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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纯真博物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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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了帕慕克一家,我径直朝芙颂走去。当她发现自己将不能对我视而不见,我正满怀爱恋、大胆地向她走去时,她脸上出现的幸福表情该如何来描述?瞬间,她满脸通红,而那种深粉色赋予了她的肌肤一种美妙的生动。从内希贝姑妈的眼神里我感觉到,芙颂已经把一切告诉了她。我先握了握她母亲干瘪的手,然后又握了握她父亲那只和女儿一样有着纤长手指和细手腕的手,她父亲看上去一无所知。轮到我的美人时,我握住她的手然后弯腰亲吻了她的两个脸颊,我在内心充满欲望地感受到她脖子上、耳朵下面的敏感点上的幸福回忆。不断在我内心重复着的“你为什么要来?”的问题,立刻变成了“你来了真好!”。她画了淡淡的眼线,抹了粉色的口红。这些就像她用的香水一样,把她变得陌生和更加有女人味了。当我看见她眼里的血丝和眼睛下面稚气的水肿,正要得出她离开我后晚上在家哭过的结论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自信、坚决的贵妇表情。
  她充满勇气地说:“凯末尔先生,我认识茜贝尔女士,非常在理的一个决定……我恭喜你们。”
  “啊,谢谢。”
  她母亲同时说道:“凯末尔先生,谢谢您在百忙之中帮我女儿补习数学,愿真主保佑您!”
  我说:“考试在明天吧?今晚她早点回去会更好。”
  她母亲说:“您帮了她很大的忙,当然应该听您的话。但您帮她补习数学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没少伤心。您就允许她玩一个晚上吧。”
  我带着一种老师的和蔼对芙颂笑了笑。因为人群和音乐的嘈杂声——像在梦里一样——仿佛谁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在芙颂看着她母亲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有时她在迈哈迈特公寓楼里表现出来的愤怒,我朝她那半露的胸脯、美妙的肩膀和稚气的胳膊最后看了一眼。离开他们往回走时,我深深地感到,幸福就像拍向岸边的一个巨浪,慢慢地在我内心里膨胀,它在带着一种成就感拍向我的整个未来。
  银色叶子演奏着由《时机不再》'1'《时机不再》,歌曲Its Now or Never。'1'改编的《在海峡的一个夜晚》。如果我不坚信这个世界上纯粹的幸福只有在“现在”拥抱另外一个人时才能获得,我愿意将这个时刻当做“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从她母亲的言语和芙颂哀怨的眼神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她将不会结束我们的关系,甚至她母亲也带着某些期待从现在起就同意了这件事。我明白,如果我小心行事并能够让她感觉到我有多么爱她,那么今生芙颂将永远不会离开我!对于一些像我父亲和叔叔那样特殊的人,在他们五十多岁、经历了许多磨难后,真主才稍微施舍给他们一点不道德的男人的幸福,也就是说一方面和一个受过教育、理性和漂亮的女人分享着所有家庭的幸福和乐趣,另一方面和一个漂亮、迷人和野性的姑娘保持一种秘密和深切的爱情关系。而现在真主在我三十岁、没经受太多痛苦时,几乎无偿地就把这种好运赐予了我。尽管我一点也不虔诚,但那个时刻聚集在希尔顿花园里的快乐人群、各种彩灯、透过枫叶闪现的海峡灯光以及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就像真主发来的一张幸福明信片,永不消逝地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24。订婚(9)
茜贝尔问:“你去哪儿了?”她来找我了。“贝玲说你喝多了,亲爱的,你还好吗?”
  “是的,稍微多喝了点,但我现在很好,亲爱的。我惟一的麻烦就是极端的幸福。”
  “我也很幸福,但我们有一个麻烦。”
  “什么?”
  “努尔吉汗和麦赫麦特谈不拢。”
  “不行就算了。我们幸福就可以了。”
  “不,不,其实他俩都有意思。如果他们能稍微熟悉一下,我甚至确信他们会立刻结婚。但他们现在原地打转……我怕他们会失去机会。”
  我远远地朝麦赫麦特看了一眼。我看见他无法拉近和努尔吉汗的关系,他越是觉得自己笨拙,越是对自己生气,就越不知所措。我看见边上有一张堆满空盘子的小备餐桌。
  我说:“我们去那里坐着说。也许对于麦赫麦特来说,我们已经行动得太晚了……也许他已经没有和一个正经姑娘结婚的可能了!”
