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白-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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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越想越乱,最好是现在就可以丢下这一切不管,找个地方闷头大睡一番。
“云梦,同你说了多少回了,闯了祸要道歉,在一边干看着有什么用呢。”
顾云梦抬头一看,外面夕阳西下,霞光遍天,仿佛整个天空都被烧灼了——而这之中一个颀长的身影亭亭,一身锦袍,半张银面具。
“阿爹……”顾云梦喃喃道。
琴白也睁开双眼看过去,那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为何,总让他隐隐地觉得有些讽刺。
顾长夏这般也算是和琴白认识了,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路往幽冥渊过去。
据他说,唐门在幽冥渊的水底下还有个密室,还是玄歌老祖在时,为防唐门遭祸,先行设下的。
顾云梦见了顾长夏,就只知道在后头跟着点头,真跟个小孩一样。
琴白从一见顾长夏开始就觉得有些怪异,只是碍于顾云梦,他也不好说罢了。何况顾云梦的反应,就跟小狗见了主人一般,让他心里更不爽了。
幽冥渊的存在也是疑点重重,天衍之术,关乎因果,如顾长夏所说,真是被唐玄歌推算到如此地步,那为什么身为唐门弟子的顾云梦却不知道此事。顾云梦为唐门只身出门寻找仙人,也算是临危受命,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为什么他不知道。
赵四九之所以高明,在于他在琴白的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顾长夏走在前面,步履平稳矫健,身形挺拔。
顾云梦看着很高兴,琴白在边上,他也羞得跟阿爹亲近,就拽着顾长夏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
“小孩子家家的。”顾长夏冲他摆摆手,顾云梦就赶紧蹭了过去,要是他长了尾巴,恐怕此时真是要摇到天上去了。
“阿爹,你前些日子好吗,病好些了吗?”顾云梦问道。
顾长夏轻轻捏了捏小顾的掌心,说:“不闹了,我们快些走,掌门都在那边等着呢。”
若是一般人,也就是不想在外人面前露短罢了。
偏偏琴白是散仙,一眼过去能辨虚实,顾长夏的身子根基浑厚,若是习武,定是内力浑厚之人,不说神功盖世,至少长命无忧。
琴白和顾长夏心里各有算计,顾云梦本能地觉得有些危险,只有硬着头皮先跟着往前走。
到了幽冥渊,琴白略施法术,三人就坦荡荡地走进湖底了。
顾云梦觉得好玩,一直偷看琴白,被顾长夏敲了两个栗子。
琴白余光瞟到,只是提了下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顾长夏就不同了,大概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冷冷地说:“仙尊法术无双,我等拜服。”
琴白虽然仙是仙了点,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顾长夏这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和唐晚真是如出一辙。他心里是不屑跟这种人为伍的,自命清高,诡计多端,见了人就是把开了刃的双刃剑,还是没有剑柄的那种——其实到底不过命比纸薄,一介平民而已。
他心里百转千回,面子上还是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不急不缓,慢慢跟着那两人往前走。
顾长夏自己讨了个没趣,死死瞪了琴白一眼,还忍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
顾云梦被他爹这无名火搞得也是很莫名,顾长夏的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露出抿紧的薄唇。顾云梦看着自己的阿爹,突然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一股说不清的相似,然而没等他想明白,一阵剧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袭来——
☆、029
029
天地之间还是那片纯白,湖面结了冰,映着泛白的蓝天。
前面走着的那个人,看起来不高,背影有些像顾长夏。
他想往前追一追,结果那大概只是一个影子,再抬头望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时候顾云梦才想起来这个地方,他在罗刹的幻境里见到过。
