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么么哒-第1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台柱会搞气氛,会翻跟头,能跳到音箱上头倒立唱歌。
他倒立着逗台下的观众:谁敢上来帮我伴奏?弹琴也行打鼓也行,送一瓶啤酒!
老谢上台弹唱了《丁香花》,唱完之后被团长硬留下一起走穴,吃大锅饭,睡电影院。
草台班子分等级,团长、台柱是高级动物,睡化妆间,老谢是低级生物,睡舞台。
老谢负责弹琴伴奏,他力气大,后来也负责当苦力搬东西。
等级同样低的是脱衣舞演员,都是些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不跳舞的时间蜷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玩儿手机,谁也不理谁也不看。
草台班子专挑小县城的电影院,地头蛇有时来找碴儿,团长拽过一个跳脱衣舞的女孩子到他们面前窃窃私语一番……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他们一起干吗去了。
有一天,一个跳脱衣舞的女孩子蹲到老谢面前:听说你上过中专是吧?我也上过。
她说,听说你写诗?你说说看,诗都是说什么的?
老谢说,诗是努力在不美好的世界里捕捉美好,比如善良、理想、爱情……
女孩子笑出了眼泪,瞬间翻脸了,她骂:去你妈的美好世界!去你妈的!
她扯开胸前的衣襟,雪白的乳沟旁瘀青的指痕,她冲老谢喊:去你妈的美好!你个傻B死胖子!
女孩子脱衣服,跳到舞台中心脱裤子,一边跳一边脱一边骂:去你妈的美好!去你妈的世界!
她全裸了身体在舞台上旋转,眼泪鼻涕狂飙,旁边的人嬉笑着吹口哨。女孩子疯掉了,草台班子团长带走了她,不知道送去了何方。
老谢去盘问团长,打了一架,被撵了出来,半年的工资没给结算。临走时团长骂他:狗屁诗人!你离发疯也不远了!
没人呵护他的理想,也没有馅饼一样的机会从天而降。
他习惯了,压根儿不指望外界因为自己的理想而尊重自己。
唯一的机会,是来自老同学的善意邀约。
2003年“非典”那一年,当年昭通教育学院的乐队主唱联系老谢,说他在广州发展得好,在俱乐部当经理了,算是高管。
他在电话里说:老谢,其他同学全都回山里教书去了,闯出来的只有咱们两个,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吧,咱们要互相提携。你不是有个远大的理想吗?赶快来找我吧,我帮你一起实现。
当时老谢在琴行打工,白天练琴看店,晚上躺在钢琴底下的塑料垫上睡觉、写诗。老板怕他偷东西跑了,每天打烊后都从外面锁门,老谢大小便都用空罐头瓶子接着。
老同学要帮忙实现理想,真是开心死人,老谢辞掉了工作,按图索骥去了番禺城中村。
主唱隶属的公司很奇怪,公司里每个人都出奇地热情。
奇怪的是,公司租用的是民房,进门没有办公桌,全是地铺。地铺上的公司员工或躺或坐,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更奇怪的是,这里每个人都互相称呼经理。
老谢见到老同学,很兴奋地给他看自己写的诗和歌词,厚厚一笔记本。
当年的乐队主唱挡回他递过来的理想,拍着他肩膀说:别着急,理想实现之前,先吃饭!
饭是在公司里做的,地铺掀开,空出来的木地板就是饭桌,所有人围在一起吃。
米饭是糙米,炒莲花白,里面一点点肉。
老谢扒了两口饭,兴奋的心情怎么也平息不了,他端着碗跟主唱说:我边吃边给你背一下我写的诗吧。
他背在工厂里写的诗,背当保安时写的诗,他背了好多首,每一首都博得众人的喝彩。
从没听过这么多褒奖之词,这些人情绪真高涨,真是善于鼓励人,每句话都夸得人飘飘欲仙。
主唱的脸色却在变,一开始也跟着喝彩,之后慢慢苍白,到最后,他停了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谢,一额头的汗。
饭后,老谢兴致不减,非要给大家唱歌。他随身带着吉他,打工攒钱买的,和当年主唱要卖给他的那把二手吉他是一个牌子。
主唱盯着那把吉他,听着他的歌声发呆,副歌部分,主唱轻轻闭上了眼。一首歌唱完,主唱忽然开口:老谢,咱俩下楼一起抽根烟。
旁边的人收敛起笑意,阻拦道:在屋里抽就行……
主唱的神情忽然多出来一丝紧张,他打着哈哈说:我们老同学见面,单独叙叙旧比较好,我想单独和他聊聊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旁边的人慢慢围过来——饭都吃了,还是在屋里说吧,我们帮你做补充。
也有人说:聊什么聊啊,一会儿不是有培训课嘛,培训完了再聊嘛。
老谢奇怪地看着众人,什么培训?怎么回事?
