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氏孤儿-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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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黎,将离!初尘起初觉得兆头不好,可当她拔刀出鞘,一道寒气铺面,光清如水,刃薄如风,坚可凿石,利可破天,那兆不兆头的事便全被抛诸脑后了。她曾见倾之用过,可他以前从不舍得给她把玩,这回既送了她,那可得好好瞧瞧。倾之见初尘翻来覆去的新奇劲儿,已经开始后悔——别没防着贼,倒先伤了己。好在他知道初尘性子不定,对这些玩物从不长情,不过新鲜一阵子罢了,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从旁提醒,而初尘只顾点头,口说“知道”,却其实漫不经心。
民间传说将匕首压在枕下可以辟邪,初尘玩赏过后,收刀入鞘,塞在枕下,心想有刀如此管保恶梦不侵,百邪不近!可谁知当夜晚来风雨,竟真出了怪事。
钰京。当年攻进帝都,占了王城,商晟没有效仿前人将宫殿夷为平地,以示前一王朝的彻底覆灭——在他看来,那是懦弱的表现,真正的掌控在心,而不是形的毁灭。他接受了常熙和四百年常氏王朝留下的所有财富,却没有挥霍于宫殿的修建,除了翠薇宫改成了花园,明华宫扩建成云池宫,这座巍然屹立四百多年,见证了无数风雨沧桑的宫殿在易主十几年后几乎保持了原样。
含光殿。二十二年前,常熙在这里大宴群臣,二十二年后,商晟在这里大宴群臣。世事无常,风月如旧。当年在座有海都王傲占,锦都王花少钧,凤都王颜白凤、颜青羽,还有他,玄都王商晟,而如今,高高在上的人已经变成了他,封王已不存在于这个帝国,放眼望去,尽是文臣武将,帝国柱石。酒未饮,人先醉——的确,商晟有资格畅快大醉,从二十二年前的玄都王走到今天的君临天下,失者甚多,得者甚多。
大殿中央舞蹈杂耍相继登场,觥筹交错,乐舞升平。自从左都回来,大臣们明显感觉到陛下心情不错,甚至心血来潮,不节不庆的想起来请大家吃饭,于是有见风使舵者已又开始转向左家,但更多的人是对商晟的恢复表示欣慰——这位坚毅如山、不认命、不服软的陛下似乎真正从一年前的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就连狐韧接到大宴群臣的圣旨后吹胡子瞪眼奋笔疾书了一封参陛下铺张奢侈的奏折也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位直言的右相袖里——陛下也是人,人孰无情?
然而狐韧不知道,其实商晟吝啬得很,他请客,自然是有目的的。
酒喝了一半,商晟忽问,“左都何在?”
左都虽被贬为庶民,却仍在被邀之列,然而他无官无品,只能敬陪末座。
左都起身,上前几步,顿首道:“草民在此。”
商晟眯着眼睛佯作看不清楚,借着酒劲装糊涂,问道:“你怎么坐那么远?”又指挥侍从,指指自己左右道,“来,赐座,在前面。”
侍从犯了难为:这位子该怎么安排?将锦席铺在东首还是西首?东边是文官之首,左相蒙百无,西边是武将之首,右将军韩嚭,搁谁前面似乎都不合适。正这时,左都为他解了围,他道:“一介布衣,躬逢胜饯,敬陪末座,不胜感恩。”
商晟却摇摇头,将醉话说到底,自以为幽默地打趣道:“你无官无品,朕也无官无品,你过来,与朕同坐。”说完还笑着以眼神询问众臣:朕说的在不在理?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可不觉得陛下风趣,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暗示。
侍从如蒙大赦,于他而言奉命行事即可,既然陛下明说让左都坐在他身边,那就把锦席铺在陛下身边好了。侍从铺好,商晟仿佛觉得不够近,亲自伸手拖了拖。左都起初不肯,但底下几个人劝道“陛下醉了,陛下醉了”,他也就半推半就地坐了过去,只不敢离得太近,膝盖只沾着席边。然而他坐得远,却挡不住商晟歪了身子靠过来——他虽不能说陷害左都的人一定是韩嚭,但不管是谁,他打压左家不错,可同时商晟要让所有人明白,左都是谁!
这还不算结束,又饮了几杯,商晟忽然兴致大发,挥退乐舞,要左都说说南征之事——若在清醒时,凤都之败必然讳莫如深,可醉意上来了,谁能奈何?
