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白-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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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白说:“没事,一点旧伤。”
顾云梦根本不信,琴白旧伤多了去了,也没见他吐过血。当初琴白受伤,是化成淡淡的光团,看不见人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消散了,因此他也捏不准这次伤得是不是比上次重:“你这次伤得有上次重吗?”但他心里祈祷,琴白的身体还在,肯定比魂飞魄散要强。
“我这不好好地在这儿么,你别多想了。”琴白不打算接他那儿茬:“你不想唐承影了吗?”
顾云梦呜呜了两声,吐出一个字:“想。”
琴白拍拍小孩儿的背,从袖里摸出一块玉佩,正是当时赠予唐承影的那块:“你摸摸他。”
顾云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侧过脸看着琴白,嘴唇颤抖着:“不……不会连他……”
琴白把小孩儿揽进怀里:“说什么傻话,他还不至于。”他的大手握着顾云梦的小手,放在这块玉佩上:“他不是一早同你交代过么,凭他一己之力,撑起小世界实在是太累了,只能再撑百年,而现在已是一百三十七年了。”
顾云梦手抚上去,果然心头传来唐承影的笑声:“小友,我请你百年之内将我交与唐玄歌,你可不能忘记了呀。”
“那是自然!”顾云梦又惊又喜,“你还好么,你的画呢?”
“那东西太过破旧……”唐承影的声音懒洋洋的,“我不要了。”
顾云梦戳戳玉佩,说道:“那不是玄歌老祖亲手画的,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琴白在旁边听着他俩唠唠叨叨,听到这一句,脸色不由沉了一下,他轻轻咳嗽了一嗓子提醒唐承影,该说不该说,让他自己掂量。
唐承影自然是没脸没皮地回道:“再亲手画的,也是破破烂烂了,都过了好几百年,没成碎片已经不错了。现在这宝玉,光泽圆润,配我最合适了。”
“你为什么不出来跟我说话?”顾云梦又问道,“不然我们去你的小世界里也行呀。”
唐承影没想到顾云梦会这么说,一时间接不上话。
琴白先救了场:“他这家伙还要在宝玉里修养几日,之前救你,也是元气大伤了。”
唐承影赶紧接着,大声打了个哈欠:“顾小友,改日再来找我吧,让我再睡会儿。”
琴白也开了别的话:“我是忘了问你,当时你被赵四九抓去了,被他欺负了吗?又是怎么跟唐承影碰上的?”他心里清楚顾云梦没有灵力,无法催动三界秘钥,他们三人之所以能来到百年之后,多半是因为唐承影通过契约催动了钥匙,因此那家伙的灵力所剩无几,只能先丢掉外壳以魂魄的形态附在玉石上修养。
那画,是他的命根子,怎么可能丢了,多半是被他藏在小世界里了。
说到被赵四九捉去的事儿,顾云梦闷了半晌,骂道:“脑子有病!”他挣了一下,坐好,“你知道吗,他就给我灌什么破药,然后又灌开水,烫死我了,我这儿、这儿、这儿,都烫着了!”
小孩儿说的时候,手就在脸上乱指,先是戳戳嘴唇,又戳喉咙、脖子,其实美肤如玉,难看出来之前受过什么锥心刺骨的伤,这么胡闹一番,还有种撒娇的味道。
但难看出来,并不代表没有。
世间诸多事,皆是如此,未曾言明,或是这一刻你未曾看到,并不说明它未曾存在过。
顾长夏的脸没有留疤,是碍于他的魔血,如今琴白想起顾长夏曾对他说的,顾云梦并非他亲生子,心下稍微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孩子这样可爱,那开水未必多烫,只是真的受了委屈。
顾云梦发现琴白半天没有反应,更委屈了,大力推了琴白胸口一把:“我跟你说话呢!”
琴白这才缓过来说:“听着呢,听着呢。”
那日后来,有下人向赵四九报信,他便出去了,留得顾云梦一个人在屋里,方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小孩儿知道机不可失,自己想法儿解了绑。这时忽然听得外面一阵打斗,唐承影蹿进了屋里,带上他就跑,边跑边叮嘱他,三界秘钥就锁在他的眉心。
之后他们赶到琴白那里,但也为时已晚了。
想到这儿,顾云梦的眼泪又要往下掉了。他是堂堂男儿,有泪哪能轻弹,今日已经哭过一回,不兴再哭了。
“不跟你说这个了。”小孩儿从琴白身上直接蹦下来:“你说赵四九是伙同朝廷去灭了唐门?”
