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derful day(愉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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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脸上泪痕密布,哭声因为脖子被衣领勒住而变为断断续续的哽咽,但情绪却依旧亢奋着,丝毫不显怯懦地回瞪他。这种情形让他看起来既可怜又滑稽,而从他时不时因为肌肉高度紧张而颤抖的身体上,于越看出他心里仍是怕的。
心中因此而莫名泛起一种酸涩感,于越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同时缓缓松开抓住杨光衣领的手,再转用手指和掌心一点一点为他抚平皱褶。这个动作似乎起到了安抚作用——杨光的嗓音逐渐转低,眼睛里亢奋而暴躁的情绪也渐渐平息,只是目光还停留在和于越的对视。
于越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像是告诉杨光,又像是说给自己:“我没有理由杀你,因为你不是凶手。”
杨光的精神因为这句话而明显地震动了,所有的情绪一瞬间松懈崩塌下来,两条眉毛拧得像两座小山。
他用牙齿紧紧咬住原本半张的嘴唇,许久之后终于很小声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于越只觉心中顿时一软,搭在他领边的手转而在他后脑和颈背用力抹了两把,接着狠狠地揽住他的脖子将他带入怀中。
'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戏剧化,你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人,然后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现彼此间意想不到的关系。当我从杨光嘴里听到于快名字的时候,那一个瞬间,我很难说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惊讶和憎恨或许都有,但明显更多的是感慨莫名。
我从未想过在过去这么多年之后还能再见到那个小子,更没想到那个小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我前妻弟。我已经记不起他的长相了,早年汹涌的恨意被时间洗刷过后,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一双惊恐却脱不去稚气的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杨光之前躲我的时候,眼神倒和那时真有几分相似,只是我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老天的安排,根本没有把他和这件事情联想到一起。'
那天杨光被于越抱着,就这样站在马路边一直哭了很久。于越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心中压抑了许多年、从不肯轻易触碰的伤痛情绪似乎也随着听在耳里的哭声全数发泄出来。而紧紧抱着杨光将他紧贴在胸口的动作则更像是于越自己在抱紧一个依凭——整整九年,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于快,甚至杨阳也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他十分害怕将事情摊开来摆在台面正视,他独自一人根本承受不了那份来自内心的强烈自责。
之后差不多快到十一点杨光才渐渐平静下来,但因为哭的时间太长,他体力有些透支,手臂上的伤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伤口一直没能完全止住血。为了保险起见,于越带他去医院挂急诊包扎了伤口,又打了一针破伤风,但不知道是疫苗反应还是伤口感染,到家的时候杨光还是发了烧。
腋下温度超过38度,于越不敢怠慢,又不敢乱喂药,只能用酒精给他降温。整个过程中杨光显得乖巧无比,被高烧逼得水汪汪的两只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时看他手臂上的纹身,有时又抬头去看他的脸。
于越怕他烧糊涂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他发现杨光和一生病就闷头大睡的于快很不同,很愿意说话,虽然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在哼哼唧唧,但是说得挺多,甚至有种小孩儿才有的呱噪。
“你为什么说我不是凶手?明明是我推他出去的……”
“你是故意的?”
“不是……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没想到会正好有车过来……”
“你难过吗?”
“现在想起来就会很难过……我们是好朋友——那个时候很害怕……”
“因为我?”
“……他们说你杀过人……”
“我没杀过。”
“但你想杀我……我感觉得到……”
“当时的确是的。”
“……那后来为什么放我走了?”
“因为你……算是救了我一命。”
“?”
