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院·流年-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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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羽尚有些睡意,迷迷糊糊的问:“怎么了?”说话间晴翠已点亮烛灯,麦羽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颀长的身影,待麦羽看清那人的样貌,不由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是”
安诺一身黑色斗篷,浑如昔年初见时的装扮。他静静站在暗处,身姿茕茕孑立,如桀骜不屈的松竹,笔直而挺拔。熹微烛光微微跳动,越发映得他面容俊逸非凡,只是多了几分风尘刻画后的刚毅和沧桑。他目光犀利依旧,眸色中深埋着笃定而柔和的光华,灼灼光华似黑暗中乍现的曙光,温暖却分外突兀。
麦羽呆呆望着他,心头在这一霎涌上许多情绪,欢喜、惊异、担心、悲凉根本不知要如何表达!好半天回过神来,只道:“你你怎么会进来的?”
晴翠在旁小声道:“殿下是从屋顶跳下来的,吓了奴婢一大跳还好,没有其他人瞧见。”她说罢看了两人一眼,识趣的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麦羽无奈的看着他,在皇宫内院翻墙入室,也惟有安诺才敢这般了。他慢慢走上前来,隔得近了,才看清他的脸像纸一样苍白,一双深幽眼眸里俱是难以言说的悲哀、愤怒、痛惜还有悔恨。他走到床头,只一言不发的矗立在那里,牢牢盯住她,目不转睛的,一动也不动。
麦羽轻轻垂下眼眸,亦是不言不语。他此刻的心情,她全部都了解,她亦无话可说。
安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怕:“怎么成这样了?”
麦羽拼尽全力在唇边撑出轻松的微笑,“我没事。对了,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早好了。”他旋即回答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嘶哑和沉郁。他目光聚了聚,亦只深深注目麦羽,不移开分毫,直盯得她无所遁形,“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
麦羽郑重的点了点头,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轻轻道:“谢谢你来看我,你若没有旁的事,便回去吧,叫人看见就不好了。”
安诺站立不动,只轻笑一声,略略环顾四周道:“你这宫里这样冷清,想必我即便在此住下个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发觉的。”
麦羽面色如雪,心口好似被利刃划过,旧伤新痕又被血淋淋的剖开来。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深深低首死死咬着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她背过身去,不敢面对他如炬目光,哽咽道:“殿下见笑了”
她整个人都缩到了被子里,单薄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她不敢哭出声来,只蒙着头极力压抑着,极小声的抽泣,肩头一抽一抽的轻轻耸动。
安诺那厢静了好一会儿,片刻,只听见他“砰”的一拳猛砸在床头桌案上,咬牙切齿道:“我真恨我自己!”
麦羽被惊了一下,不觉抬头来怔怔望他。他眼里有赤红的怒意,更有难掩的心痛。他坐到她身边,这样近的望着她,摇头叹气道:“羽儿,从前也多少见过你痛苦难过的模样,只是从不曾见你这般委屈,连想哭也要极力忍着。”
麦羽噙着眼泪拼命摇头,“也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样,如今这境况我也有责任也怪我太任性了”
安诺抽出手帕替她拭泪,声音有嘶哑的沉痛:“羽儿,那不是任性,那是你的真性情,你的率真和勇敢,是你的珍贵”他望紧她失了血色的一张脸,柔声道:“安森或许不懂,或许不理解,但是不论如何,他总该善待你。”
麦羽说不出话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下哭声,两行清泪在脸上无声无息的流淌。安诺心疼如刀割一般,越发有些情难自禁。他执过她一只手来,深吸一口气道:“羽儿,安森待你不好,你跟我走。”
麦羽愕然抬首,泪眼朦胧中只见他目光坚定深稳,并无半分玩笑之意。她反而轻笑,黯然垂眸道:“我如何离得开?你又如何带得走?”
安诺凝神望紧了她,一字一顿的似在承诺:“只要你愿意走,我拼尽一切也会带你离开。”
有久违的暖意和感动盈满心间,浅浅的漾起波澜。麦羽不自觉的别过头去,躲避他的眼神。她定一定神,微微抬眸认真望着他道:“谢谢你这样的心意,谢谢你还能有这样的心意可事到如今,我与这个地方的牵连已是越来越多了”
她一开口说话,又忍不住的泪水潸然。安诺眼中悲戚之色愈深,握着她的手不觉又紧了紧,“羽儿,旁的先不论,我只想问,你愿意跟我走么?”
