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院·流年-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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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温和道:“走吧,别怕。”
春华宫距离太后的云开殿并不算远,麦羽却走了很久。她下腹有些坠坠的疼痛,头也晕晕乎乎,每多走一步都越发痛苦,等终于走到云开殿时,她已是满头大汗。
太后一脸严肃坐在正殿凤座上,麦羽刚委下身去请安,便听太后一掌拍在扶手上,冷冷道:“皇后如今是越发胆大了,以为有儿女傍身,就可以目空一切了么!”
麦羽额头都是汗,面色和语气却异常平静,“儿臣知罪,听凭母后发落。”
太后见状越发来气,厉声道:“你倒是坦然!你探望死囚,还私自出宫去安抚死囚之妇,当真是胆大包天!你把你自己的身份置于何地!把皇帝置于何地!把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麦羽头晕目眩,额角突突的跳着。太后一连声道发问,她旁的没有听清,惟有“死囚”二字清晰听来,格外扎耳。麦羽不觉蹙眉,微微咬了牙道:“母后素来慈悲心肠,‘死囚’这种字眼从母后口中说出来,实在让儿臣心惊肉跳。”
太后没有想到麦羽竟然这般出言不逊,一时也愣了愣,片刻冷笑道:“皇后如今越发桀骜了。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仰赖皇帝的宠爱,只是这帝王之爱有多靠不住,哀家身为过来人,可是比你要清楚多了。张扬独行的性子,在这皇宫大院里,百害而无一利;懂得收敛锋芒,才是聪明之举”
太后目光凛冽,语气越发不客气,正说着来劲,却听见外头太监禀报的声音:“皇上驾到——景妃娘娘到——”
太后一脸惊喜又诧异的看着两人并肩进来, “你们俩来了?怎么这样早,皇帝不用上早朝么?”
薛若依恭谨的朝太后行了问安礼,才娇娇柔柔道:“回太后,臣妾今早有些不适,皇上才没有去早朝。”她转头看见跪在地上的麦羽,连忙又委身道:“皇后娘娘金安。”
太后好一会儿才从这意外惊喜中回过神来,面色欢喜的连声道:“好好好”她余光瞥一眼麦羽,又对薛若依道:“皇帝情绪不好,景妃要多多陪伴皇帝,不用成日关在宫里,羡慕旁人儿女双全。”
薛若依连忙屈膝,“是,臣妾谨记。”
麦羽大脑有片晌的空白,这般木然听着身边说话的声音,脑袋仿佛被什么痛击了一下,嗡嗡的似要裂开,心上更如被人狠狠刺了一刀,再挖去一块,痛得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半晌也转不过神来。方才太后言语刁难,她虽然恼火,却也没有半点想哭的意思,然而此情此景,却仿佛一颗心都被宰出了血泪!
安森这时转过身来,伸手要扶她,“羽儿”
麦羽想也不想,“啪”的一声便挥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早叫你别碰我,你听不懂么!”
当着太后、薛若依,还有殿门站着的数位宫女太监们的面,她这一声愤怒夹杂着悲哀绝望,凌厉异常,众人都愣住了。
只是麦羽眼里哪里还看得见旁人,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了命忍住,只红着眼睛怒视着安森,浑身都在发抖。
薛若依满面愕然,回过神来拉着安森向后退了一步,温柔抚着他的胸口,“皇上别生气”
太后直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手指着麦羽,一面却转向安森,怒声道:“你瞧瞧,你好好瞧瞧!这就是你宠爱的女人,这就是你不顾一切娶进门,还尊以正宫之位的皇后!你睁大眼睛瞧瞧!瞧瞧她是如何来回报你的一番情意!”
麦羽强忍着不适,颤颤的站起身来,瞥着太后冷冷道:“母后既觉儿臣碍眼,儿臣便先行告退了。”她转身欲行,脚步滞一滞,却回头来,目光扫过太后、安森还有薛若依,索性把心一横,扬了头目光倨傲道:“母后的意思,儿臣都明白了。即便君恩如流水,儿臣也会感恩戴德,感谢皇上赐予的这一切这一切荣华富贵还有风花雪月”
安森始终默然,眉心微蹙,半垂眼眸一句话也没有。太后脸色铁青,直直盯着麦羽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冷声道:“从今日起,之恩接到哀家宫里来住,之心也不许再抱过去给她看!”她又转向安森,肃色道:“皇帝,你也好好反思一下吧!”