那时候他记得自己还是一个小兽,被人抱在怀里,还被赋予了名字。虽然有点奇怪,但是那段记忆此刻又显得非常真实,像是他实实在在经历过的那样。
只不过这次他再进入这个领域,换做了现在少年的模样。
“又是幻境吗?”他想了想。
刚刚不是还在幽冥渊的水底吗?他记得他刚刚看到水底那个巨大的漩涡,耳边顾长夏还在找琴白的茬,然后他突然就一阵头痛……等他再睁眼就在这里了。
顾云梦喊了几声,天地之间连微弱的回声都听不到,不管往东还是往西奔跑,这个世界仿佛不会变一般。
山还是那样远,湖还是那样大。
既然这里也如同之前的幻境一样出不去,白白奔跑也只是浪费体力而已。上次是如何出去的,他始终也没有搞明白,希望琴白能发现他又掉到了这里,把他给弄出去吧。
空无一人的冰雪世界,比起措手不及的唐门,更适合让他冷静下来思考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
这次重回唐门,从开始就是疑点重重。
先是琴白突然决定和晚师叔握手言和,后来是琴白说的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字里行间像马上要死了一样;然后是晚师叔失魂落魄,仿佛换了个人;还有唐承影,他到底是不是好人?唐承影给他的那把钥匙,顾云梦只知道这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用是一次也没有用过。他被罗刹卷进幻境的那一次,突然就跌回了现实,是不是和这把钥匙有关?还有他那次受伤之后,跟琴白之间就变得非常微妙,包括刚才的头痛,好像在脑袋里埋了个炸弹,越来越不稳定……
想到这里,一滴冷汗从顾云梦的额角滑落。
顾长夏的举止,也非常的奇怪,更是让顾云梦脊背发凉。
刚刚跟阿爹在一起的时候,他只顾着久别重逢的兴奋,完全忘了这些古怪。
他的阿爹体弱多病,常年禁足于唐门,心无旁骛潜心机甲,说话做事有些幼稚,做机甲的时候也经常弄伤自己——不不,也许是为了把血融进机甲,但总之和今天见到的这个人很不一样。
顾长夏性格温软,是唐门出了名的好脾气,门派里也没什么人把他当做前辈来看,有人传的阿爹和晚师叔那些事,顾云梦当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是晚师叔对他也不错,二来是他觉得这不过是伯牙子期而已,同门都有些小题大做了。
特别是顾长夏因为体弱,一年来大约有□□个月要卧病在床,步伐虚浮,说难听些,就是风吹就倒的羸弱感。若是因为唐门危难,顾长夏不得不担起大梁,也不可能使他身子一下转好。
虽然作为儿子看着非常高兴,只是从他入中原以来,这一路上的事情都在明确地告诉他——也许那一日与父亲分别,即是对过去的永别。
他曾拥有的慈爱的父亲,严厉的师叔,爱抓翘课的掌门,引以为豪的蜀中唐门——全都离他远去了,而这之下的黑暗,他不愿去想,又不得不面对。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或许……
还有琴白?
虽然顾长夏说的话确实难听了一些,琴白也不打算同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倒是幽冥渊水下的漩涡引起了他的兴趣。这漩涡在水下转成一道水幕,隔开了幽冥渊内湖与外湖,大约是以此为封印,做得精巧至极,十分不易被察觉。
哪知顾云梦突然低呼了一声痛,晕了过去。琴白一把把顾云梦打横抱起,顾长夏也顾不得闹气,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他们在水中如御风一般转瞬之间到了密室之内。
将顾云梦安置在偏房里之后,两人才缓一口气。琴白想起这场景似曾相识,当初唐晚和他也是有过这么一出。琴白心底一声苦笑,抬眼看了顾长夏一眼。
那人倒是非常坦荡:“想必仙尊看得明白,我非凡人,更非善类。”
琴白眉毛一挑:“所以你便懒得装了?”
“一眼便能识破的事,装它有什么意思?”顾长夏笑道,“既然仙尊也有兴趣,不如借一步说话,免得扰到小梦休息。”
琴白听得他喊小梦,心里的不屑再也装不住,直接冷哼一声抬腿往外走。
顾长夏藏着掖着他的得意,嘴角还是挂出了弧度,仿佛偷了腥的猫一般,在后面紧紧跟上。
虽然是琴白走在前面,但还是由顾长夏挑了间屋子。毕竟琴白若真是能让神机山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而以顾长夏的反应来看,他恐怕是对整个唐门的人都有所隐瞒,因此这两人讲起来,说不定还是一根绳上的蚱蜢。
琴白心里清楚,他来到唐门以后,法术或多或少受到了些制约。首先从天枢堂便能窥得其中猫腻,若不是有人故意对他布下什么阵法,就只能说是唐门本身灵机百变,是玄歌老祖的精巧之处了。
可是若单单是数百年前的设计,恐怕也不能设计如此。况且,唐承影似乎并没有受到这般约束,琴白心里是有些急的,但他不好挂在面上,以免自乱阵脚。
顾长夏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就自顾自倒水喝起来了。
琴白心里本就为了法术受制的事大有不痛快,这时候顾云梦不在了,他当然放开来说了:“你都不知道给客人倒一杯吗?”
