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岩-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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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利伟表情复杂,却没说什么,他媳妇满眼蔑视地斜了夏丽云一眼,嗤笑了一声。
四个人一起向姥姥家走去。
☆、失控
姥姥家的钥匙,儿女孙子外孙各有一把。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夏丽云快步抢到前面,第一个打开了门。
姥姥听见开门声,急忙从床上下来,看见是女儿来了,脸上马上浮现出笑容:“丽云来啦?”
话音未落,夏利伟一家也进门了。
姥姥喜出望外,平时好几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今天一下子竟然都来了,她高兴地招呼大家坐下,转身就进了厨房,从冰箱里往外掏东西。
夏永光跟姥姥进了厨房,顺便把手里的几样水果递给姥姥。
姥姥故意板起脸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你们能多来看我几次,我比什么都高兴。”
夏永光挠挠头,还是把东西递了过去。
姥姥一边从冰箱里取出半个西瓜,几个苹果,一边跟夏永光聊着:“我年纪大啦,吃不了这么多东西,放时间长都坏了,多浪费啊,下次可别再买了啊!”
帮姥姥把切好的西瓜、苹果装盘端进屋子,夏永光多看了夏丽云一眼,然后默默地打开了电视。
姥姥招呼大家吃水果,一屋子人,没一会儿,就把东西吃得差不多了,姥姥看着空了的盘子,却很高兴,她端起盘子,准备再去洗点。
夏利伟拦住了她:“妈,别洗了,剩下的你留着吃吧!”
“哎呀,我哪吃得了那么多啊?你们这回又买的加上夏儿上次回来买的,我就是吃到下个月也吃不完啊!”姥姥反驳说,然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夏永光:“对了,永光,你不是去夏儿那了么?前几天他还给我打电话说,要跟你一起回来呢?怎么就你自己?”
夏永光正背对着姥姥坐着看电视,他听到姥姥的话,身体一僵,半天没说出话来。
“永光,你奶跟你说话,你装听不着啊?没家教!”夏丽云坐在一边,斜眼看着夏永光,张嘴数落了一句。
夏永光捏紧了拳头,反驳的恶言就要冲口而出,但忍了忍,他还是闷声回答道:“我录取通知书这几天应该就下来了,所以就先回来了。”
“啊!这事儿比较重要,你回来的对。”姥姥听了直点头。
夏丽云嗤笑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呦呦,瞧瞧这架势,考个破大专,至于这么当回事儿么?咱家常夏考的可是正经一本大学。永光,你哥学校是不是特别好?羡慕吧?但这智商的差距啊,老天爷给的,没招儿,你说是不是?”
夏永光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没有转头,怕自己看到夏丽云那张脸,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
姥姥急忙打圆场:“考大专也挺好,我上回听病友说,现在好多单位就爱要大专生,可好找工作了!”
“是啊!找的工作都是在工厂当臭工人,卖苦力嘛,那点血汗钱挣得可不容易啊。不像我家常夏,一本大学毕业,直接就能进好单位,坐办公室,挣大钱。”夏丽云丝毫没看到对面一家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滔滔不绝地说。
“是,可不敢像你家常夏,咱家永光就是当工人,也比你那个变态儿子强!”夏利伟媳妇在夏丽云说第一句的时候就想张嘴,被丈夫拉住了。没成想,夏丽云得寸进尺,越说越过分,她再也不顾忌丈夫的表情,脱口说了出来。
“你说谁变态?”夏丽云眼睛一瞪。
“你那个读一本大学的好儿子!”
“我说你们家真是不要脸!永光在常夏那白吃白住一个多星期了吧?这才刚回来,就开始埋汰他了哈?他真是瞎了眼,招呼你们家的白眼狼!”夏丽云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夏利伟一家骂道。
夏利伟媳妇气得直喘,理智全无地喊道:“谁稀罕他那种变态照顾?谁知道他那变态习惯会不会传染!”
“常夏怎么就变态了?我看是你们一家不要脸的极品,在那血口喷人吧!”
“他喜欢男人,跟男人同居,还不叫变态?”