左都看看或心急担忧、或事不关己、或幸灾乐祸的众人,再回头看看商晟期待的目光,他似乎明白了今晚大宴的目的——因为他之前向商晟提起过一个人,这个人得到了商晟的认可,但由于南征失败,他的智谋才干无法让众人知道。
想通这一点,左都豁然开朗,胸有成竹道:“南征之事,草民已详细禀明,要说起来,倒有一人可圈可点。”
“噢?”商晟饶有兴致,“说说看。”
左都便将赵青投军、救左骥、编死士、献计策、烧粮草、侧翼出袭击溃敌军一一道来。然后便是身陷焱部,不但得以自保,还劝服多穆派向导引领虎贲军出山,可谓足智多谋,胆量过人。如果说前面的只是精彩,后面就有点神奇了——单枪匹马,不,是在被俘的情况下,扭转形势,自救救人,实在了不得。当然这神奇背后也有左都的功劳,他虽半个字没有夸张,却故意隐去作为交换条件的解开“娆煌的诅咒”不说,就使得倾之的经历更加神乎其神了。
商晟听得聚精会神,不断颔首称赞,待左都说完,他看看意犹未尽的众臣,笑道:“你说了这半天,我们还不知道这英雄姓甚名谁呢。”
左都道:“此人姓赵名青,年不过双十,是海都郡”
“等等,”商晟忽然打断,指敲扶手,问道,“他不会在渤瀛侯府当护卫吧?”
“陛下怎么知道?”左都佯惊。
商晟哈哈大笑,“见过见过。”几位随驾去过云螯的大臣也纷纷点头称是,其中也有韩嚭,只是他笑得比较违心罢了:赵青本与韩夜有仇,而一旦左都举荐了他,他一定依附左都,更与韩家为敌,到时候又添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朕在云螯时就觉得这孩子不错,屈居侯府,可惜了,让朕□□,必成大器!”商晟一边赞赏,一边惋惜。
这时底下有人说:“陛下若惜才,还担心渤瀛侯不放人吗?”
在合适的时间说合适的话的人向来不缺,于是召赵青入京,水到渠成。
左都的举荐确实是出于感激和欣赏,毕竟赵青救过左骥,也救了他,又在军中立有大功,但也不排除拉拢之意——在他看来,用知遇之恩绑住文武全才、智计百出的赵青,对抗韩嚭时便多了个极其得力的助手。
而商晟对赵青感兴趣,除了在云螯时对他印象不错,赵青南征中的卓越表现更使得自信看人很准的商晟觉得不论是对左都、对韩嚭,对文臣、对武将,假以时日,用心栽培,赵青一定能成为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力量,也就能成为在他控制之下的另一颗制衡全局的棋子。
商晟举杯,与左都、与群臣共饮。
“左都,朕听说你的小儿子叫哦,左骥,尚未娶亲吧?”商晟确实兴致奇高,竟关心到了一介“草民”的儿子的婚事。
左都不知商晟何意,只能如实称“是”。
商晟点点头,又道:“他小时候朕还抱过,不小了吧,看好谁家的姑娘了?”
左都见商晟一副“看好谁,朕做主”的表情,心道陛下是有心做媒呢——左骥原喜欢过韩嚭的女儿,但两家关系实在太僵,这段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感情也只能无疾而终,不了了之了。两年前,韩家女已经嫁人。
左都道:“回陛下,还没有。”
商晟捋着胡子,慢悠悠道:“那你看琼华如何啊?”
琼华公主商莹!
喝酒吃菜听曲看舞打拍子拉家常的大臣都停了下来,有的提着酒壶、攥着酒杯,有的举着筷子、夹着菜叶,但表情是一致的惊讶——陛下要将公主下嫁左家?
左都急忙伏地,辞道:“犬子资质平庸,配不上公主,请陛下三思。”
可商晟打定了主意,辞也没用,最后左都只好谢恩。商晟呵呵一笑,“不过莹莹还小,朕还想多留两年。”左都也不敢有异议,想抱孙子,再等等吧。
然而,厚恩之下,苦的是左都,乐的是韩嚭:琼华公主自小娇生惯养,除了陛下、娘娘,天底下没有她放在眼里的人,娶公主,是福是祸,实在难说。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到了谈婚乱嫁的年龄了~~~O(∩_∩)O~
谈判
【章十九】谈判
夏夜的雨,伴着电闪雷鸣,来得快,却也去得快。晨光微曦,白露未晞。初尘一早醒了,却不愿起,迷迷瞪瞪懒在床上听窗外鸠鸣莺啼。
“凤都视飞禽为祥瑞,你母亲的名字,叫青羽”
初尘猛然心悸,她忽忆起昨晚那个黑衣人又一次出现,并第一次跟她讲了话,用一种皴法似的声音说道:“这棵树底下埋着你的亲生母亲,她是凤都的王,将来你也会是孩子,去问你的父亲吧,但不要告诉花倾之”
初尘猛地坐了起来,她慌了,她摸出枕下的将黎,紧紧攥在手里,紧得发抖,然而无能为力——她杀不了“梦”。小花儿还在酣睡,她帮不了她,初尘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小心翼翼地将视线探向床下,她希望像从前一样看见干干净净的鞋子,而那双趟过泥水似地绣鞋和地上几串清晰的泥脚印赫然入目!