麦羽久久的沉默着。安诺亦不言语,只定定的注视她,看着她陷入沉思的眼里泪意潸然,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上,两边脸颊深凹他再也忍受不了,倏然站起身来,拖住她的手往外一拽:“羽儿,你不用回答,我立刻就带你走!”
麦羽尚且怔愣着,冷不防被他用力一拖,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被他抱在怀里。她本已打算入睡,此时仅身着单薄的寝衣。麦羽急得满脸通红,一边流泪一边挣脱道:“安诺,我知道我如今的模样和处境都狼狈至极,你知道便是了不要这般咄咄逼人,来雪上加霜了”
她身子本就虚弱,这般哭着挣扎着,更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安诺心疼极了,却丝毫不肯松手,他又气又恨,牙根都咬得吱嘎作响:“我知道便是了?我既知道,便决不会袖手旁观!”
麦羽流着眼泪拼命推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够了够了!如今我这身子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不奢求恩宠总可以了吧,我如今只想平静的过日子”
安诺冷笑出声,“平静?你以为足不出户便是平静?你看着安森与别的女人欢好,你心里能平静?等那些女人有恃无恐,得寸进尺的爬到你头上、要来撬你的位置时你能平静?羽儿,皇上的恩宠,是这宫里每一个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见得平静,失去的时候更是别想平静!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在这宫里,任何人都休想过平静的日子!”
麦羽痛哭失声,眼泪濡湿了安诺胸前的衣襟。安诺低头望她,沉沉叹气,“羽儿,当初我不得不放手时,我尚且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想着或许安森会一直宠爱你,或许你会摆脱宫中女子的宿命我实在太蠢,竟会心存这等侥幸!”他远目窗外沉寂夜色,偶有晚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他微微俯身,轻轻吻上她婆娑泪眼,“你不知我此刻心里有多后悔,我当初的忍痛割爱,是盼你过得好,可你如今却是这个样子羽儿,对不起,我忍不了”
麦羽别过头去躲避他的亲昵,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安诺也不介意,只拢了拢手臂,声音却越发呢喃轻细、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羽儿,走吧,你为他舍弃的够多了,你也该自私一回。你下不了决心,我替你下。”
插手
麦羽一径抱头痛哭,浑浑噩噩间,却觉身子忽然一轻,随即整个人都离开了床榻。
安诺一言不发的将她抱起,面无表情的径直走至窗户前,又腾出一只手来推开窗户麦羽忽然醒转过来,已意识他要做什么,顿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
安诺右手正推着窗户,不过是单手抱着她,自是冷不防她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回过神来时她已摔到地上,他惊得连忙弯腰扶她。麦羽连连后退,一手按着小腹,一手阻止他靠近,拼了命摇头:“你别这样,我不会离开的。”
安诺身子僵了一僵,一时没有说话,只缓缓的蹲下来望了她一会儿,摇头叹道:“羽儿,其实你打心里,难道不是也想离开这里么?”
窗户大大的敞着,冷风萧萧在殿内肆虐,麦羽四肢百骸都要被吹散了。她一张脸苍白,一面惊魂未定的瞪着他,一面不断摇头,眼泪又一连串的滴落下来,“的确,我是想离开这里,可我不想离开皇上。”
安诺愣了愣,旋即冷笑,“你再不想离开他,他也放弃你了。”他眼里亦是悲凉,只微微仰首深深吐纳,以忍住情绪。然而见麦羽越发泪流满面,身子又承受不住的不断颤抖,他到底不忍。只好靠过去扶住了她,耐心道:“羽儿,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其实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只要你愿意离开,总会有办法的”
麦羽抬起一双泪眼看他,“即便没有这两个孩子,我也是不愿意离开他的。纵然见不到他,纵然他冷了我,我也不舍得,真的就这样离开他安诺,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是他的妻子,我如何都不会离开他”
麦羽说到后头,声音越发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了,只眼泪似断线珍珠,无穷无尽的淌着。安诺面色越发阴沉,咬着牙注目她良久,他长长叹气,终于上前拥她入怀,将她冰冷的身子牢牢裹在怀里,紧贴着她温暖她的颤抖。
只是他却没有看她,他目光幽远,茫然的眺望着窗外夜空繁星。嘴唇贴着她的耳际轻声呢喃:“羽儿,即便我未来结婚生子,我心里的那个位置,却永远是留给你的;或许未来我们各自走着自己的路,你也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边,永远准备着,为你放弃一切 ”
安诺怒气冲冲赶到曙涵宫时,安森尚且在和政堂处理政务,彼时薛若依正在旁红袖添香,殷勤伺候,连常年随侍御前的吉如丰也被遣到了殿外站着。安诺大步进殿,安森却并不抬头,倒是薛若依连忙放下手中活儿,迎上前来端正行了一礼。
安诺也不看她,只冷冷道:“本王有事要跟皇兄商量,你出去。”
薛若依看着他一脸怒容,杀气腾腾,心里大致猜到七八分。只站立不动的温言细语道:“殿下何事生气?有话好说便是。”
安诺见她并无离开之意,这才侧首睨她。她虽是低垂眉眼,态度却不慌不忙,泰然自若。安诺点头冷笑,厉声道:“薛若依,你本事不小啊!”
