里,他有些怕起来,刚要离开,忽然觉得身后有响动,随即一根细线从头上落下,勒在他脖子上,是铁丝。他忙要喊,却只发出一点嘶哑声响……
  曹厨子傻了一般。
  他坐倒在岸边湿地上,呆望着河面灯影,听着水声,心里惶惶无助。又想哭,喉咙却干哑发不出声。
  世上人比蚂蚁还多,可真正跟他亲的,唯有娘和珠娘。可这两个人偏生又像是世仇一般。娘用死来逼自己休了珠娘,如今娘真的死了,珠娘也冷了心肠,连话都不愿跟他说,那天竟当着众人为王哈儿骂他。他觉着自己像是被人遗弃的一个傻儿一般。空中飘落下一些水滴,不知是河水还是雨水。落在脸上,点点冰凉。
  他忽然想起珠娘初嫁过来几天后,也下过一场雨。那天店里没客,曹厨子傍晚就回家了,刚要进门,一个人迎头从门里出来,险些撞上,是鱼儿巷的羊婆。她素日眼如鹰鹞、嘴不饶人,那天见到曹厨子,神色略有些慌,只问了一声好,就撑开伞,匆匆走了。
  曹厨子心头顿时觉着不祥,进了门,他娘却仍旧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珠娘也照旧躲在自己卧房里,不见人。曹厨子试探了一句,他娘说羊婆拿了些珠子、簪子来卖,价太高,一样都没要。曹厨子心里不信,却没敢再问。晚上仍旧睡在娘卧房里支的那张竹床上。睡到半夜,隔壁卧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喊,是珠娘。
  他被吓醒,忙起身要过去看,却被他娘一声喝住,让他莫管,继续睡。他娘则点着了油灯,端着出去,拉上了门,走到珠娘的卧房里。他竖着耳朵听,珠娘仍在哭喊,而且声气越来越惨,像是得了急痛病症。随后,他听到脚步声,两个人的,似乎是他娘和珠娘去了后院茅厕,珠娘的哭喊声又从茅厕传来。好半晌,才停了。珠娘回到卧房,他娘也推门进来了,只说了声:“你张着眼瞧什么?娼妇偷吃腌肉,害了肚子。赶紧睡。”之后,珠娘那边果然安静了。
  第二天,他清早起来,却没见珠娘端洗脸水来,厨房里也没有动静。他娘则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竹匾,正在拣豆子。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心里却觉着不对,想起昨晚的声响,忙走去后院的茅厕,朝坑里一看,粪土里混着些血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掩埋了。他拿过铁铲,小心翻了翻,果然翻出一样东西,血糊糊、软滑滑的,似乎是肉团。他吓得一颤,但心里随即一冷:这是胎儿,只是还没成型。
  他顿时明白了娘为何这么厌恨珠娘,珠娘未嫁之前就怀了身孕,所以他爹娘才急忙忙把她贱嫁给了我。昨天那羊婆,是给娘拿来了堕胎药。
  他用铁锹重新掩住那肉团,心里却一阵阵悲凉,活这个人做什么?从小到大,似乎什么好的都轮不着自己。自幼就没了爹,在家始终得小心,不要惹娘骂;从了军,又得受将校节级们百般刻薄;最终竟沦为一个厨子,整天烟熏火燎,替别人挣银钱;如今,总算娶了妻子,却是这样一个……他本要像娘一样骂一声“娼妇”,但想起珠娘那慌慌怯怯的样儿,终于还是不忍心。自个儿在厕所里,悲叹一阵,自伤一场,流了几点泪,擦干了,才去了前面。
  珠娘在房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清早,曹厨子起床走到前头,一眼看见珠娘在扫院子,人似乎瘦了不少,脸色更是蜡黄。曹厨子刚要心疼,随即想起茅厕里那团血肉,心肠顿时冷下来,扭过头不再看他。
  珠娘见他出来,忙把扫帚搁到墙边,拿起铜盆,快步进了厨房,不久,端着半盆水出来,放到了墙边的小凳上。而后又抓起扫帚继续去扫地。她始终低着眼,不敢看曹厨子。曹厨子过去伸手捧水洗脸,水温温的,正好。
  这时他娘也从卧房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顿时喝骂起来:“雀儿都晓得避让人,你那对糟豆眼生来做什么的?丈夫在洗脸,你却在旁边扫地,这是恨他使唤你打水了?还是想用灰尘呛死他,你好去外头寻野汉子?”
