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岩-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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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两口对常夏说的话多少有点惊讶,但随即又笑了起来。他们都是厚道人,对常夏家的情况也很清楚,知道孩子手头只有他爸爸留给他的那点积蓄,两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跟常夏说:“小夏,爷爷奶奶把你当孙子,那就更不能占孙子的便宜。你去省城念大学,有的是需要钱的地方,爷爷奶奶必须给你钱。这样,我们每个月给你200块钱,你就留着当生活费,等到秋天,地里的粮食、果树有收成的时候,爷爷奶奶再给你分一半钱,当做你的学费。家里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一定给你看好家!”
常夏和沈彦川都有点动容。这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有亲生父母为了一点钱,打翻天,撕破脸,也有严格来说根本就是陌生人的人,给你满满的温情和善意。
沈彦川家楼下的小男生,经过沈彦川的一对一家教补习,成绩提升了一大块。一家人对他是千恩万谢,除了正常付的补习费用,他们跟沈彦川一家的关系都好了很多。小男生很喜欢沈彦川,听说沈彦川考上重点大学之后,还跟朋友们吹嘘了半天,一来二去,又多了两个小男生的朋友,慕名而来请沈彦川给他们补习。正好暑假到了,这几个孩子一个带一个,沈彦川最后在自己家里组了一个有六个孩子的小补习班。整个假期,周一到周五,沈彦川给孩子们每天上两节课,一节课两个小时收二十块钱。一个假期下来,沈彦川光做家教竟然把大学学费都挣出来了。
常夏这个假期找了份超市临促的工作,他长相帅气却又有点腼腆,特别招姑娘、阿姨的喜欢,原本只想让他帮忙几天的负责人,最后用加薪和提成来挽留他,常夏也乐得多挣些钱。
这一个漫长的假期跟之前比基本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俩还是把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打工上,好处是都有了一笔不少的收入,对于常夏来说,坏处就是,跟沈彦川相处的时间少了,不过在沈彦川看来,这种一周见一两次的频率,刚刚好能够让他不会特别想念常夏,又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非常完美。
林晴和简棠两个人都考上了北京的学校。她们俩开学本来就比较早,还约好了,先到北京痛快地玩一圈。走之前,俩人特地约沈彦川吃了顿饭,席间除了彼此叮嘱、祝福,简棠又提起了沈彦川的暗恋对象。这一年多的相处,三个人早就成了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她们俩也有意或者无意地知道了,那个被沈彦川暗恋的人到底是谁。
饭局尾声,简棠到底没有忍住,她抬手喝了杯酒,借着酒劲儿跟沈彦川说:“小川,这一年多,虽然你没说,但我们也不傻,你喜欢的人是谁,我们心里也有数。我和林晴私下里认真观察过他,我们都觉得,你应该是有希望的。”
沈彦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林晴看他的神色,接过了话头:“小川,我们可能有点多嘴了,但看你一直这样,我们也挺心疼的。你对他的感情,我们都看得出来,并不是一时冲动。而且我们看,他对你,也未必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俩觉得你可以试试,起码能让你现在好过一点。”
沈彦川苦笑了一下,也喝光了杯中酒,他盯着手里的空酒杯说:“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只不过,这事儿是不可能的。我比你们都了解他,他对我是跟对别人不一样,但我很清楚,他确实不喜欢我。我也有憋不住试探他的时候,结果就不用说了。我知道,现在我要是提出来想跟他在一起,或者一点点引诱他,他那个傻乎乎的性格,搞不好就真被我骗过来了。可我不能那么做。”
林晴和简棠对视一眼,都有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提错话题了。
