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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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三井码头旁离开公路,转入浦东乡下的黄泥小道。他们在一座小石桥上耽搁一会,桥体太窄,小薛站在桥对面指挥,朴小心翼翼把车开过石板桥,两边的轮子各有一半悬空在桥外。他们在桥对面停下来吃东西。
此时天已全黑。油菜地早就花谢结籽,可一整天烈日暴晒,残余的花香似乎还在从泥土里不断往外冒。驶过那片小树林,黄土路突然消失。车灯照射着前方那片崎岖荒地,他们要过好久才明白过来,眼前那簇簇土堆其实是一座座坟头。夜空无云,星点如图,月色下树影浮游,树枝间似有鬼火不时闪现。小薛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类似唧筒那样的东西不断往外抽吸,一阵比一阵发紧。
一小时后,他们又回到大路上,在民生路旁车子拐进一个小村庄。这是高昌乡二十六保中的俞家行。根据预定计划,他们要在这里跟小秦的表亲碰头。那人是船老大,替俞家掌舵,驾驶一艘五十吨重的机帆船,沿苏州河停靠各地乡下。俞家的族长是当地乡绅,地租收入日渐不敷支绌,几年前他在乡里开办堆栈,专事收购猪鬃牛骨,再转手倒卖给洋行。
他们其实是想要利用俞家的那条船。
他们走进一个散发浓烈腐臭的小堆场。船老大在棚屋外昏黄的灯泡下等他们。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桌周围,船老大在喝洒,小秦陪他喝,满桌都是花生壳。朴季醒用手指捡起花生壳,又一只只捏碎。他们坐在让人烦躁不安的蛙声里,到处是潮湿腐烂的猪鬃毛,一团团搅在烂泥地里,踩在脚上噗噗挤出水泡,像是踩在动物的腐尸上。
半夜过后,他们被带上船。小薛摇摇晃晃走过栈板,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他觉得像是置身在一个让他恐惧的梦魇里,无法醒来。
机帆船很快离开河岸,顺着洋泾港朝黄浦江驶去。两岸蛙声不绝。每个人都在抽烟,凉风不断,可还是掩不住船身上那股臭味。小薛浑身都在冒汗,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焦灼情绪。到处是那股腥臭的气味,河水在月光下油腻腻地晃动。
洋泾港连接黄浦江,河口左侧那一大片江岸,地产全都属于蓝烟囱码头公司的名下。他们要接的货物就在那条八千吨重的英国货轮上。轮船停靠在江河交汇岬角顶端的浮码头边。几乎每天都会有英商蓝烟囱公司的轮船从港九尖沙咀讯号山南侧的香港太古码头驶向上海(小薛去香港的邮轮也多半停靠这个码头)。
中下级船员里常会有些人觉得钱不够花,私下帮人搭运货物。多年来,特蕾莎悄悄建立起这条运输通道。尽管江海关检查站就在黄浦江对岸,与蓝烟囱公司隔江相望,她的违禁货物却总是能安全卸装。
小火轮悄悄靠近大船。小薛觉得腋下全都是冷汗,他的手在发抖。朴站在船头低声向他喝道:“快发信号!”