  珠娘忙停住了手,曹厨子听到,特意放慢了手,慢慢洗着,洗好之后,也不用帕子拭,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瞅着珠娘。珠娘执着扫帚,一直低着头候着。曹厨子自小老实懦弱,从没欺负过谁,这时,心底却忽然涌起一阵恶意,这样的妇人,不欺负做什么?于是,他嗽了嗽嗓子,做出大模大样的声气:“还不赶紧给我拿帕子去?”
  珠娘听后,微有些惊讶,抬头看了一眼曹厨子,那神情似乎在问:你也这样?
  曹厨子顿时有些恼:“没听见?拿帕子给我拭干净!”
  珠娘重新低下眼,忙走到墙边又搁下扫帚,从堂屋木柱的钉子上取下擦脸帕子,快步走到曹厨子身边,却犹豫起来,不知道是递给他,还是替他擦。
  “还等什么?赶紧给我拭干净!”曹厨子微伸了伸脖子,抬起下巴。
  珠娘小心凑近,把帕子展开,铺到手掌上。曹厨子头次留意到,她的手指这么细巧,柔白中微微泛着红,衬着娶亲时才换的雪白新帕子,极悦眼。珠娘托着帕子又犹豫了一下,才小心伸到他脸上,轻轻擦拭。她的手腕蹭到了曹厨子的下巴,一阵柔腻,曹厨子顿时浑身一酥,响响吞了口唾沫,脸也随即涨红。他忙闭上眼睛,定定站着,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脸上,暖风一般,细细拂过。拭净了脸,珠娘又替他擦手,曹厨子这才睁开眼,一眼瞅见珠娘的脸,映着朝霞,竟十分娇艳。尤其是低垂双眼的睫毛,轻轻颤着,无比撩心。珠娘擦干他的手,转身去盆里洗帕子,曹厨子却呆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一扭头,见娘冷冰冰瞪着自己,他的脸又顿时涨红。忙回屋穿好外衫,急匆匆出门去店里了。
  头一回欺负人,竟尝到这般滋味,何止是快活,简直如同做了一回营里的都指挥使。于是,只要回到家,他就不停想出各种法子,和娘比着使唤珠娘。珠娘从来不敢违抗,他娘也似乎不管。这让曹厨子胆气越来越盛,从小到大,头回觉着能直起腰、放大声,有些人样了。
  


第二十二章 圆房、自杀
  故善用兵者,如携手而使人,人人不得已也。
  ——《武经总要》
  不过,曹厨子他娘虽然不管他如何使唤珠娘,却始终不许他碰珠娘的身子。
  直到成亲整一年后,他娘忽然说:“你搬回你房里去睡吧。”他听了简直不敢相信,继而有些怕起来。但这一年,他借故挨擦过无数回珠娘的肌肤,心里早就渴极。得了这圣旨,还怕什么?
  抱着铺盖,他走进了自己那间卧房。珠娘正在油灯下做针线,猛地见他进来,惊得一颤,慌忙站了起来。他心里也怕,不由得朝珠娘笑了笑。只有相亲那天,头次见珠娘,他才这么笑过一回,心境竟有些相似。这房间他已经一整年没进来过。成亲时,房里重新刷了白石灰,铺盖也都换了新的。这时看起来,却已经有些暗淡了。他走到床边,放下铺盖,而后坐了下来。珠娘一直惊望着他,这时慌忙低下了头。
  曹厨子清了清嗓,又鼓了鼓气,话才说出口:“从今天起,我就在这里睡。你铺床吧,咱们……嗯……我要早些睡。”
  珠娘慌忙过来展被铺床,他站到一旁去脱掉外衣。珠娘铺好床后,又慌忙躲到桌子边,低着头,不敢坐,两只手又不住地扭绞。曹厨子看着她这羞怕慌怯样儿,忽然没了主张。既不能像常日那般随意使唤,也没法跟她说些亲近话,更不能放低了求她。踌躇了半晌,他才脱鞋上了床,坐到里头暗影里,脱掉了汗衫和裤子,光着身子钻进被窝里。偷眼一看,珠娘仍站在那里,像是要哭了一般。
  曹厨子鼓起勇气说:“吹了灯,你也来睡吧。”说完,又忍不住大大咽了口口水,声音响得珠娘自然也听得到。她却像是泥塑一样,仍一动不动。
  曹厨子有些起火,大声道:“吹灯!”