于是当天下午,太后便派人到春华宫接走了之恩;次日,内侍府总管又前来撤去了春华宫大部分宫人。自此以后,前朝后宫平静依旧,表面看来仍是一团和气。只是安森,却再未踏足过春华宫的大门。麦羽生产完本就母体大损,加之情绪低落颓废,也几乎没有出门。宫中素来拜高踩低,如此一来,从前炙手可热的春华宫便骤然冷了下来。人人只道她言语冲撞,已是失宠于皇上,她也懒去分辩些什么,只独居在自己宫中,打发着日复一日的漫长光阴。
无视
转眼过去一月有余。到了四月暮春,天气越发温暖晴好,宫中处处百花盛开,争奇斗艳。惟有春华宫冷寂依旧。偶有消息传来,称景妃薛若依占尽恩宠,春风得意。麦羽也充耳不闻,索性吩咐宫人白天也关闭了宫门,仿佛要将自己隔绝世外。每日不是恹恹的蜷在榻上发愣,就是与晴翠一道,坐在临窗的椅榻上,做着女红绣工一类的活儿,打发着心灰意冷的日子。
这日早晨,晴翠出门回来,见麦羽正要起来,连忙上前伺候。她一边小心扶了麦羽下床,一边悄悄道:“小姐,奴婢方才听说,肖大人昨儿个已带着全家人离开京城,去凉州赴任了。”
麦羽默然少顷,“果然轮到他了,如此也好,总归算皇上网开一面了。”
麦羽这些日子起床后只简单洗面、梳头,并不认真妆扮,脸上亦是脂粉不施。晴翠扶她到妆台预备替她绾发,她也不过淡淡,两眼无甚神采的望着案台。镜中映出的容颜面色苍白、眉淡如烟,她亦不管不顾,甚至懒得抬眼去瞧上一瞧。
晴翠见了忍不住的叹气:“小姐身子一直未恢复好,又成日郁郁寡欢,这样下去,只怕是铁人也会拖垮的呀!”
麦羽惘然摇头,“我实在没办法高兴,也不想装作高兴。不过你放心,我倒也不会自暴自弃。”她轻声长叹,侧头望她道:“晴翠,这宫中日子悠长,往后,就你我相伴了。”
晴翠含着眼泪,“小姐放心,晴翠永远陪着小姐。”
麦羽拉一拉她的手,微笑点头,“谢谢。”她抬首略一环顾周遭清冷四壁,亦忍不住感慨:“从前总是人前人后,前呼后拥,阿谀奉承现在这般,也挺好,清净了。”
晴翠撅着嘴低低道:“小姐何曾是耐得住的性子,不过是自己哄哄自己罢了。”
麦羽神情微有凄涩,叹道:“世态向来如此。罢了,左右这些人情世故,我是最不在意的。”
晴翠担心的望着她,“奴婢明白,小姐何曾留恋这宫中的一草一木,小姐在意的从来都只有皇上的情意,宫中诸人,也不过是看着皇上的脸色行事罢了,小姐这般跟皇上置气,便是一损俱损了。”
麦羽蛾眉微蹙,“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偏要翻来覆去的讲这些个让我添堵的事情,就不能说些别的么?”
晴翠撇一撇嘴,讪讪收口。她已替麦羽绾好了头发,又往上头插了几支珠花簪子略作点缀。麦羽本是爱俏的人,然而这些日子越发不喜花哨,晴翠也不敢逆了她的意,便在素日妆扮上也清淡许多。
晴翠放下发梳,又问道:“小姐今日是要绣花呢,还是要染丝?”
麦羽蹙了蹙眉,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这类的事儿,只是不做这些,又实在不知该做什么”她略略沉吟,忽然道:“去拿笔墨来,我要写字。”
晴翠连忙应了小跑而去,很快拿了笔墨出来,一边铺好纸张,一边笑道:“小姐处境一易,脾气也改了,如今竟主动要练字。小姐昔日在府上的时候,可是从来不肯练字的,小姐的性子,哪里是能静得下来的呢。”
麦羽想挤出个笑容,却有些笑不出来,终是叹气道:“如今是静也得静,不静也得静罢了,研墨吧。”
晴翠一边研墨,一边笑着回忆道:“还记得从前在府上的时候,夫人嫌小姐写字潦草,不像姑娘家的秀美,要小姐把字好好练一练,可小姐说大夫写字就不要太工整,别叫人轻易将秘方偷师了去。把夫人给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麦羽也不禁笑了。她眼神有些恍惚,仿佛早已远去的天真年月,又历历在目,“是啊,已经隔了这样久了,想起来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恍若隔世,当真是令人欷殻А!�
晴翠也有些出神,怔怔道:“那些日子无忧无虑的,真是一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光了。”她忽而敛神回来,认真望着麦羽,“其实经历这许多事,小姐该是明白了,待自己最好的人,最是不离不弃的人,说到底也只有自己的家人而已。”
麦羽有些沉默,半晌才慢慢道:“难道自己的夫君,不算是家人么?”