沈彦川又倒了一杯酒,喝光了之后,接着说道:“且不说他不喜欢我,就算他喜欢我,我也不能把他往这条路上带。他姥姥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将来工作结婚生子,我哪能逼他做这种两难的选择。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永远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话,我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所以将来,五年、十年之后,我大概还是会正常结婚吧?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明明喜欢男人还准备结婚,挺虚伪甚至挺恶心的?但我并不喜欢常夏之外的男人或者女人,我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了,我真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我现在只能什么都不做。”
沈彦川说到最后,一直挺直的肩背弯了下去。他交握住双手,脸上满是纠结和痛苦。
简棠坐到沈彦川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小川,你别这样,我们都是希望你好。我不像你,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男人,所以做所有的决定,都更坚决也更没有退路。但如果你并不是真的喜欢男人,也不准备跟常夏有什么结果,那你去过更轻松的人生,是你的自由。我们不会觉得你虚伪、恶心,你别这么说自己。”
“可我就是虚伪、恶心,我不想伤害常夏,不想伤害姥姥,也不想伤害我爸妈,我总想把所有事儿都做好,但我其实哪样都没做好。”沈彦川捂住了脸。
沈彦川头一次在林晴和简棠面前表露这么多的自己,可她们俩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沈彦川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排在他自己的前面。他谁都关心,谁的心情都顾忌,自己努力背负着所有事儿,苦苦煎熬着。能说他不对么?好像并不能。能劝他走一条明路么?大概也不能。
三个人最后还是各怀心事地分手,约好了常打电话、常联系,从此各奔前程。
常夏和沈彦川,在九月初,也背着大包小包,搭乘同一列火车,奔向了省会这个未知的新世界。
☆、大学
常夏和沈彦川到达省会的时候刚刚早晨9点。他们俩一下火车就看到了在站台上等待的石晓峰和莫潇。石晓峰也很快发现了他们俩,他挤过人群,几步窜到两人面前,顺手接过了常夏的行李,然后开心地引着他们往出站口走。一路上,石晓峰的嘴就没闲着,什么省会火车站有几个啦,门口的公交车要在哪换乘啦,平时购物去哪个区啦,学校周边有哪些好吃的啦,沈彦川和常夏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点头应和着。
直到石晓峰和莫潇把两人的行李一起塞进出租车,两人才反应过来,沈彦川急忙问:“晓峰,什么情况,你不是说坐公交车么?”
石晓峰关上后备箱门,和莫潇一人拉一个,把两人都塞进了出租车里,莫潇对司机师傅交代了一句“师傅,麻烦到A大”,石晓峰则开口解释:“今天特殊嘛,坐什么公交车,以后有你坐的!”
石晓峰嘻嘻哈哈地说完,给了莫潇一个眼神,莫潇马上接话道:“是这样,你俩学校不一样,我没记错的话,小夏你学校正式报到是明天,小川是后天,今天到学校也没什么事儿,不如先上我们那住一晚上,我们给你们接风,然后明天再一起送小夏,后天送小川。你们俩今天也正式认一下我们的门,以后有事儿没事儿常过来玩儿。”莫潇坐的是副驾驶,他扭过头来,微笑着给两人解释。
“对啊!我们俩昨天特意去超市买了二斤羊肉、二斤牛肉,还有一大堆青菜、豆制品、啤酒,现在都在家里饭桌上摆好,就等你们到位了,咱们几个好好吃一顿火锅,庆祝新生活开始!”石晓峰兴奋地接着说。
常夏和沈彦川听了也挺高兴,不再计较什么车不车的问题。从火车站到石晓峰他们住处的距离不长不短,车费将近二十,常夏有点心疼,但听到石晓峰说,坐公交来回倒车,我们四个人也得十二块钱,常夏立马表示“这么算的话,那还挺值”,惹得大伙都笑了。
石晓峰和莫潇租的房子属于校职工家属楼,跟A大只有一墙之隔,地理位置可以说是十分优越。房子不大,也就五六十平米,是老式的两房一厅,客厅里放了一组沙发之后,几乎就没什么空间了。好在厨房面积还可以,离厨房门口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果然摆满了肉、菜,四把塑料凳子也各就各位,就等着大伙儿上桌开吃了。
这顿接风宴吃得非常尽兴,几个人喝了一点酒,但都没有醉。石晓峰又兴奋地拉着俩人去逛A大校园,逛完校园逛周边的小店,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又请两人在一家特色饭馆吃了顿晚饭,回到他们俩的租屋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晚上分配住处的时候,稍微犯了点难。石晓峰屋里是张双人床,莫潇屋里却是单人床,怎么睡都会有人不舒服。沈彦川见状说:“要不我睡沙发吧?”