于越看着阳光脸上的疑问,很难得地露出一点微笑:“我那个时候本来要去参加一场帮会的火并,但是因为出了于快的事,我去抓你回来,完全把那件事忘记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逃过了一劫——那次警察出动打黑,去参加火并的人全被一网打尽。”
“……那不是我救的你,”杨光歪着头很仔细地听着,被于越抽了一个耳光的半边脸颊已经消肿了,但于越坐的角度还是能看见上面的指印,“救你的是于快。”
于越闻言很深地沉默了一阵,最后点点头,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的确……我才是罪魁祸首……我那个时候对他太严厉,却很少陪他,还给他做了最坏的榜样……他学习不好我只会发火,回家看不见他到处找,找到了还是发火……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成天混在外面不着家,后来也就不会……”
“不……你很好,他一直很崇拜你……”杨光一边说一边把脸更向他那边侧了侧,语调中有一种急于解释的意味,“他也知道你常常不在家是为了挣钱,对他严厉也是为他好,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经常对我们炫耀。”
“炫耀什么?一个马仔而已,除了虚张声势,什么都不是……”
“炫耀他有个好哥哥。”
杨光没有说出来的是,那时他和于快玩在一起,其实特别羡慕他有这样一个哥哥。虽然每次于快提起他时说的都是自己挨揍的事情居多,但他不自觉间从言语肢体间流露出的那种幸福感实在很难被人忽视。
杨光当时并不太能理解,只是对于快所描述的那种生活单纯地觉得羡慕。有时候他甚至有些嫉妒——与他同样经常疯玩在外面、回家吃不到一口热饭于快,时不时地还会因为担心挨揍而临时抱佛脚,但他却无论在外面做了什么都没有人会去在意。
心思就这么忽近忽远、混乱模糊地飘忽着。杨光觉得自己似乎睡着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于越不在房间里,但床脚边的凳子告诉他昨天晚上那些并不是做梦。
他于是斜趴在床边盯着那个木制的方凳看了半天,直到完全清醒了才慢慢爬起来,摇晃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向外走去。刚走到房门口,于越就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他起来了就立刻伸手过来摸了摸额头,而后点点头轻舒一口气:“总算退烧了。”
杨光见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本来还有点想躲,但抬眼看见他眼底泛起的红血丝,稍微迟疑了一下就乖乖站着没动。
于越明显看出了他的停顿,时常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瞬,同时略低下头平视他一眼,又侧头看了看已经看不出指痕的半边脸颊,最后才问:“饿不饿?想吃东西吗?”
杨光摇摇头,先抬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想喝水。”
于越随即拿来凉好的温水,看着杨光一口气喝完,转而又倒了一杯给他:“这杯慢慢喝,喝完再去靠一会儿,我去给你盛碗粥,多少还是吃点东西。”
杨光听话地点点头,捧着杯子慢慢把水喝完,又去了趟洗手间。刚回到床上靠好于越就端着粥走了进来,把床脚的木凳往前拖了拖,坐在床边把碗递给他。
杨光接过来喝了两口,接着突然想到什么,嘿嘿地闷笑了一声。
于越看得莫名,问了一句:“怎么了?”
杨光摇摇头,缩着脖子又喝了两口,一抬眼见于越仍旧眼带询问,终于还是说了:“你刚拖凳子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喂我吃……”
于越闻言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眉眼间却看得出舒展了许多,还浮出些许笑意。接着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稍稍侧身翘起二郎腿,半斜着眼睛看向他:“这回手伤得还轻,下回如果断了手,我就来喂。”
杨光觉得他话里有话,隐约猜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子,抿起嘴。
于越看见了这个动作,觉得好笑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心,于是凑过去一点问道:“我又没骂人,你怕什么——不舒服?”