晴翠愣了愣,连忙道:“是是,奴婢知道,小姐心里总是放不下皇上。可是皇上是小姐的夫君,他更是一国之君哪!小姐还是不要忘记这一点才是啊。”
麦羽久久的沉吟着,桌上的笔墨纸砚黑白分明,刺得她眼睛酸涩胀痛。她深吸一口气,转头道:“我突然不想写字了,今日天气这样好,我们去曙翠园走走吧。”
晴翠闻言又惊又喜,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小姐许久都没有出门了,早该出去走走了,奴婢这就替小姐梳妆!”
麦羽苦笑着摆一摆手,“好了,还梳什么妆了,左右也是没人在意的,我们稍事散散步便回来,走吧。”
上午的阳光清润温和,主仆俩在曙翠园一边走着一边聊着,沉郁的心情竟也稍许舒缓开来。麦羽身子不好,走了没多久便要歇歇,晴翠连忙扶了她到最近的亭子里,稳着她小心坐下来。
刚缓了口气,却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传来幼童嬉闹的声音,麦羽心里忽的一紧,直觉有些不好。便也顾不得身子乏,起身拉了晴翠循声找去。果然,走出亭台回廊,在一株郁郁葱葱的槐树下,却是薛若依正逗着之恩在高兴的玩耍。
之恩到底跟她有些生分,可薛若依似乎耐性极好,一直温柔笑着,不停地与之恩说话,手里还拿了一只布偶,逗得他咯咯直笑。
麦羽回过神来已是气愤至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之恩拖到自己身后,瞪圆了眼怒道:“你带着我的孩子做什么?!”
薛若依乍见了麦羽,也甚是意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听得后方一个声音悠悠传来:“皇后步伐这样矫健,想来身子是大好了。”
麦羽抬首望去,这才发现太后与安森也在旁边,只怪自己方才全副注意力都在之恩身上,全然没注意到旁的。不仅如此,几人身后还跟着大幅皇家仪仗,显赫华贵几乎令人睁不开眼来。麦羽微微有些恍惚,想来自己从前与安森亦时常同游这曙翠园,可似乎从来不让这样多人跟着,而如今
身后晴翠响亮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奴婢见过皇上、太后、景妃娘娘!”
麦羽自嘲般暗自一叹,此情此景之下,她亦只得先跪了道:“不知母后在此,失礼了。”
太后上前两步,冷冷道:“景妃带之恩玩耍何罪之有,能让你动这样大的气?这宫里多一个人疼爱之恩,哀家并不觉得是什么坏事。”
麦羽按捺下一腔怒火与委屈,忍住眼泪道:“是,是儿臣的错,母后恕罪。”
太后这时微微凝眸打量,却见她绷着一张素净苍白的面容,越发皱了眉头,问道:“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麦羽本能抬手掩了一把,低首淡淡道:“儿臣没有大碍,谢母后关心。”
太后秀眉深锁,冷着脸一板一眼道:“你是中宫皇后,任何时候都要注意仪容!皇后也能这般颓败的模样走出来,是要让人看皇室笑话么!”
麦羽许久没有跪过,此刻身子已有些撑不住的颤抖,只得生生忍下,道:“母后教训得是,儿臣知罪。”
“知罪?”太后见她口中认错,态度却倨傲依旧,语气不觉越发严厉:“我看未必!你今日非但是失仪,更是失礼!皇帝在这里,你既不行礼也不问候,连正眼都不瞧,显然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就算是一般的女子见了夫君,也不带你这样无视!”
麦羽死死咬着嘴唇,拼了全身的力气将眼泪逼回去,跪着转向安森,叩拜得又狠又重:“臣妾失礼了,求皇上恕罪。”
渐生模糊的视线中,她仿佛看见安森的手在空中虚扶了一把,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惟听见太后称心满意的声音不紧不慢道:“这才对了。皇帝再怎么宠你,他也是皇帝,你任何时候——都要谨记这一点。”
麦羽踉踉跄跄的回到自己的春华宫,撑不住的倒在了长椅上,口中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