石晓峰连忙否定:“你可拉倒吧,我们那张小沙发,还不到一米五呢,就你这身高,睡一宿,第二天比不睡还累,肯定不行。”
莫潇想了想,最后说:“这样吧,晓峰跟我睡小床,小川你和小夏睡大床。你们俩第一次来,我们怎么也不能委屈了客人。”
分配好房间,几个人轮流洗漱完毕,各回各屋,沈彦川也时隔一年多,再次跟常夏睡在了一张床上。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隔了几十厘米的距离,一时间,有点相对无言。
“晓峰这床还挺舒服的哈,真羡慕他俩,在一个学校,还能一起租房子住。”常夏左右挪了挪,找了个话题。
“嗯,是啊。他俩还真挺有缘的,高中一直一个班,大学还能一个学校,用晓峰的话说,他们俩这也是楼梯滚出来的友谊啊!”沈彦川笑着说。
“那我们俩就是借钱借出来的友谊吧?等等,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呢!”常夏皱起了眉。
沈彦川笑着扭头看常夏,他禁不住伸出手,想在常夏的眉头点一下,却很快又收回手,常夏转过来,看着沈彦川的笑脸,也笑了。
“嗯,怎么样开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当了六年的好哥们了!将来日子还长着呢,嘿嘿。”常夏傻笑着说,“要不,彦川,我们俩过一阵也一起租个房子住吧?我查了,我学校离你学校坐车也就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可以在你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常夏说得兴奋了起来,他伸出手,拉住了沈彦川的手臂。
沈彦川一愣,随即转身躺平,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常夏拉他的手,他顿了一会说道:“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学校到底有什么要求,允不允许在外租房子,平时课程难不难,班级、学生会的事儿多不多,现在都是未知数,等都定下来再说吧。”
常夏原本兴起来的劲头,又被沈彦川三言两语浇灭了。
两人又草草说了几句,就互道晚安睡觉了。常夏很快就陷入了深眠,沈彦川却辗转反侧,迟迟没能入睡。
之后,两人顺利地到各自的学校报到,就像沈彦川说的那样,大一开学,需要忙的事儿确实太多了。收拾寝室,买日用品,认识新同学,熟悉校园,军训,上课。等到一切都安稳下来,两周已经过去了。这期间,常夏除了报道当天,是由沈彦川、石晓峰他们陪着一起来的,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他只能频繁地给沈彦川寝室打电话,可惜的是,沈彦川确实如他所料的繁忙,常夏打过去十个电话,沈彦川大概只能接到五个,很多时候,他都不在寝室,只有他早晚肯定在,可常夏也不好意思打扰沈彦川和自己的室友休息。
计划确实没有变化快,常夏预想中能够随时见面,甚至住在一起的美好前景,短期内,确实不可能实现。
常夏学的专业是广告学,班里一共三十多人,只有不到十个男生。在这些男生中间,常夏显然是看起来最出挑的一个。
常夏的导员和班里的女同学们,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从小到大从来没当过班干部的常夏,经过全班“民主”投票选举,莫名其妙地成了班里的生活委员和系学生会组织部的干事,他当天晚上就趁着室友不在的时候给沈彦川打电话求助,对方一边笑一边安慰他说:“没事,不用担心,没什么难的,老师、导员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们系不大,应该不会有很多事儿。真遇到搞不定的事儿,随时问我或者莫潇都可以。”
常夏忐忑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后来发现,也确实没什么事儿。班里的三百多块钱班费由他这个生活委员保管,日常班级需要给老师买个教师节礼物啊,上素描课买点水果啊这类的杂事儿,也都由他负责。剩下的就是作为学生会干事,他偶尔会跟着系里的部长去学校开开会什么的了,总体来说,常夏做得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