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宫女-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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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又羞又窘,咬牙切齿向柔止恨恨盯了一眼。柔止一直垂着头,木然的表情没有过多反映。刘子毓再次扫了柔止一眼,向皇后柔声笑笑:“皇后啊,都说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朕觉得你还是不化妆的样子好看一些。”
皇后吃惊地张着小嘴,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刘子毓一动不动,好半响,才想起什么似的,急忙站起身来:“是,臣妾马上去洗,马上去洗……”说着,忙吩咐侍女又是打水,又是准备巾帕,慌慌张张向里间跑去。
柔止呆住了,她似乎从未见过一向高傲尊贵的皇后居然还有这样一面,辉煌的宫灯中,她又将疑惑的目光向正坐在炕榻上的刘子毓看去。他并没有在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轻刮着手中的茶碗,小口小口地啜着杯中香茗。红烛宫灯次第亮了起来,轻扬的茶烟萦绕在他的耳鬓,幽香扑鼻,不绝如缕,他低垂着睫毛,表情陌生而遥远。
柔止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她想起身告辞,奈何无力启动的双唇怎么也发不出一个声音。不知不觉中,皇后已经不知何时洗了面走了出来,绣着丹凤朝阳的大红云锦丝袍穿在她身上,勾勒出盈盈的体态和身姿。柔止不禁暗暗地想,这样天生丽质的一个女子,的确是无须任何妆饰会更加楚楚动人一些……她暗吸了口气,终于鞠了鞠身,朝眼前的两人拜了拜:“今日是娘娘的千秋之喜,奴婢不敢惊扰陛下和娘娘的兴致雅趣,奴婢就此……告退。”说着,极力从嘴角挤出一丝恭敬的微笑,准备就此逃离。
皇后现在一门心思放在刘子毓身上,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管柔止的事,便挥手示意道:“嗯,薛尚宫,这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谢陛下,谢娘娘。”柔止再次福了福身,这才躬身退下。殿中极静,其余的宫女太监有的在剪烛上灯,有的在拨火拢茶,柔止走着走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皇上,臣妾听说你要来,早吩咐人备了一桌筵席于东间的暖阁,呵,碟子龙盘全是按照您喜欢的样式摆,对了,还有刚刚启坛的百花酒也是臣妾亲手为您酿造的,皇上,您不妨尝尝臣妾的……”宫灯锦帐下,皇后站在刘子毓身侧,一脸愉悦幸福的娇笑不溢言表。刘子毓轻轻从榻上站了起来,与皇后颔首一笑,然后轻挽起了她的右手,两个人慢慢向旁边的东间走去。
几名宫女尾随其后,门帘轻轻放了下来。他始终未曾看她一眼,始终未曾看她一眼。两个人的浅声耳语从里间时不时飘了出来,映着四围的红帐红褥,红灯红墙,映着五彩纳纱的珠罗帐,看久了,还真给人一种这是新婚洞房的地方,看久了,还真给人一种虚飘飘晕船的感觉。
☆、第84章 心字
都道是‘帝京五月黄梅雨’,然而,今年五月的这场雨却是大如瓢泼,疾泄如飞,黄豆大的雨点打在驭水龙首的殿基之上,溅了噼啪噼啪一团团水汽。柔止没有打伞,待走出凤仪宫时,暮色早已垂了下来,天空黑沉沉的,青色的闪电在头顶停一阵,闪一阵,顿一阵,晃一阵,直照着她那张表情落寞的脸,不一会儿,她的头发和衣裳就已湿漉漉一片。
柔止双手抱着发冷的胳膊,抬起满着雨水的额头,望了望远处的一座凉亭,正要往那里躲一躲,忽然,隔着雨帘,前方两个遥遥隐隐的身影携着宫灯朝她奔了过来。
“柔止,柔止——”
柔止吃惊一望,却是她的好姊妹采薇正气喘吁吁朝她跑了过来。采薇披着件莲青色织金斗篷,眉间紧蹙,面色焦急,虽有一名宫婢为她提灯打伞,但那伞时不时被大风掀起,直淋得她的衣裳鬓角湿了一大片。
“柔止啊,找、找了你半天,可……可总算找着你了,真是……真是急死我了。”跑到柔止跟前时,采薇终于喘着气站定了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匆忙擦了擦她额上的雨水。一旁宫婢的缕儿见柔止淋得不成样子,赶紧将伞移向柔止一点:“呀,大人,雨这么大,你赶快躲一躲吧。”柔止疑惑地看着采薇:“采薇?怎么了?什么事如此惊慌?”采薇急忙塞回手中的丝帕,凝眸打量了柔止一眼,见她眼窝发青,一脸的失魂落魄,忙抬头望了望雨势,又拉起她的手捂了捂:“柔止,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走,我们到亭子那里去坐着说。”
建在花园中的五角凉亭,一簇簇火红的石榴开在亭檐之下,被暴雨斜斜一打,飘零的残红落了满地和台阶都是。柔止和采薇走于亭中,在一方石凳上坐了,采薇眼望了望四周,又看了看正在抖着伞上雨水的缕儿,吩咐了声:“缕儿,你去那边候着吧,哀家有些事要和尚宫大人说。”缕儿应了声“是”,乖顺去了。柔止见采薇神情可疑,越发狐疑地打量着她,采薇这才忙慌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向柔止悄声道:“柔止,你听我说,这封信是今早你的姑姑陈尚服特意嘱托我交给你的,她说,让我务必将这信交到你的手上,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说是这封信对你会很有帮助的!”