他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又说道:“既然都来了皇宫,是不是可以去查查当年为什么要灭唐门?”
☆、003
003
第二日,这两人一早被宫人伺候了更衣洗漱,就听得皇帝求见。
顾云梦被这个禀报吓了一跳,扯着琴白的袖子悄悄问道:“这儿不是他家么?为何还要差人禀报?”
小孩儿今天一睡起来,除了眼睛还有些肿,已经完全看不出昨天那愁眉苦脸的样子。琴白一边暗暗庆幸顾云梦的忘性,一边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你在唐家堡,也是要讲规矩的,宫里也是一样。”琴白回道。
顾云梦想了想:“我听先生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是大明江山的主人,为什么还要讲规矩?这样活得多累。”
琴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果然是小孩子的想法:“你的机甲鸟,为什么能飞?”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顾云梦呆了一下,说:“是因为注入了灵力啊。”
“……我问的不是这个。”琴白有些哭笑不得:“我是问你你做的那个过程,是怎么样的?”
顾云梦老实答道:“按照师父教的图纸,有的做一些修改,把各个部件都做好了。”
“大明也是一样。”琴白弹了一下小孩儿的脑壳,顾云梦条件反射地抱住额头,瞪了琴白一眼。
老仙人把小孩儿的手拉下来,看着脑门儿上红红的印子,笑说:“大明就像是皇上的机甲,他要把这弄好了,虽然可以做些修改,但总体上还是要按着图纸把它做好、拼在一起。这图纸,就是规矩。”
“所以皇上也不可以过随心所欲的生活,必须要照着规矩……大明那么大,要有多少规矩啊……”顾云梦小声嘀咕道。
这时,宫人传讯,嘉靖已经在正殿里等他二人了。
琴白帮顾云梦把发带扯扯紧,说:“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陪你。”
正殿里的碳火烧得很旺,这会儿已经是壬寅年腊月里了。
过来正殿的路上,小孩儿又向引路的问了些事儿。
仙家问答,这帮奴婢不敢不应。约莫两个月前,皇上在宫中遇袭,差点被宫女勒死在嫔妃的床上。
当时情况危急,太医拼死一搏,下重药救陛下。熬了四五个时辰,陛下终于还过魂来,真可谓是九死一生。
顾云梦与琴白相视一眼,算是明白为何昨日皇上大喜过望了。
帝国之君,要沦落到求神庇佑,不知是国之幸、还是不幸。
原本他们以为殿里只有皇上一个人等着,没想到还有另一位。
这人,怎么看也是个老年人了,胡子花白,弓着背,除了一身华服,怎么也看不出来与朝廷有什么干系。
他俩略微走近一些,那老者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大喊:“见过仙人,仙人万福金安!”
他声音洪亮,把顾云梦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要扶老人家起来:“爷爷,不要跪,不要跪。”
结果那老人力大如牛,头抵在地上,死死不肯动。顾云梦没办法,只好转头求助于琴白:“他不肯起来。”
琴白瞥了一眼那人,反道对嘉靖说:“皇上是没见到本尊么。”
其实嘉靖过了昨夜那股劲儿,今天对琴白的突然出现起了疑,他虽然急于求见琴白,但又怕其中有诈、也怕失了帝王身份,所以才找了严嵩陪他一起觐见。
跪在地上的老者,正是日后遗臭万年的明朝第一奸相——严嵩。
琴白这一发问,嘉靖便有些尴尬,好在顾云梦在一边圆场说:“好端端地跪什么,都不要跪嘛。”
这次琴白没像往常一般依着他,反而冷冷看了一眼。
顾云梦摸不清琴白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说话了。
琴白冲他勾了勾手,小孩儿得了意思,立刻跑回他身后站着。
“尔等愚我。”琴白说。
嘉靖额上冷汗直冒,当即跪下说:“仙尊误会!”
