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of our times-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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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峻说你放心去吧,我送他回去。
深秋的夜晚很凉,星空很是漂亮。陈峻住所已经是小镇边上,人口密度很低,映衬得天空也稀稀拉拉,美得不太专心。华朝达喝了些啤酒,心里的气闷消解得差不多了,干脆出门走了几步,然后坐在陈峻家门口的楼梯上。
陈峻拿了两罐冰啤酒出来。因为楼梯较窄,两个绝对说不上娇小的男生没法并排坐着,陈峻错开一行,坐在了华朝达上面一点,将啤酒递给他。
“谢谢。”华朝达接过来,“你这么不和他们去泡吧?”
“我去了谁送你回家?”陈峻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会叫个车啊……怎么,你不喜欢余星哪一型的?”
“哈。”陈峻轻笑,“说不上吧。嗯,她那一型对我没什么杀伤力。”
“那你喜欢什么型儿?”华朝达颇来了兴致,“还是已经有主了?现在有主的人都含含糊糊,不说有也不说没有,个个都是骑驴找马的心,随时等着换下一个。”
“那倒没。”陈峻喝一口,“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你说你前女友?”
“我说我前一个实验室老板。”陈峻眼光戏谑地闪烁着,颇为得趣。“你呢?”
“我啊,”华朝达放松了,将身体后仰,一手支着上面的楼梯;酒精让他有点兴奋,“来美国就分手了。她在纽约州,来了就和一个她的同乡好上了。说实话,那个男生比我适合她多了。她爱玩,放得开,把社交当成充电。我不行,我觉得肩上担子重,心里压力不小,社交对我来说太耗神,完全是放电。她以前就批评我,让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离了我地球也照转。说得特别好,可惜我学不了那么潇洒。”
陈峻瞥了他一样,一时没接话,过了挺久才幽幽说道,“话不能这么讲。我们学环境的人都有种特别理想主义的想法,觉得从我做起,时不我待,Every one of us matters (每个人都很重要)。所以我觉得,虽然地球离了你也照转,但是会转得差一点。”
“哈。”华朝达笑了,“谢谢抬举。”
(四)
回去之后华朝达很是反省了一下自己对中国同学的态度。之前他觉得同胞当中念本科和硕士的人多是纨绔子弟,而念博士的又因为漫长的学业而略显得无聊猥琐。而且他深信和自己人扎堆只能裹足不前,一辈子也没法融入美国的主流生活。但是这次聚会让华朝达至少重新想了想这个问题。
回程的路上华朝达问陈峻,你喜欢和中国人来往还是美国人。陈峻说他有喜欢来往的人,和国籍关系不大,不过中国人居多。然后他像猜中了华朝达潜台词一样,说,和中国人交往,快乐的成本会低一些。和美国人来往,必须了解他们的文化,俯就他们中的反智倾向,显得浅薄、外向和积极,要想达到和同胞来往那种开心程度,时间成本太高了。
陈峻说自己刚来美国的时候,为了练语言处人际,有一年时间几乎只和美国人交往,直到自己已经可以毫无障碍的明白对方的笑点,并在语言上可以自由表达自己时,他突然觉得,即使这样,自己也不会也不可能是美国人。于是他决定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
陈峻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直视华朝达。路灯在他镜片上反光,而星星在他眼里发亮。
华朝达一到周一就去找了助教说明情况,然后主动退出了所在的那个美国人小组。改判的结果是个B,虽然不是华朝达追求的全A,但毕竟比Fail好看太多。他为此专门给陈峻打了个电话致谢;电话那头陈峻的心情似乎不错,邀请华朝达出来吃饭。华朝达考虑到人情往来,总该自己请客,于是犹豫了一下,托词太忙,婉拒说“下次”。
华朝达觉得出国真心挺锻炼人的。为了尽快毕业节省学费,他这个学期修了18个学分——在这所课业繁重的学校,这就是一个学期的学分上限。18个学分带来的忙碌和人生地不熟的适应过程足以让大多数人觉得苦闷沉重,而沉重的经济负担更是让人不能喘息。有一阵子华朝达几乎觉得自己累得背都直不起来,但每天早上还是在6点闹钟响起之前神经性地醒过来,套出老师自己印制的、极厚的教材开始勤能补拙。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再像陀螺一样转下去会失去方向,但除了继续旋转之外,他也别无办法。