“姑姑的信?”柔止又是一惊,她凝眸看着采薇手上的那封信,好半响,才颤颤接了过来。
几盏气死风灯在檐雨间见不停晃动,照得地上的人影儿忽前忽后,柔止将信拆了开来,仔细看了看,忽然,就像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刮过背心,她的身子陡然一颤,睁大着眼,执着信的手逐渐抖动起来——
“永乾元年,凤仪宫从司宝房提取价值九百多万的古玩器物;十八年,凤仪宫又令司饰房变用将近四百万的香料做开支银两;二十一年,凤仪宫向司衣房借去八百万的丝绸布匹上拨银两……所有支取全由本尚服私自经手,与凤仪宫所亲信的户部礼部等多名官员折转调用,以上均未登记入账……!”(永乾为先帝年号,当时的凤仪宫为太后中宫。)
秀逸连绵的蝇字小楷写得十分端丽,尤其是“均未登记入账”几个字用朱砂笔勾了又勾,赫然地显眼,一旁的采薇想了想,说:“我早听说过你要整饬内廷的事,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一直相信你的姑姑陈尚服她是有苦衷的,你不知道,三四年前的时候,就为了让你免去死罪,她还向太后许诺了一件事……”
“啪”的一个惊天响雷,柔止猛地抬头一望,只见檐外雷电风雨之声响成一片,搅得她的眼前一片混混沌沌。
“……而且,我虽不知那时她许的是什么,但我相信,以她的人品和性格,定不会犯这种滔天过失的,所以,柔止啊,你再仔细查查吧,说不定、说不定你的姑姑陈尚服真是有什么苦衷的!”
柔止身子一僵,指间的信笺攸地飘落于地,她抖动着双唇,整个人已是形同木偶!
采薇还在说着什么,她却一动不动看着地上的信笺,漆黑的夜空,一道道闪电在头顶晃了又晃,柔止看着看着,忽然,她直起身子,呆若木鸡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采薇一看她情况不对,忙捡起地上的信笺:“怎么了?柔止,这信……这信有什么问题吗?”柔止不答,只是紧抿着唇,一动不动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就像鬼一样可怖,采薇大感意外,赶紧又去摇她的手:“柔止,你快告诉我,你…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你可别吓我啊?”
柔止依旧没有吭声,只是轻轻推开了她的手,木然而然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亭外的雨中摇摇走去。
采薇吓得傻了,急忙拣起地上的伞追了出去:“柔止,这么大的雨,你、你要去哪儿啊?”
柔止呆若木鸡地回过头,咧着嘴吃吃一笑:“回去,我回尚宫殿去,回尚宫殿去……”说着,她望了望头上正倾盆而下的大雨,陡然转过身去,提起裙摆迈腿就跑。
滂沱的大雨中,她脚步飞快,飘卷的衣袂在狂风中像鬼魅般凄厉舞动,采薇一惊,赶紧撑着伞在后面不停地去追。然而,她实在跑得太快,无论她怎么追怎么扯破喉咙的喊,柔止的身影已经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夜越发深了,伴随着二更时分的梆鼓声,石破天惊般的炸雷一个接一个响起,整个大地都在一片激烈的撼动震颤中。风雨如此急迫,凤仪宫的暖阁内,却是烛光潋滟,熏香细细,一室的旖旎如春。
皇后明清穿着件红色夹纱深衣,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烛光之中,甜美娇贵的容色可以和桌几上的海棠花相媲美。大概是不胜酒力,几盏酒下来,一半的矜持终抵不住对眼前男子的多年爱慕,她压了压鬓边的钗环,忽然从桌案旁摇摇地站了起来,眼波迷醉地望向刘子毓,笑说:“陛下难得到臣妾的凤仪宫来一次,臣妾……臣妾今日可真高兴啊,不知怎么的,臣妾……臣妾忽然好想为陛下抚一曲,不知陛下可愿意听听?”