“没有……”杨光咕哝了一句,三两口把粥喝完,抿起嘴把碗第给他,紧接着在他起身出去放碗的时又说了一句:“没有下一次了。”
于越顿了一下,而后回身在他发顶上揉了两把:“再睡会儿吧,下午如果不再烧起来,就可以洗澡了。”
杨光很想为自己的机智点个赞,因为那天他用一番乖巧的承诺成功岔开了话题,他想于越恐怕就此再找不到机会问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令他情绪崩溃的事。这是他九年来混迹在外练就的自保功夫,只要他不愿意,谁也摸不透他的心,即便他那天晚上发烧的时候已经迷迷糊糊地透露了不少心迹,但其实他始终谨守着自己想要隐藏的部分。
他一向把感情的事情看得很私密,私密到大多都是在暗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跟他的性取向有关,只是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这种情况最安全。
但实际上他的每一次暗恋给他带来的都是更多的不安。那种强烈的无所拥有、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令他迷茫失措,就好像他永远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些什么、拥有些什么、把握住些什么——这种感觉跟他的在学业中遇到的迷茫颇有些异曲同工,两者加成之后常常令他觉得四周尽是绝路,无有坦途。
当然这些于越概不知情。虽然他去杨光的学校了解了一些情况,但是杨光在那里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老师和同学们对于他说的最多的就是时常出去打工、成绩勉强过关,还有就是突然休学令他们也觉费解。
于越对此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但多多少少都有些挨不上,最终只好决定还是回到杨光自己身上找答案——投其所好、旁敲侧击。
他起先并不确定自己能够做到哪个程度,只想尽力而为,但那天晚上的事却恰恰在这点上帮了他一个大忙——两个星期的养伤周期,他与杨光的相处比开始的时候融洽了许多,虽然杨光有的时候依旧会不声不响地跑个没影,但每天晚饭之前一准儿回家,对他也不再没称没呼,开始会有些腼腆地叫他“越哥”。
第6章 第五章
这个城市的秋意总是在一场又一场的雨水冲刷中款款而来,就如同它的春天一样水汽丰沛。空气中潮湿的气息在褪去了夏日的温度之后只留下干净清凉的韵味,伴着泥土与植物的呼吸产生的特有气味,成就了出一种颇具诗情画意的秋高气爽。
杨光其实挺喜欢这种意境,连续几天都起得很早,带着半梦半醒的迷蒙慵懒扒在阳台上,看马路对面公园被视野两侧的高楼框出的画面——银波静谧的湖面上,一亭傍柳,在清晨灰白的水汽氤氲中向水面晕开深色的倒影,再由微风细雨缓缓扩散至天际,形成现实版的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是一幅绝美的构图。杨光静静地看着,觉得心情无比宁静。恍惚中,他甚至有种错觉,好像那些一直以来的困扰和难过的情绪都被那片湖水与清风抚平了,又被雨水冲刷得清朗透明。
但往往一声路过的汽车轰鸣就能飞快地将他拉回现实——他还在这里,从学校逃离、寄宿在于越家、每一天都过得漫无目的。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于越人还不错,然后……做的饭也好吃。
空气中在此时极为应景地飘来一股食物的香气,杨光深吸一口气大致分辨了一下那是什么,然后转身离开阳台走回房间。
厨房里于越已经在把油炒饭装盘,听见他路过客厅便回头招呼一声:“牙刷了吗?来吃饭了。”
“来了。”几分钟后杨光就换好了衣服走出来,到浴室里洗完脸刷完牙,坐到桌前和他一起吃饭。
“今天还出去吗?”于越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漏了什么,起身去用微波炉给杨光热牛奶。
杨光点点头,一边吃,一边不时地停下来把炒饭里的葱挑出来扔在面前的纸巾上。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过,于越端着牛奶走回来,看见他的动作嘀咕了一句:“我就放了一点点,这也吃得出来?”
“吃不出来,”杨光闻言又摇了摇头,从他手上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继续着吃饭和挑葱的动作,“但是看得见。”
“强迫症。”于越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饭,三两口把它们吃完。
杨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但之后挑葱的频率明显减少了很多。于越由此觉得他还是有点怕自己,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人与人的关系本来就是要慢慢磨合的,更何况杨光怕他怕了九年,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把态度完全转变过来。
心思随即飞快地转动,于越带着几分试探地,抛出了一个他考虑了好几天的问题:“对了,我看你一直想打工也没找到地方,有没有兴趣找天跟我到店里看看?”
杨光闻言明显顿了一下才抬起头,目无焦距地回想了一下,而后扬起眉梢看他:“店里?上次那间4S店?”
“对。”于越点头,很高兴他还记得,“我在那儿有股份,那里面的车装部是我的。”
“车装……是指汽车装潢?”杨光顺着他的话若有所思,看来似乎有些兴趣,但明显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