屋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夏丽云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你的好儿子常夏是个变态同性恋!在外面跟男人同居!被永光发现之后,常夏亲口承认了!”夏利伟媳妇狠狠地说。
夏丽云脸色剧变,她神经质地捏住自己的左胳膊,刚想说点什么,就见离她三四步远的姥姥,摇摇晃晃地,似乎要摔倒。
夏利伟更早发现姥姥的异样,他几步上前,扶住姥姥,嘴里喊着:“妈,你没事儿吧?”
姥姥抖着手拽住夏利伟的衣服,眼神却望向夏永光:“永光,你妈说的是真的?夏儿,夏儿他……”
夏永光这时候也早已转过身来,他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刺激到姥姥,看姥姥的样子,他咬紧牙关,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姥姥看他的表情,心里却明白了大半,急火攻心,再也坚持不住,瘫在了当场。
夏利伟赶紧掏出手机打120,打完电话,又手忙脚乱地找出姥姥常吃的药,喂到姥姥嘴里,夏永光也赶紧拿着水杯去倒水,屋子里乱成一片,夏丽云却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夏利伟抬头看她表情越来越可怕,自己的眉头也皱紧了。
正兵荒马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开门声。所有人都仿佛被定住了,齐齐看向门口。
“姥,你在家么?你知道永光去哪了么?”常夏略带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人还没进屋,夏丽云闻声一个健步就冲出了客厅,拐进走廊,常夏刚换好鞋,抬头看到自己妈,有点怔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丽云就凶神恶煞地走到他面前,抡圆手臂,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常夏被打懵了,夏丽云完全失去了理智,她跟疯了一样,手脚并用,拼了命往常夏身上打,她完全不顾忌这是在房门口,随时有可能被人听到,破口骂道:“你这个畜生!你还敢回来!我□□死爹!你跟哪个贱货学的搞男人?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怎么不出门让车轧死!”
常夏原本护着头脸的手,僵在了头边,然后缓缓放了下来,他彻底放弃了抵抗,木然地任由夏丽云打骂。
夏丽云狠狠一拳砸在常夏胸口,常夏就好像被打醒了似的,猛然往屋里冲,刚到转弯处,就跟赶出来的夏永光撞了个满怀。
夏永光对上常夏,有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常夏看都没看他,一把将他推开,随即看到姥姥虽然一脸痛苦地倒在床上,眼睛却看着常夏的方向。
常夏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刚想往前迈步,就被夏丽云从后面一脚踹趴到地上,常夏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挣扎着爬起来,想往姥姥的方向去。
“谁让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去!我没生过你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别进咱家们!”夏丽云一边谩骂,一边继续对常夏拳打脚踢。
姥姥本来就有点病发的征兆,突然之间,常夏就回来了,而夏丽云又跟疯了一样地开始打骂常夏,姥姥拼了命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抖着声音说:“丽云!你给我住手!”
跟姥姥话音一起落下的,是饭碗碎裂的声音。
夏丽云抄起桌上的碗,直接砸到了常夏的头上,常夏额头上被划出一个口子,血液快速地流了他一脸。
夏丽云终于停下动作,她恶狠狠地瞪着常夏,最后骂了一句:“从今往后,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永远别回来,我就当这些年养了一条狗。你那些丑事最好藏好了,要是让人知道了,我打不死你!”
夏丽云最后踹了常夏一脚,看都没看姥姥一眼,摔门而去。
常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强撑着走到了姥姥面前。他伸出手,想握住姥姥的手,可看到自己手上的血,又想收回来。
姥姥抓住了常夏,她抖着手去摸常夏的额头,眼里是难掩的心疼。
常夏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地流了下来。
没一会儿,120急救车到了,姥姥被抬上了救护车。常夏一直握着姥姥的手,眼泪就没断过。
直到第二天早晨,姥姥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常夏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他这时候才感觉出来,自己全身上下无处不疼,病房里的其他病人、病人家属都在偷偷看他。
常夏趁医生给姥姥换药的功夫,去了趟洗手间,狠狠洗了把脸。
常夏额头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常夏运气算不错,当时只是被碗边的缺口划了一下,伤口并不深,只是碰到冰凉的水,还是钻心的疼。常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他不敢想,如果姥姥刚才不是进医院,而是……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害怕,害怕自己,成为害了姥姥的凶手。
☆、断
恐惧、无助蔓延到常夏全身,这个世界上,他只能依靠两个人,一个正因为他而躺在医院,另一个,常夏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果然又有两条未读短信,来自沈彦川。
“姥姥怎么样了?还好吧?”