主唱不再坚持己见,他引老谢到窗前,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掏出来一盒“广州湾”香烟。
他把烟递给老谢,老谢要拆开,他却示意老谢装起来。
他忽然用只有二人才能听懂的云南方言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盒烟。
他说:老谢,以前我对不起你,今天我也对不起你……你先别说话,等我把话说完。
他莫名其妙地呵呵笑起来,一边还亲昵地拍拍老谢的肩。
旁边的人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看到他在笑,也都笑着松一口气,各忙各的去了。
主唱说:老谢,我记得你体育很好,跑得很快……
他说:窗口离门口不远,一会儿我一给信号你就跑,不要回头,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回头。你相信我,只有这样今天你才不会被毁掉,你一定要相信我。
老谢的心怦怦跳起来,这是在干什么?
主唱愣愣地看着老谢,半天,他轻轻说:老谢,咱们都是穷孩子出身。真羡慕你的理想……
他猛地拽起老谢往门口的方向推去,口中打雷一样大喊:跑!
门在背后关上了,被主唱用脊梁顶住。老谢急急忙忙下楼梯,耳后只听得一阵阵喝骂声。
他慌着一颗心狂奔,跑出楼道,跑出小区,跑啊跑,几乎跑出了番禺。
累得瘫倒在路边时,老谢懊恼地发觉吉他忘带走了。
他没敢回去取,也不明白主唱为什么要他跑。
主唱自此联系不上,失踪了一样。
很多年后,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主唱好像成了残疾人,重返家乡当了山区代课老师。
除了右腿骨折,他的右胳膊也骨折了,接得不好,没办法举筷子端碗,上课时写板书也颇为困难。
听说这个当年的乐队主唱,再没弹过琴。
那盒“广州湾”老谢没拆,一直留了很多年。
(七)
另外一次夺命狂奔,也是发生在广州。
老谢本应该死在广州。
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水果摊旁,老谢卖唱。
路人扔一枚硬币,卖水果的递给他一块西瓜。一个好心的中年人走过来,告诉他在广州要唱粤语。虽然听不懂他唱的诗,但人们对他都很好。
最让老谢难忘的是一个捡垃圾的老人放下了五元钱。
放钱的时候,白发老人喃喃地说:我儿子也这么大了……
老谢收起吉他一路尾随他,想把五元钱还给他,终于追上时,是火车站后的一幢空楼下。
很多人,全是一帮捡垃圾的人。
有的在喝白酒,有的在吃捡来的饭,有的在抽烟屁股。这些人不是残疾人,也不是智障者,他们都很正常,全是老人,加起来有一千岁。
聊天后才知道,这些人来自贵州、河南、山东,是一群不想回家的老头。有的鳏寡孤独,有的被子女遗弃。
他们之所以流浪到广州,只是因为这里没有寒冬,不会冻死街头。
一个老人说,我们在等死,广州暖和,可以死得慢一点儿。
他指指旁边的老头,说:大家死在一起,不孤单。
他说孩子你走吧,别和我们这帮老东西待在一起,我们太晦气了,太晦气了……
开始下雨了,老谢走了,几十米之外,是高楼大厦的广州。
夏天的广州,大雨倾盆是家常菜,街头卖唱屡屡被雨水阻拦。
老谢想找个能唱歌的工作,他去了沙河桥的一家职业介绍所,紧挨着军区。
填完表格和资料,复印了身份证,他们说他们什么工作都能找到。要找酒吧驻唱是吧,没问题,但不是广州市里的,周边县市的怎么样?
吉他他们留下了,介绍所经理说吉他就算是抵押物吧,将来付清手续费后再取。
老谢犹豫了一会儿,吉他留下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手挎皮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江西口音,他说上车上车,赶紧去工作了。老谢上了一辆车,窗玻璃是黑色的。
一车坐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还有几个大光头,都是大块头。
大块头们不说话,一车人都不说话,车摇摇晃晃,大家都慢慢睡着了。
车一个颠簸,老谢醒了,车玻璃是黑的,车里一片漆黑,他推开一点儿车窗透气,被吓了一跳。
天色怎么也快变黑了。
车开了这么久,这是要去哪儿?窗外哪有房屋建筑,全是树。
他本是山民出身,熟悉山路,车颠簸得这么厉害,明显是进了山。
老谢要找的是酒吧驻唱的工作,怎么被带到大山里来了?