  珠娘垂着头,又绞了一阵手指,这才转身吹灭了灯。屋里顿时漆黑,好半晌,才听到珠娘轻步走到床边,却不敢上床。
  “上来!”曹厨子忍不住又喝道。
  又是半晌,珠娘小心躺到了床沿边上,自然是没脱衣服。曹厨子在床里头,两人隔了至少一尺远,他却能感到珠娘身子似乎在抖。他自己心也咚咚猛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漆黑里忐忑许久,他猛然想起茅厕里那个血团,心里顿时冲起一团火,她这样的妇人,我还怕个什么?
  于是他猛然翻身,一把抱住了珠娘。
  长到二十五岁,他终于尝到了妇人的滋味。
  尝到这滋味后,第二天一睁眼,他就发觉自己变了,珠娘也变了。珠娘其实先已醒了,本来正要起身,见他醒来,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睡。晨曦微光里,那侧脸瞧着,像是一大片粉白花瓣,曹厨子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怜爱,这从来没有过。
  他第一次从心底里觉着,这是我的媳妇,不是婢女,要疼,不能再随意使唤。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珠娘散在绿绢枕头上乌黑的头发,还没摸到,他娘利剪般的声音在窗子外响起:“日头都高过房檐了,猪都爬起来刨粪了,有哪家的媳妇睡到这个时辰还不起来?”他和珠娘都被吓了一哆嗦,珠娘慌忙爬起身,几下套好衣裳,蹬上鞋子就开门跑了出去。曹厨子也忙起身穿衣。
  到了外头,他果然再没法像往常那么使唤珠娘,他娘却比往日越发恼恨,尖着声不住斥骂着。他有些心疼,却哪里敢出声?
  直到晚上,回到卧房,关上门后,他才开始慢慢试着和珠娘说些话。他本不是个善谈的人,费力找了些零碎话头:“我那件白绢汗衫放在哪里?”“油灯里快没油了。”“这屋里开始有蚊虫了……”珠娘则只会点头应两声,瞧着她那含着羞、带着怯的样儿,曹厨子心里一股股涌出蜜一般的欢喜来。
  就这样,他们两口儿,当着他娘的面,极少说话,互相甚至瞧都不瞧一眼。进了卧房,才真像夫妻一般,低声说说话。熟了之后,还能不时笑一笑。珠娘也渐渐不那么惧他了,偶尔还恼一下、骂两句。不过,毕竟有他娘在,珠娘始终不敢开开敞敞地说笑,眼底里始终有一丝怯。
  对此,曹厨子已经心满意足,唯一盼的,是他娘能对珠娘稍稍和气一些。但这只能是个痴梦。他娘只要看到他对珠娘略显出些体贴,立即会发作,加倍地罚骂珠娘。成亲两年后,瞧着珠娘没有怀孕的迹象,他娘越发焦躁起来。见着雀儿就骂蛋,见着驴子就嘲骡,拍死只蚊子也要叹半天骨血。
  到第三个年头,他娘再受不得,开始天天逼他休了珠娘。曹厨子正没法,温家茶食店一个常年守夜的老军死了,他像是捡着救命符一般,忙哀求店主搭救搭救珠娘,温长孝也知道他家的事,便托侄子手底下一个都头,去见了曹厨子他娘,说是奉了营里温指挥的命,让曹厨子两口儿去店里守夜。他娘素来怕官,不敢阻挡。他两口儿这才逃难一样,从去年年底开始,住到了店里头。
  即便这样,他娘还是隔几天就来闹一场,用死来逼曹厨子,还说已相中了一个好人家的干净女儿,只要他休了珠娘,就是卖房借债,也要替他娶过来。那女孩儿曹厨子见过,家里开了间小小的粉羹店,模样比珠娘要清秀许多。曹厨子有些动心,想探探珠娘的口气,可每回话没出口,珠娘就已经觉察他要说什么,顿时就会哭起来。他哪里再开得了口?
  谁承想,珠娘的爹化灰不见后第二天,珠娘竟自己说愿意和离了这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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