  “为什么?”
  等我们坐下后,我对带着好奇和恐惧的表情睁大双眼的茜贝尔说,麦赫麦特只有在充满了香水味、亮着红灯的房间里才能找到幸福。我向立刻走过来的招待员要了拉克酒。
  茜贝尔说:“你很清楚那些地方!没认识我之前你是不是也会和他一起去?”
  我说:“我很爱你。”我把手放到她的手上,也没去在意瞬间将目光聚焦在我们戴着订婚戒指的手上的招待员。“但是,麦赫麦特一定感到自己不会和任何一个好姑娘经历爱情了。他为此而慌乱。”
  茜贝尔说:“唉,太可惜了!都因为那些怕他的姑娘……”
  “他要是不去吓唬那些女孩就好了……女孩们是对的……如果和她上床的男人不跟她结婚呢?名声坏了,没人要了,女孩怎么办?”
  茜贝尔小心翼翼地说:“人家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一个男人是否可靠。”
  “没那么容易就可以明白的。很多女孩在这个问题上因为无法决断而沮丧。或者在*,但因为恐惧甚至没能得到任何乐趣……我不知道,是否有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如果麦赫麦特不曾流着口水听到欧洲的那些关于性自由的故事,很有可能他压根不会因为想要现代和文明而老想着婚前和女孩*。那样的话,他大概就会和一个爱自己的正经姑娘结成一段美满姻缘了。而现在呢,他在努尔吉汗的面前不知所措……”
  茜贝尔说:“他知道努尔吉汗在欧洲和男人上床的事情……这既吸引他,又让他害怕……我们还是帮帮他吧。”
  银色叶子奏响了他们自己作曲的《幸福》。深情的音乐深深地打动了我。我带着痛苦和幸福感到了自己在血液里对芙颂的爱恋。我用一种和蔼的口吻告诉茜贝尔,一百年之后土耳其兴许会变得现代了,到那时所有人将摆脱童贞的担忧和恐惧,像在天堂里承诺的那样*获得幸福,但在这之前,仍会有很多人将忍受爱情和*的痛苦。
  我那善良、漂亮的未婚妻抓着我的手说:“不,不。就像我们今天这么幸福一样,他们也会很快得到幸福的。因为我们一定要让麦赫麦特和努尔吉汗结婚。”
  “行啊,但我们该怎么做呢?”
  “难道刚订婚就开始躲在一边说闲话了吗?”说话的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肥胖男人,“凯末尔先生,我也可以坐一会儿吗?”没等我们回答,他就从旁边拽过一把椅子一下坐到了我们边上。这人四十多岁,领子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康乃馨,身上散发出一种甜腻得令人窒息的浓烈女士香水味。“如果新郎新娘躲在这样的一个角落窃窃私语,那么整个婚礼就会扫兴了。”

24。订婚(10)
我说:“我们还不是新郎新娘,我们只订了婚。”
  “但是,凯末尔先生,所有人都在说,这个订婚仪式比最炫耀的婚礼还要豪华。婚礼除了希尔顿你们还想过别的地方吗?”
  “请您原谅,可以告诉我您是谁吗?”