他身体一震,手电筒差点掉进水里。他连按两次才打开手电筒,按照约定朝货轮尾部左舷发出信号。如果船上的白俄水手看到信号,他将回以同样的灯光。巨大的货轮遮蔽住半边天空,星光从上方船甲板处透出一线,隐约勾勒出船体的形状。
沉寂。只有潮水拍打江岸浮码头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凄婉的鸥鸣。岸上一片黑暗,百米外的联排仓栈间有一两处暗淡的灯光。没有工人,也没有巡夜的守卫。
没有巡捕。昨天他就把码头位置和船名全都向萨尔礼少校报告过。下午临出发前他借买香烟的机会,在一家烟杂店里给萨尔礼少校打过电话,这次报告的是具体的接货方式。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他不是想象不出这种告密行为会给特蕾莎和冷小曼带来多大伤害,他只是来不及去想那些。很多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船舷上灯光闪烁。重新发出询问信号,灯光再次给以回答。又回到黑暗里,几分钟后,船体边缘有重物缓缓垂落。
两个油布包裹的沉重物体准确地吊降到小火轮上方,左右摇晃几下,又往下降,重重落到舱前的船板上。朴和另外两个人上前解开吊索,把东西抬进船舱。
然后,又是两包——
小火轮轻轻启动。马达声极其微弱,震动声消失在水面上方几公尺的地方。小薛再次朝岸上望去,没有任何动静。
他想不出少校为何不采取任何行动。他又一次在心里感激少校。在他的想象里,少校一定是因为想要保护他,才没有当场实施抓捕。如果从岸上进攻,小薛就得冒被子弹打中的危险。他一直站在船舱门内侧,连发出灯光信号也只跨出半步来,就是害怕这个。他以为好心肠的少校一定也是在担心那个。
实际上,他报告的讯息实在有限,他只知道水面交货,但无从得知老顾这头的具体安排,他甚至无法计算出到达蓝烟囱码头的准确时间。况且时间紧迫,巡捕房根本来不及调集围捕船只。少校在电话那头沉默好久,时间之长让他觉得朴就在身后看着他,让他觉得他已被老顾的手下发现,让他觉得自己一走出烟杂店就会被人用乱枪打死。
少校后来只说出一句,他说,你要小心。少校没有告诉小薛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没有建议他拖延接头时间,没有要求他在接货时做出扰乱动作——那么,那一刻少校已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
他认为,少校一定是出于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父辈友谊才做出如此决定的。他想少校一定是对他极其信任,少校宁可等候他再一次的情报,好在更加稳妥的情形下实施抓捕。那一瞬间,他内心充溢着对少校的感激之情,一时间是这种感情在占据上风,超过他对特蕾莎的关心,超过他对冷小曼的关心。
他在长时间的紧张、体力消耗、出汗,以及难以忍受的气味的压迫下疲倦万分。坐上配极车时,觉得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渗透进一种欣快麻痹的感觉。他打算,明早他一离开老顾这帮人,就去薛华立路警务处。在此之前,他最好弄清楚货物藏在何处。他想要报答少校。
货物就在车上。后座下。他们没有解开油布。他帮他们抬那堆东西时用手使劲摸过。隔着油布,隔着油布内又一层油纸,他仍能感觉到手指上一阵冰凉(那当然是他的错觉)。货物散发着呛人的机油味。谨慎的朴季醒从棚屋里找来很多散发着动物尸骨腐臭气味的破布,用它们遮盖那堆货物,塞满那几包东西周围所有的空隙。
他们离开俞家行时,吴淞口方向的天际已微露白光。汽车在荒郊野地里疾驶。他们开着车窗,让凌晨的凉风吹进车厢,腐臭气息像是牢牢沾在皮座椅上,久久不散。他们个个都浑身是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只有那个韩国人依然精力十足,他在开车。
他们还不能过江。头班轮渡要到七点以后开船。他们在一个小树林边停车。从野餐篮里拿出食物。小薛一点胃口也没有。他抓着一瓶荷兰水⑵往嘴里倒。
朴用双手抓住一棵瓶口粗的小树,他使劲向上拔那棵树,借以舒展紧张的肩膀肌肉。他放开树,转过身来伸个懒腰,他问小薛:“过江以后你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
小薛口袋里放着那张七千块大洋的庄票。那是特蕾莎的钱。他要给她送过去。他是这样的人,人家不信他,他就要跟人家说说谎吹吹牛,人家信任他,他就觉得应该知恩图报。昨天下午特蕾莎对他说,她不打算让哥萨克保镖参与此事,她决定让小薛独立完成这件交易,连货款都由小薛去收。当时他心里也是一阵感动,就像他刚刚突然对少校产生的那股感激之情一样。可他昨天夜里最害怕时,比方当他在坟地里向车子后窗外张望时,他脑子里也闪过一阵想要逃跑的念头。有那么一两分钟里,他不断对自己说,拿着这七千块大洋,他就可以和冷小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要把钱给人送过去。”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担心眼前这几个人。他们甚至胆敢在大街上开枪杀人。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突然从日常生活走进危险舞台的演员,从来就不曾把自己调整到准确的心理位置上。他难道一点都没想到人家有可能黑吃黑?可租界小报上常常刊登那些故事啊?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疲惫,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⑴原北京路到南京路之间的外滩轮渡码头,一九一○年正式开办,与浦东东沟的对江码头对开轮渡。
⑵汽水。
四十六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三日上午八时四十五分
特蕾莎光着身子站在梳妆台镜子前,拿一根编成马鞭式样的的腰链在肚子上比划,左轮手枪形的坠子一直垂到肚脐下,在毛丛中金光闪耀。她用眉钳拔掉几根,让它变成规整的三角形状。这些天来,她对镜子里那具肉身突然重新产生浓厚兴趣。
过会她要去见小薛。在礼查饭店。她穿上衣服,走出卧房。阿桂还在菜场。她穿过起居室,刚准备出门,电话铃响起来。
好一阵——电话那头沉默不语,只有沙沙的杂音,还有呼吸声。她不耐烦——
“你找哪位?”