他开口问那几个大光头,其中一个低声呵斥他:闭嘴!睡你的觉。
老谢合上眼,是喽,被骗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要被带进山里的黑厂,砍树炼油当奴隶!
车速慢慢放缓,车里的人大都还在睡觉,几个光头却全精神起来。老谢眯缝着眼偷看……他们从后腰抽出了短棒和刀。
跑!必须跑,一有机会就跑!
老谢偷偷打量一下四周,暗自着急,大难临头了,怎么其他人都还在睡觉?
车终于停了,车门打开,两个大块头先行下车,剩余的三个站起身来凶神恶煞地喊:都他妈醒醒!老实点儿排着队下车!
老谢一个猛子蹿起来,炮弹一样往车门冲,打橄榄球一样撞翻了两个光头。车门处他犹豫了一秒,扭头冲着车厢里喊:跑!
一秒钟的耽搁,车下的人棍子已经抡过来了,老谢侧身,砰的一声砸在背上。
这点儿力道算什么!有童年时4000斤沙子重吗!有少年时父亲的扁担狠吗!坐了一天的车了,正好给我舒展下筋骨!
老谢浑然不觉得痛,他撞翻车下的光头,犀牛一样往山下狂奔。
追兵在后,棍子和刀子隔空掷来,还有石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就这样困在这里变成一个奴隶!我必须自由地活着,我还有我的理想……
家乡贫瘠的山谷未曾困住我,巧家中学的嗤笑未曾困住我,教育学院的围墙未曾困住我,血汗工厂的流水线未曾困住我,世间的百般丑恶、世上的风餐露宿都不曾困住过我,跑!使劲跑!
边跑边伤心,伤心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为什么不能给我这个蚂蚁一样的人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能让我好好地活着……
不能哭,一哭跑得肯定慢!
他想起那群捡垃圾的老人……
不能等死!我还年轻!我还有理想!
老谢跑完了山路,跑过了农田,实在跑不动了就走,实在走不动了,就躲进公路桥下的涵洞里。
他被卖到了广东省广宁县,从广宁一路逃到四会,再从四会市到三水市,又从三水到佛山。
四天后,他走回了广州。
广州沙河的职业介绍所里,经理吃惊地打翻了茶水。
他失声喊:你是怎么回来的!
第二句话出乎老谢的意料。
经理走上前来要和他握手,他热情地喊:人才!你是个人才!
经理说:我们这里就需要你这种人才,你跟着我们干吧,以后我还是2000元卖你一次,每次你跑回来就分你一半,干不干?
老谢说:我只想拿回我的吉他。
(八)
我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愿你我带着最微薄的行李和最丰盛的自己在世间流浪。这句话指的不仅仅是我的兄弟老谢,指的是这个复杂世界里所有像老谢一样的老谢。
老谢的本尊,我是在北京认识的。
那时他第三次流浪到北京,在南城川子的酒吧驻场驻唱。
川子大胡子,成名曲是《今生缘》和《郑钱花》,人极豪爽,燕京啤酒七瓶八瓶漱漱口。
他捏着鼻子灌我酒,我边喝边问:哥,上面唱歌的那个胖子是谁?怎么长得像个土匪?
就这么认识的老谢,他的歌很怪,说不上来的一种怪。
他唱的明明是最普通的民谣原创,却总让人感觉是在读一篇散文,或者,一首诗。
明明是清清淡淡的弹唱,却每每勾得人莫名其妙地叹息。
有一天高晓松也在,他特意喊过老谢来,说了一句话:你的歌太悲哀,要多一些快乐的歌,这个时代需要快乐的歌。
我在隔壁桌看他们聊天,看到老谢憨笑,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声“谢谢老师”。
我那时只知道老谢是个普通的歌手,并不知道他还是个流浪歌手。我并不知道他藏而不露的理想。
我并不知道他那时已经走过了五十多个城市,一路边走边唱,一路攒钱,一路流浪。
贵阳市中心喷水池旁,他闭着眼睛唱完一首歌,一睁眼,琴包拿在城管手里,城管说:你再唱一遍好吗?不错,挺好听。
后来城管把琴包放下,走了。
昆明的南屏街,有人老远地扔过来一元钱。老谢捡着钱追着他跑,告诉他自己不是要饭的。
他说:不信,听我给你念首诗。
……
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