  “凯末尔先生,其实要请您原谅我。我们作家会认为所有人都认识我们。我的名字叫苏雷亚·萨比尔。您可能看过我在《晚报》上用‘白色·康乃馨’笔名写的文章。”
  茜贝尔说:“整个伊斯坦布尔都在看您写的上流社会的娱乐消息。我还以为您是个女人,因为您对时尚和服装很精通。”
  “是谁邀请您的?”我同时无动于衷地问道。
  “非常感谢,茜贝尔女士。但是在欧洲,人人都知道杰出的男人对时尚也是敏感的。凯末尔先生,根据土耳其新闻法,只要向有关负责人出示了您看见的这个记者证,我们记者就有权利参加对公众开放的任何聚会。依据法规条例,印发了请柬的所有聚会也就是‘对公众开放的’。但是尽管如此,多少年来,我一次也没去参加过未受邀请的聚会。邀请我来这个美妙夜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您的母亲。作为一个现代人,您的母亲非常重视你们所说的上流社会传闻,也就是社会新闻,她会经常邀请我去出席各种聚会。我们彼此极为信任,一些我没能去参加的聚会,她会打电话告诉我,她怎么说我就怎么写。因为夫人就像您一样,会去注意所有的事情,所以从不会给我错误的信息。凯末尔先生,我写的那些社会新闻里没有一处错误,也不可能有。”
  “您误解凯末尔了……”茜贝尔嘟囔道。
  “就在刚才,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说‘伊斯坦布尔所有的走私威士忌和香槟都在这里’……我们的国家缺乏外汇,我们甚至没有外汇来让我们的工厂开工、购买柴油!凯末尔先生,一些人带着嫉妒和对财富的仇恨,可能会在报上写‘走私酒是从哪儿来的’,来给这个美好的夜晚抹上阴影。如果您对他们也像对我这样不友好的话,请相信,他们会写得更糟糕……不,我是决不会让您伤心的。我将立刻永远忘记您说的那句话。因为土耳其的新闻是自由的。但也请您诚实地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当然,苏雷亚先生,请问。”
  “刚才你俩,两个刚订婚的人在那样投入地谈论一个十分有趣、十分严肃的话题……我非常好奇。你们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担心客人们是否对饭菜满意。”
  白色·康乃馨高兴地说:“茜贝尔女士,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您未来的丈夫一点也不擅长撒谎!”
  茜贝尔说:“凯末尔是个非常善良的人。我们在说,在这么多人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为爱情、婚姻,甚至是性问题忍受痛苦。”
  传闻作家说:“啊,是的。”面对新近流传并被神圣化了的“性”这个词,因为不知道是该摆出一副面对一个能够被认为是丑闻的大供认的样子,还是该作出深刻理解人类痛苦的表示,白色·康乃馨一时无语了。随后他说:“你们当然是超越了这些痛苦的现代、幸福的人们。”他不是带着嘲讽,而是带着轻松说了这句话,因为他深知摆脱困境的最好办法就是拍马屁。随后他用一种杞人忧天的口吻开始说,谁家的女儿绝望地爱上了谁家的儿子,哪个女孩因为“太自由”,被好人家排斥的同时却让所有男人垂涎三尺,哪个母亲希望把女儿嫁给哪个富人的*儿子,哪家的邋遢儿子尽管订了亲,却还爱上了别人。像茜贝尔那样,我也津津有味地听着,看见我们这样,白色·康乃馨也就更加兴奋不已了。舞曲开始时,正当他说这些“丑闻”都会一一暴露时,母亲走了过来。她说我们很失礼,当所有客人看着我们时,我们坐在一边自顾自地说闲话是非常错误的,她让我们回到自己的桌上去。

24。订婚(11)
一坐回到贝玲的身边,就像插上电的电器一样,芙颂的幻影又开始在我内心里闪动起来。但这次幻影的光亮闪射出的不是不安,而是幸福,它不仅照亮了那个夜晚,也照亮了我的整个未来。在很短的一个瞬间,我感到,像那些真正的幸福源泉是秘密情人,却仿佛由于他们的妻子和家庭而幸福的男人那样,我也做出了仿佛因为有了茜贝尔而幸福的样子。
  母亲和娱乐作家聊了一会后来到了我们身边。她说:“你们可要当心那些记者,他们会写各种谣言来伤害人。然后会要挟你爸爸做更多的广告。现在你们可以去跳舞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呢。”她对茜贝尔说:“乐队开始奏舞曲了。啊,你是那么可爱,那么美丽。”
  在银色叶子演奏的探戈舞曲声中,我和茜贝尔跳了舞。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给我们的幸福赋予了一种人为的深刻。茜贝尔像搂抱那样把她的胳膊放在了我的肩上,她把头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好像在一个迪斯科舞厅偏僻的角落里只有我俩一样。她不时笑着跟我说些什么,转了几圈后我开始看那些她让我看的东西,比如说,一个招待员端着满满的托盘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我们的眼神;她母亲喜极而泣的样子;一个把头发做成鸟巢形状的女人;因为我们不在,几乎背对背坐着的努尔吉汗和麦赫麦特;一个九十来岁、靠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发财的老先生在仆人帮助下吃饭的样子。但是我没朝芙颂坐的地方看一眼。当茜贝尔不停地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看到的那些东西时,芙颂没看见我们会更好。
  突然响起了一阵短暂的掌声,但我们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继续跳着。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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