电话那头仍旧不说话。
“你是谁?”她换用本地话再次询问。
“……我是小薛的朋友……”她在听,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犹豫,像是受到某种干扰。
“……很危险……”她听不清楚,危险那两个字倒明明白白跳进她耳朵里。
对方又重新说一遍。声音短促,间隔漫长,但并未抬高音量:“你不要去见小薛……有人要杀你……那里很危险!”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衣服口袋里找到电话号码……我猜那一定是你的号码,写在一张照片背后。”她从这段思路混乱的话里寻找到一点确凿的东西,那张照片,她记得。
“你是谁?”她再问一次。
“我是小薛的朋友。”声音比刚才坚定一些。
“为什么要杀我?”她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好像她自己是个局外人,好像在问——为什么要杀她?
“交易完成之后……你是知情者,你懂么?他们人手不够,把你关押起来太麻烦……”电话那头解释道,说法很滑稽,好像在说一盘隔夜的剩菜,存着明天再吃?太麻烦啦。
“可他呢?小薛呢?他有没有危险?为什么你不通知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去提货,你知道他在做这个……他一定会来见你的。可他这会还不要紧。他们不想杀掉他。他还有用。他们会看住他——”
说话声戛然而止。回到绵延不断的杂音里。又过一会,电话那头轻轻挂断。
她沿墙滑落,跪坐在门厅的地上。瓷砖冰凉,贴着她的膝盖。她的光脚边盘绕着十几米长的电话线。她急速思考着——
她要把小薛救出来。她猜想小薛已在去礼查饭店的路上。她觉得自己来不及抢先一步。她抓起电话打给珠宝店。
她匆匆出门,进电梯,下楼,冲出门厅跑到霞飞路上,她不等车辆驶空就穿越马路。
珠宝店里,那两个哥萨克人已做好准备。福特汽车停在珠宝店后门横弄里。
汽车向北行驶,在马霍路遭遇刚从马房出来的一队赛马。短暂受阻之后,汽车又开始加速。他们沿着苏州河南岸向东行驶。特蕾莎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从手袋里摸出香烟,顺手扳一下那支手枪枪身右侧上的按钮。她的哥萨克勇士早已上膛。
她点上烟,心思稍定。忽然,那个问题又再次浮上心头: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女人知道所有的事情,她是谁?她也是那个顾先生的手下?她从没问过小薛,他的老板是怎样一个人,那是怎样的一个帮派。租界里有无数小型团体,向她买过武器的帮派小组织数都数不过来。
汽车在外白渡桥再次受阻。三辆空驶的日本军用卡车从桥上过,把南行的小汽车和黄包车赶到桥的左侧,迎头堵住北行的车辆,一群衣衫破烂的孩童趁机围上前来乞讨。
将近十点,太阳开始灼热,从桥下的苏州河蒸上来一股腥气。特蕾莎心里焦急,在座椅上不断挪动屁股,她感觉到小腹上被什么东西轻轻叮一下,这才想起忘记解开那条金链子。
她再次点上香烟,打开车窗放掉车内的烟雾,她侧头向外张望——
她看见小薛坐在右前方的法国厂牌汽车上。似乎是有意和日本军车过不去,他们向北行驶,却直接开到右侧的南行车道上,大模大样把车子夹在头两辆卡车当中,把由北向南的车道也给堵上。卡车已卸光装运的给养,防雨帆布篷一直掀开到装载车斗的前半部,卷在驾驶室后面。车斗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