不是梦!
得到了第一个证据的初尘反而镇定了下来——不管怎样,她不会再被是梦是真是人是鬼困扰,在她的身上果然有一个谜,而黑衣人指引她去破解疑团。
将黎出鞘,刀光锐如鹰眸——好,就让她去揭开谜底,揭开“原在海棠中生”的含义和“忠臣义士之后”的谎言!
地上的脚印还没有消失,显然黑衣人是在雨停后才将她引了出来,故意留下痕迹。初尘寻着脚印找到了那颗树,没有什么不寻常,如果有,细想起来,每年春天,这棵树上的海棠花开得格外盛,凋落,却也只在一夜之间。
初尘紧咬着嘴唇,握着将黎的手在发抖,她即将找到第二个证据——颜青羽,有,或者没有!
没有称手的工具,只能先用匕首掘土,不久触到了坚硬的东西,她放下将黎,下手去挖,直到青铜方匣完全展露在面前,卷起袖子,俯身将匣子抱出。初尘看着铜匣,大口喘息,用袖子抹了把汗,沾地白净的脸上也是泥污。
方匣没有锁,却密封得极好,初尘费了好大力气才用将黎将它撬开,铜匣里有东西裹着油纸——仍是怕被水浸了。抹抹手上的泥,剥开油纸露出紫檀木盒,盒内是一个长不盈尺、宽有寸余的灵牌,上书七字——“妻傲颜青羽之位”。
什么都不用怀疑了,初尘认得出,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颜青羽,凤都青王,死时只有二十三岁——这个从前只在书上瞟过一眼,甚至没有为她叹息一声“红颜薄命”的女人竟成了她的亲生母亲!
没有石碑,甚至没有封土,只是静静地躺在树下,看海棠怒放,然后任落英飘满一身,秋去冬来,花谢花开。初尘跪在母亲的“墓”前,紧缩着身子,将灵牌抱在胸口——她(颜青羽)从未占据过她的记忆,可她(初尘)为她流泪
天已大亮,小花儿也快醒了,初尘将灵牌放进木盒,重新用油纸包好装进铜匣放回原处,用手将土拢好拍平——没有封土,也不需要封土,或许这本就是母亲的原意。洗净将黎,纵身跃入湖中,涤去身上的污泥,也溶去眼中的泪水。
清晨湖水微凉,初尘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史称凤都青王二十又三薨于凤都彤梧,她如何来了渤瀛,又如何嫁给了父亲?而那黑衣人又可能是跟母亲有什么关系的人?要得到答案,她只能去寻找第三个证据——人证,她的父亲。
当小花儿醒来不见初尘,着急忙慌四处寻找的时候,初尘从水底钻了出来。
小花儿气得跺脚大叫,“小姐,早上水多冷,病了怎么办!”
初尘确实病了,所以第二天得了消息的傲参急急赶来探病,然而他想不到苦心隐瞒了十五年的秘密竟毫无预兆的被女儿三言两语戳穿,能做的,也只有和盘托出。初尘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她是凤都王颜青羽的女儿,二十年前,她的父亲母亲相遇相知,十八年前他们龙帝祠定情、许下终生,十七年前在凤都遭受迫害的母亲只身投奔父亲,十五年前有了她。母亲为了她的前途,放弃了抚养孩子的权力和看她一点点长大的幸福,在她六岁的时候离开人世。
六岁,她无忧无虑、顽劣成性。喜欢去父亲的书房捣乱,喜欢作弄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宾客,喜欢招惹她打不过、但从不还手的大哥,不过当她动到金狮头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金狮是只黄色长毛细犬——于是她被追得上蹿下跳惊天动地,足跑了大半个侯府。直到手忙脚乱的家人们将金狮捉住,又惊又吓体力透支的她瘫在娘亲怀里哇哇大哭,借机“大病”一场,把娘亲从父亲那里“抢”过来一个多月。
娘亲待她极好,这辈子,傲初尘只有一个娘亲,她是渤瀛侯的正妻殷绾。然而那个只有在死后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