皇上一跪下,这殿里大小宫人,包括殿外等着伺候的,都一起跪下了。
顾云梦偷偷看了几眼,那些宫人是真的吓得不轻,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误会个屁。琴白心想,凡人界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他是仙人没错,怎么就等同于不通人情世故了。
琴白这边心烦意乱,那边严嵩为了在嘉靖面前表忠心,凑过来把头磕得哐哐作响,嘴里还喊着什么乌七八糟的话,大概就是赞美皇上真心修道、请仙人一定大人大量云云。
顾云梦是真看不懂这个阵仗,怎么一下子就闹起来了。他扒着琴白的半边胳膊,劝道:“算了吧。”
算了?琴白冷哼了一声。
如果一开始不把他当做仙尊也便罢了,今日变脸变得倒挺快的。他心里不爽得很,右手在空中虚抓一把,本命宝琴便横在了他怀中。
此时琴白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他为你们求情了,这次便算了。都来了,听听我的琴如何?”
嘉靖得了好,赶紧和严嵩一起谢恩。
周遭是铺天盖地谢恩声,只有顾云梦一个人觉得奇怪。
琴白……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那老家伙就在他不远处挑了张椅子坐下,宝琴光华依旧,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
琴白弹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起调仿佛万马奔腾,中转如高山流水,收尾如玉珠落盘。
一曲落罢,周遭人脸上表情形形□□。
嘉靖的脸上黑青黑青,完全看不出是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一代帝王。
突然有宫女尖叫一声,原来是门外有一人,双目瞪圆、面色青紫,是被活生生吓死了。
殿外有三两宫女忍不住啜泣起来,皇上一语不发,而那严嵩,还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顾云梦快步走到琴白身边,问:“这怎么回事?你弹了什么?”
他印象中琴白的琴音,是医馆阁楼上温温软软的丝竹,是化作福禄佑他平安的流水。
琴白单手撑着头,歪在椅子上,笑道:“这首?不如就叫——《忆往昔》吧。”
“琴白……”顾云梦轻轻喊了一声。
琴白没个正行的样子坐在那里,这是小孩儿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琴白。老仙人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微微抬眼看他,绝代风华、一时无两。
顾云梦看呆了。
直到严嵩一声哭嚎响彻殿内,才把他拉回现实。
严嵩哭得太过,嘉靖都看不下去,叫宫人把严阁老拽起来送回去,自己起身对琴白行了礼,问道:“仙尊可用过早膳了?”
“尚未。”琴白回道,“宫中有蜀地来的厨子么?”
嘉靖恭恭敬敬答道:“自是当有。”
琴白很满意,对顾云梦说:“暂时不好带你回去,先吃些好的解解乡愁。”
他说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不知为何,顾云梦觉得他俩之间,这一步之遥的距离,却像天壤地别。
他一时间接不上任何话,只能傻愣愣地说:“好。”
☆、004
004
菜品端上来,五花八门的。过了百多年,食物的味道也略微有些变化。
顾云梦不是没吃过宫里的饭菜,他捧着碗细嚼慢咽,一点也不似他的风格。
上一次在宫中吃饭时,他战战兢兢地和朱棣在一起。那时候皇上尚是新帝,眉宇之间却是褪不去的疲色,一顿饭吃到最后,琴白还让他药倒了皇上。分明是没多久之前的事情,如今回忆起来,心头却涌上一股苦涩。
物是人非,连皇宫也迁倒了燕京。
他这饭吃得食不知味,一旁嘉靖有所察觉,忍不住问道:“小仙童,可是有什么心事?”
顾云梦大概没想到陛下能对他嘘寒问暖,被惊得呛到,连连咳嗽。
嘉靖才是慌了神,一直看着琴白,怕他又不顺心。刚刚那首《忆往昔》的威力太过吓人,嘉靖四十载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无边的恐怖,那短短的琴音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差点被人勒死的那个夜里。
不仅是重温恐惧,更是一个警告,每一个听到琴音的人都明白,如果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正因如此,琴音过去,严嵩那失常的模样也不奇怪,连殿外惨死的那几个宫人,也并未引起嘉靖一丝多余的想法。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是货真价实的仙人。
然而一曲弹毕,琴白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人:“慢点,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