顾长夏反瞪他一眼:“你没有手吗?还是腿瘸了?”
琴白被他顶了一句,哼了一声,算是心里让了顾长夏这后辈一招了。
“哎哟,我倒是忘了。”顾长夏幸灾乐祸地说,“仙尊的残魂还没有集齐,虽然没有缺胳膊少腿儿,也算是残障人士了,还是我来吧。”说完给琴白倒了一杯茶。
琴白被戳了短处,倒是比刚刚要冷静点:“你是如何得知的?”他和顾长夏素未平生,唯二知道此事的顾云梦与周六,一个尚在昏迷,另一个更是没有跟来蜀中。
顾长夏说:“仙尊不妨猜一猜?”
是赵四九?
琴白脑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房梁上那个红衣少年。可是赵四九言谈之间并没有提及此事;又或者是方宇清,但是那臭道士神经不太正常,像是记不得之前的事情了。
顾长夏一副看戏的表情看着板着脸的琴白:“还是让我来为仙尊揭晓这个答案吧?”
说罢,他轻轻揭开了脸上的那张面具。
☆、030
30
唐承影和唐晚两人说完那一通话之后,当然是继续往前赶路了。
唐晚是慰藉了不少,但苦了唐承影,想起那些糟心事来,面上血色褪尽,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唐家堡四处衰败,曾经漫山遍野的蒲公英,也只剩下枯草累累。所行之处除了脚步踏在草上的沙沙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唐承影记得唐玄歌初到唐门时,这地也是如此凄凉,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心里想着,更是触景生情,脚下步子越发急躁,似乎逃离这里是唯一的出路。
唐晚也看出来唐承影的不适,只是他心头有块石头压着,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向唐承影坦白:“前辈,我还有一事,想向您求教。”
唐承影心想今天是倒了哪门子的血霉,他真的不想再听唐晚求什么教了。但是唐门是唐玄歌的心血,也……算是他自己的心血,无论如何也没法拒绝,只得勉强答应:“且说吧。”
唐承影心烦意乱,也不在意脚下走的路越来越窄,比起刚刚荒无人烟,这儿更是寸草不生,这时候唐晚回过神来:“此事还要稍后再说,此处有些怪异。”
唐承影白了一眼唐晚,嗤之以鼻,想继续往前走,才发现突然迈不开步伐了。
天地被突如其来的浓墨包围,未等到他回头,唐晚似乎就要化作残影消失在这浓墨之中。
可他已经无暇顾及唐晚,自己的灵识重得很,好像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正当唐承影怀疑自己要被人强行收进宝器之中,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大手,直捏着他的后颈,力大无穷,像是要把他的脖子也一并捏碎一般。唐承影从未经受如此之痛,整张脸都皱得扭曲了,咬紧了牙关才没有漏出声音。
但偏偏又有一个声音在逼他:“痛苦吧,痛苦的话,尽情喊出来就好了;绝望吧,绝望的话,放弃就好了;你还有什么好坚持的?你为了一个根本不记得你的人在白白痛苦,白白绝望,白白浪费时间,虚耗寿元?可笑!”
这人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唐玄歌走过两次登仙路,第一次落入凡人界已是仙体,因此唐承影也能算是半仙,虽然维系小世界花了不少灵力,但是近来有琴白玉坠的加持,早已经恢复了大半。
唐承影听到这人的声音便觉得没那么痛了,他是器灵,本身没有肉体可言,痛这种东西,只能是源于唐玄歌的记忆,或者——幻象。
如今他能深切感到痛之切,正恰恰说明了眼前一切皆是幻象罢了。
这敌手来路不俗,逼得唐承影发声之后,便能轻易把他捉进宝器内炼化,恐怕图的也是他的半仙之体。
唐承影心叹一声可惜,凡人界能把他算入圈套的人寥寥无几。
这声可惜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