稍微给他一些希望的消息是,商学院里一个中美合作的研究项目招聘助理,华朝达面试之后感觉不错。虽然这意味着更加忙碌的生活,但只要能够减轻一点点经济压力,就让他觉得感恩戴德。这种良好的预期让他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期中之后有个短暂的休息,华朝达打开自己满满当当的Gmail整理未读邮件。在上千封垃圾邮件中找到有用信息比较难,于是华朝达按发件人分类,一项一项删除。CSSA(中国留学生和学者协会)的邮件里偶尔会有兼职信息,因此被华朝达留到最后,打算看完后再删除。走马观花地下拉滚动条看邮件,然后点击删除。华朝达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已经下意识删掉的CSSA邮件里有一张照片里面孔极其脸熟。他想那似乎是陈峻的脸,于是试图将其恢复。
那是今年CSSA主办的非诚勿扰活动,而陈峻是CSSA的负责人之一。他大大的笑脸出现在邮件里,白色和海军蓝条纹间隔的Polo衫色彩鲜明,显得非常富有感染力,和华朝达惯知的清癯干净的样子有所出入。
华朝达看了一会儿,破天荒的逐字逐句读了这次非诚勿扰的活动流程,然后……没记下一个字。
这两天没有作业没有研究没有阅读的假期让华朝达一反常态地刷起了社交网站;这时他才知道原来非诚勿扰活动已经成了北美大多高校里中国留学生自娱自乐的保留节目。Facebook和国内社交网站上,CSSA的官方网页每天同步更新着参赛嘉宾的信息。华朝达惊奇地发现陈峻居然也出现在男嘉宾当中,而个人介绍的主页里有他的身高体重籍贯爱好,唯独择偶要求一栏留了白,在一众男嘉宾“第一,女的;第二,活的”或是“五讲四美三热爱,轻微颜控望达标”的要求里显得特立独行。
华朝达想,改天见到陈峻了,要挤兑他一句,“连对象是男是女都不要求,够随便的。”
然后他想老天啊。
华朝达用阅读材料盖住了脸。
孟盛天天刷新CSSA更新资料,把1到18号女嘉宾从名字到照片一一对上,然后摆开一碟酒鬼花生开始给华朝达上课。
他说这个不好,胸大无脑,一看脑子里就没内容,不是你的菜。
他说这个,就这个,3号,清纯里有这么一点辣,还是学精算的,靠谱。
他说华朝达你得赶快解决一下你的处男身份啊……哦对了你是处男吧……不用不好意思了,都是过来人,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说有的部件啊,二十几岁的时候不用,以后就不好用了……
华朝达哭笑不得。
他想话糙理不糙,孟盛说得很对。
然后他想连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谈什么恋爱。
(五)每逢周六日,华朝达都雷打不动地带上一刀一包的吐司片和一个苹果去图书馆刷上一整天。图书馆冬暖夏凉光线充足电源开放网速极快,为什么还要蜗居在狭小的空间里?
最重要的是,图书馆有种光明如理想,肃穆如真知的氛围,让人忘记所寄身的方寸空间和捉襟见肘的惨淡现状——忽略掉大多数美国学生都会以及其随意的姿势聊天、喝咖啡、大呼小叫和刷facebook。
国外的图书馆真是太吵了。华朝达想。尤以ABC( America Born Chinese;华裔)为甚,好像不大声说说美国英语就害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美国人似的。
路过图书馆前面的广场时,一个中国留学生给了华朝达一张传单,上面是CSSA对这次非诚勿扰活动的宣传。华朝达瞥一眼,看见那个“爱你所选,选你所爱”的标题,轻微皱了皱眉——他下意识的觉得陈峻不像会这么说话的人。然后又失笑,为什么一定是陈峻呢,CSSA有那么多人。
可是北京有1000万自行车,我却只想遇到载着你的那一辆。
妈的。华朝达对蓦然涌上来的矫情歌词感到尴尬无力,他随手将传单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图书馆。
一如既往的,图书馆明亮而温暖。华朝达在前后左右的Mac pro和Mac air当中打开自己从中国背来的厚重笔记本,很快进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
而今天打破这种平静的竟然不是一群叽叽喳喳的美国本科生。华朝达听到人群交谈和哄笑,发现母语的穿透力太强很难被忽略,刚皱了皱眉头,就看到一只白皙的手在他桌前轻敲,然后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同学你好,我是CSSA非诚勿扰策划组的吴悦歌,请问您能参加我们节目二期宣传片的拍摄吗?”