“我在医院正门对面的康平宾馆,你是不是一宿没睡?头上的伤怎么样了?白天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你过来休息一会吧。别把自己熬病了。”
常夏捏紧手机,心跟刀割一样疼。他强忍着眼泪给沈彦川回短信:“姥姥缓过来了,你放心。你下午还有考试吧?赶紧回去吧!我们回头再联系。”
沈彦川的短信马上就回了过来:“姥姥没事儿就好!你不用管我,头上的伤怎么样?你给我个准话,是不是还没处理?你非得我压着你去是不是?天热,别感染了!”
常夏愣愣地盯着手机,然后一点一点地,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踉跄地找了个厕所隔间进去,锁紧门,然后蹲下身,抱着头,呜呜哭了起来。
他进姥姥家门的时候,沈彦川就在楼梯间里等着。夏丽云歇斯底里的谩骂,常夏不知道沈彦川听没听到,听到了多少。
自己一脸血出来的时候,常夏并没有看到沈彦川,但显然,沈彦川看到他了。
头上的伤口疼么?挺疼的。但有姥姥那一个抚摸,有沈彦川这两句惦念的话语,就也没那么疼了。
可心上的伤口呢?常夏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他最爱的姥姥,因为知道了他的爱人是男人,气急攻心进了医院。他最爱的沈彦川,只能在走廊里、在马路对面的宾馆里等着,连一个电话都不敢给自己打,怕火上浇油,怕再起波澜。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不对的,是变态的。
凭什么呢?
常夏平复好情绪之后,回到姥姥的病房门口,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透过玻璃窗望向门内,姥姥正在跟舅舅一家说话,看起来比来医院之前好多了。常夏松了口气,转头去了外科包扎伤口。
直到额头包上了纱布,常夏才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给沈彦川回短信:“伤口处理好了。彦川,我爱你。”
常夏进到病房里的时候,姥姥和舅舅一家的视线,瞬间都移到了他身上。舅舅和夏永光一脸纠结,舅妈的表现更为直接,她看到常夏走过来,急忙避开了,好像常夏是什么可怕的传染源。
常夏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姥姥病床边坐下,他看着姥姥的脸,握紧姥姥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常夏有很多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
姥姥动动握着常夏的手,然后抱着点希望地问了一句:“夏儿,是真的么?他们是不是误会了?”
常夏几乎快撑不住,他只能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真的。”
姥姥“啊……”了一声,半天没有说话。
浓重的不安和忐忑,让常夏重新抬起头。
姥姥眼角湿了,星星点点的眼泪横在一条条皱纹里。她摇摇常夏的手,小声劝道:“夏儿,你改了吧。”
常夏咬紧下唇,缓慢地摇了摇头。
姥姥的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夏儿,你,你这样不行啊!你将来得怎么办啊,姥姥就是走了,也放不下心啊!”
常夏再也忍不住,顷身趴到姥姥身上,哭得发抖。
病房里的其他人,都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舅舅见状,赶紧说了几句:“唉,我这个外甥,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得要辍学去当什么明星,这孩子念得可是正经一本大学啊,哪能说不念就不念啊。况且,明星哪是咱们小老百姓能当的啊,他姥劝他,他还不听,可把老太太愁坏了!”
隔壁几个病床一头雾水的众人恍然大悟地附和道:“啊,是,这可真不是咱们一般人能够得上的。不过你外甥长得确实俊,不比电视上的明星差,没准还真能行呢。”
“嗨,您可别再招他了,这都贼心不死呢。”舅舅顺势跟他们闲聊上了。舅妈偷偷撇撇嘴,最后拉着儿子走了。
常夏哭了半天,终于抬起了头。姥姥看他哭得满脸通红,嘴上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