薛若依面上露出几分讪讪,不觉退后两步,又掉头望向安森,声音有些生怯:“皇上”
安森这才抬起头来,蹙着眉头望了安诺一眼,对薛若依和言道:“你先回去吧。”
薛若依不放心的看了看两人,小声道:“皇上当心些”
安诺斜目瞥着薛若依身影盈盈离去,方回首望着安森淡淡道:“皇兄如今重得旧爱,感觉如何?”
安森目光清寒,冷冷吐出两个字:“放肆。”
安诺轻笑,却摇了摇头转而道:“如此,想来皇兄如今已经不需要羽儿了吧?”
安森眉心一紧,淡漠道:“你管得太多了。若没旁的事,便退下吧。”
安诺眼中隐有灼灼的火焰,毫不畏惧的、说得不容置疑:“羽儿的事,我一定会管。”
安森凝眉注目他片刻,只冷冷道:“你可知直呼皇后闺名,是大不敬。”
他点到为止,意思却也再明显不过,直呼闺名已属大不敬,更妄论插手其他了。
安诺低眉轻笑,口中喃喃:“皇后”他忽然抬头,声气也扬了扬:“我要带她走,请皇兄放了她。”
安森似不料,竟也愣了愣,却很快回过神来,微微咬牙道:“满口胡言,下去!”
安诺一动不动,言辞间已生了恼意:“皇兄昔日不择手段,处心积虑将她从臣弟身边抢走,如今皇兄却这般对待她,让臣弟情何以堪?”
安森闭目靠在御椅上,一字一顿的道:“她是朕的皇后,你如此不知避嫌,当心害人害己。”
他言毕扬一扬手再次示意他退下,自己低头阅奏再不理会。安诺紧盯住他,眉间蕴着薄薄的失望和怒意,咬牙切齿道:“你是一个没有担当、又言而无信之人,你根本配不起她的情意!”
安森总算是睁眼来看他。安诺怒形于色,却不再多说,转身拂袖而去,将殿门摔得“哐当”一声。
安森闭目按压眉心。他面上有深深的倦意,眼瞧着安诺言行出格至此,竟也懒去计较。他躺回椅背,只独自一人望着空荡荡的和政堂大殿,阵阵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坐好,面前御案上一本本奏折一如往常的堆积成山,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执笔批阅。
只是他如此心烦意乱,光是这般盯着,便觉奏折上一个个黑色字迹仿佛要从纸面上跳脱出来,在他眼前张牙舞爪,扰得他太阳穴有些一跳一跳的疼。他慌忙合上奏折,闭目深深吸气以调整神息,然而那疼痛却愈演愈烈,几乎要将头颅都炸裂开来。他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两手死死掐住额角,难以形容的痛苦,直教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吉如丰刚一进殿来,便瞧见这番情景,吓得连忙对身后的宫人喊道:“皇上身子抱恙,还不赶紧去请太医!”
安森面色苍白几无人色,艰难站起身来,摆手道:“不用,朕回寝殿躺会儿便好。”
吉如丰慌忙上前,扶着他往寝殿走去。他乏力得很,这头疼的毛病,他登基那会儿便犯上了。那些草木皆兵的年月,他操了不少心,总算是平定了朝中的纷争,只是那般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