阖宫上下谁都知道,当今的皇后娘娘还在闺中做女孩儿时,她的筝就是出了名的拨得好,现在,一则是高兴酒浓,一则是有心卖弄,于是便向皇帝提出了这个建议,以惑君心。刘子毓斜倚在宝屏坐榻上,手中的白玉酒杯往唇边懒懒啜了一口,半响,才淡淡一笑:“好啊,皇后既然高兴,那就弹吧。”
明清脸上越发笑意盈盈,匆忙招手命人摆来琴几琴架,自己则戴好乳母奉来的假甲,然后轻撩裙衫,在琴筝前开始拨弄起来。
“一夜东风,枕边吹散愁多少。数声啼鸟。梦转纱窗晓。乍见春初,数声啼鸟,展眼春将老。长亭道。天边芳草。只有归时好……”
大概是投其所好,一曲《点绛唇》如流水铮然弹响。琴音徐徐而拂,柔曼婉转,像人间四月的绵绵春景。刘子毓刚开始还勾着唇角,表情闲雅地啜着杯中酒水,然而,听着听着,忽然,手微不可见一抖,笑容一下在唇畔僵持不动。
明清望着他莞尔一笑,仍旧埋头拨筝。珠圆玉润般的吟哦之声,伴着琴音飘扬而出,和着她身上一脉淡淡的女儿幽香,使得她整个人都如笼罩在一片迤逦春情中。一旁的乳母见此情景,忙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等全都悄然退下,临走前,她又回头望了正飘忽出神的皇帝一眼,一笑,这样的柔情,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美态,想必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控制不住血气上涌吧?
乳母掩袖再次一笑,然后表情暧昧的,终于轻轻退下。
刘子毓仍旧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雨声如注,几株海棠花映在茜纱窗上疏影摇曳,点滴作响。他漆黑的瞳仁像罩了一层雾岚,渐渐迷迷离离起来。明清抬眸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她颊上酡然一红,终于停止了拨筝,羞怯怯站起身,又羞怯怯走上前,至刘子毓面前盈盈跪下,然后轻轻地闭上眼,将头靠在刘子毓的双膝前,颤抖着双唇轻唤了一声:“皇上…”
※※※
雨下了将近一天一夜,掖庭宫的某处殿檐下,正聚集着一群值班值得无聊、闲着闹瞌的宫女太监。由于此处殿宇常年失修,雨势太大,两个炸雷下来,几片琉璃砖瓦就掉了下来。一名老太监吓得慌了,为防上头怪罪,赶紧命徒弟穿好蓑衣、架起梯子去修补。
太监们正修得十分投入,忽听‘啪’的一声,一个惊天炸雷响过头顶,紧接着,梯子下一名宫女的凄声尖叫像闪电般撕破黑夜:“啊!鬼啊!有鬼啊!”
声音一出,那太监吓得双足一软,急忙循声望去,一看,果见前方黑沉沉的雨雾之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正从一株老槐树下晃晃荡荡地飘过来。太监不及惊叫,“哎哟,我的娘呀”一声,便摇摇晃晃从梯子上栽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一阵急雨顿时又扫了过来,整个世界黑成一片,屋檐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缩着一团,就在他们颤着牙关,正要扯退就跑时,忽然,电照长空,亮光又是一闪,然后,他们又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鬼居然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锦缎宫装,脸色惨白,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个白玉酒壶,一边走,一边笑: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哈哈,我欲乘风归去……”
“哎哟,我的老天!”老太监直瞪瞪看着女鬼腰间不停晃动的碧玉腰牌,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不是咱们内廷总局的薛尚宫,你们快看,是不是?是不是啊?”
众人急忙揉了揉眼,仔细分辨一看,可不是,这鬼模鬼样的女人不正是大名鼎鼎的薛尚宫吗?众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直傻愣愣了半天,好似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咦,不对呀,既是咱们煊赫声威的尚宫大人,她怎么变成了这副德性?”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
“……”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