“不行。”华朝达没有抬头。“我没……”
他想说我没时间,但顿了顿没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可能太凶了一些。于是他清一下嗓子,换了温和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儿。”
“不好意思打扰了。”女声依旧很有礼貌。人群和摄像机都离开了华朝达,带着声响走远。华朝达抬头看了看,那个女生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背影鲜亮苗条。
他数次逼着自己重新进入学习状态,均无果。他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有点厉害,于是索性打开了Youtube,鬼使神差地输入了X大非诚勿扰第一期宣传片,然后看到一个三天前上传的视屏弹出。华朝达插上耳机,点开视屏。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刚才那个女生的话里的信息消化得还挺全面。
宣传片只有6分钟,充斥着年轻光鲜的面孔和幸福羞赧的神情。华朝达认真地盯着屏幕,然后轻微失望地关上了视屏。
陈峻的名字只出现在了最后的制作人员名单里,一闪而过。华朝达想,陈峻那样的人,确实不适合什么非诚勿扰。
有的人你只见一次也知道他不会是池中物。至少不会是池中俗物。华朝达坚定地这么想。至于去参加非诚勿扰的人为什么统统都变成了池中俗物,从来不在华朝达的思考范围内。
孟盛带着一身臭汗回家,翻箱倒柜找运动饮料,又拿出大罐GNC蛋白粉,哗哗冲了两杯,强行塞给了华朝达一杯。
“快喝快喝,喝了以后好去锻炼,别以为底子好就放任自流。今天我们院的男生出去锻炼,结果我居然被陈峻那么个精瘦人给杀到抬不起头。”
华朝达眼睛微微聚焦了一下。
孟盛仍然微微气喘,“人不可貌相啊。”他喝一口蛋白粉,忍不住一哆嗦,“操,太难喝了。”
孟盛买了两张非诚勿扰的票,送给华朝达一张,免不了一番说教,“朝达啊,这可是托人才买到的前排票啊,你看清楚了,哪个姑娘没人牵走,散场了你就快上啊。”
华朝达一时没答话。
“怎么?不满意这个说法?别挑三拣四了。我们X大男多女少了这么多年,你别看参加非诚勿扰的女嘉宾比男嘉宾多,大多看客都是男的!像你一样,打算随时接手相亲失败的女嘉宾的。”
华朝达随时把票往箱子里一塞,说“知道了。”
“迟早把你憋出病。”孟盛骂一句,关门走人。
华朝达想起,自己应该说句谢谢的。
他喝了手边的蛋白粉,然后发现果然像孟盛说得那么难喝。
打开邮箱,给那个中美合作的研究项目的负责人写信追问面试结果,并再次表达了自己渴望得到这个工作的想法。出乎意料之外的,在非工作日的晚上8点,负责人迅速回了邮件,说周一下午再到他办公室一下。
华朝达再次打开了手上所有的和项目有关的文件,重新熟悉了项目背景、研究人员简历和职位的工作任务,确认自己都能毫无障碍地完成。然后带着极好的心情爬上了床。
(六)
陈峻连续两周,没有一天睡眠超过5个小时。
功课、实验、组会、CSSA的活动,和双学位申请,忙得他脚不着地。
然而这样也好,就少些时间想些七七八八的。
CSSA的吴悦歌对他颇为上心,千方百计花样百出地强迫他参加非诚勿扰。陈峻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荒谬,而更加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吴悦歌和摄制组居然背着他把他名字给写上去了。陈峻向来好说话,此刻也实在是服了。
“你上去露露脸,提高一下这一届男嘉宾质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