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清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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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向。
这一刀落空对于李乘风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清楚。待他看清出手阻击自己的只是一枚小小的梅花镖,原先他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自负立刻沉了下来。
只这一瞬间,眼前便是寒光大盛,李乘风出手没半点犹豫,他的对手却也旗鼓相当,李乘风只觉一股大力翻江倒海般袭来,他和对方都堪堪后退了两步。
不过对方稳稳站住了,而他自己却接连晃了两下。或许这个动作细微到不可察觉,对于李乘风自己来说,却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二哥!”卢清吟尚自惊魂未定,鬼门关上绕了一圈,这一下则是又惊又喜。
朱铁凝抢步上前,一手稳稳搀住卢清吟手臂将她拉起来,顺势便向外一推,低声喝道:“走!”他自己则侧前一步挡在了卢清吟面前,冲上前接下了李乘风接连袭来的三刀。
“二哥!”卢清吟这一下便被他推出了两人量力的范围之外,她急着想赶上来,却只见李乘风和朱铁凝已经战在一处,刀光寒影决绝如风,那势头堪堪要把外界的一切都击成齑粉。
“吟儿,走!”朱铁凝手一扬,抛出一个小包裹来,卢清吟扬手接住,只觉掂在手上沉甸甸的,似乎是什么兵器。
卢清吟轻轻咬了咬下唇,一狠心转身向相反方向跑去。契丹骑兵尸横遍地,战马也随意丢弃,卢清吟抢过了一匹高头大马,翻身上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得出李乘风急切想要追上来,他的目光越过朱铁凝肩头瞪着卢清吟,恶狠狠地似要滴出血来。然而朱铁凝手中一柄长剑牢牢封住了他去路,任他左右冲撞,就是稳稳将他挡得水泄不通。
卢清吟知道朱铁凝功夫见识都不逊李乘风半分,此时自己在这里只能徒增二哥的负担,当下马鞭一挥,远远扔下李乘风扬长而去。
李乘风又气又急,奈何朱铁凝一柄长剑挥洒恣意,虽然伤不得自己,却也让自己上进不得,他只得眼睁睁看着卢清吟一人一骑消失在马蹄溅起的黄沙飞尘中。
卢清吟一路向遂城东南方向飞奔,这契丹战马高大威猛,脚力非(…提供下载…)常,叫中原之人看见了却是十分扎眼,待到得下一个城镇,她赶紧将马匹弃了,进城另行买马。打开朱铁凝交给她的包裹,只见里面是一对精巧无双的短剑,剑身上还分别镶有两颗硕大的玉石,一眼便看得出是花费了多少工夫心血。
朱铁凝身为铸剑师,始终只信奉手中利刃,对于卢清吟惯手的兵器鲛绡白绫,他从来都心怀揣揣,一心念着为她重新打造一副得心应手的兵器。他们兄妹八人中,朱铁凝为人最是沉闷无趣,对旁人的事却从来极其上心,单单是这对双剑足见其心思。
卢清吟不敢耽误,买了马便即出城,一路向遂城东南的青州而去。渐渐远离两国边境,宋境之内升平旖旎之景象又渐入眼帘,尤其是如青州这样的繁华大市。
她于两军生死厮杀中浴血而出,此刻站在这风光富饶的青州闹市之中,果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时间一刻刻的流转对于她来说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停滞,就像忽然从寸草不生的沙漠中蹒跚而来,突然看到了繁花似锦的海市蜃楼。
繁华的中心街道上,远远地旗旆招展——那是这条街上于灯红酒绿中最鹤立鸡群的楼房,也是青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家——醉仙楼。
看到这醉仙楼,像是久久的跋涉中找到了一个看得清的方向,卢清吟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她向醉仙楼走过去,两旁路过的皆是人来人往的茶店妓馆,人群中摩肩接踵。
那醉仙楼久负盛名,经营的都是醉仙楼老板独门秘制的美酒,名曰醉清愁,据说此酒酿造工序繁复,配方特别,是以每日数量及其有限,通常醉仙楼每日一开张,就连大门几乎都要被人挤破。
卢清吟一见便知此话并非夸张谣传,单单看这大街上长长排着的队,便知醉仙楼的生意是何等样之兴隆。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去,这酒楼之大,换做了这条街上任何一家店铺都是门可罗雀,唯独醉仙楼,只怕这里地盘再有大了十倍,身处其中也照样是见缝插针。
“这位姑娘,您看……这酒楼里已经坐不下了,这些人可都是排着队候着的。您外面稍等?”店小二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大汗淋漓,难得还这般彬彬有礼。
“我不喝酒。”卢清吟淡淡扫了一眼小二,伸手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马上替我请你们老板来。”
店小二看一眼手里硕大一锭银子,虽然他成日里纨绔子弟见得不少,面前却是一个孤身少女,也是殊为少见。再看她眉目清雅如画,气质高华,竟不像平常人家的碧玉,出手如此阔绰开口便要找老板,只怕是什么身份矜贵的小姐,开罪不起。
“小姐您这边少坐,”这醉仙楼的店小二不比寻常,应付达官贵人的手段早就是驾轻就熟,当下引了卢清吟到里屋,找来掌柜的招呼。“小姐您有所不知,如今我们老板不轻易来店里,像我们这样的跑堂,呵呵,不怕您笑话,自来了到现在,还从未见过老板一面。”
掌柜的见了卢清吟这神色气度,便知她有几分来头,上前作揖道:“这位小姐,不如您稍等片刻,我这就遣人去请老板。不过您知道老板如今生意大了,我们难保寻他不着……”
“你只管去找。”卢清吟淡淡道,又伸手将一锭黄澄澄的金锭放进了掌柜手中。
掌柜只看得眼都瞪圆了,忙不迭地点头。这锭金子让他喜出望外,可是转身仍然发起了愁,他小小掌柜而已,何处去寻这醉仙楼的大老板?
却也正巧是让他赶上了头彩,正一筹莫展之际,只见方才那小二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满面红光:“掌柜……向老板来了!”
就连卢清吟都是一惊,霍地站起身来。门外早已是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往酒楼里面涌来,一名男子声音道:“要找我的人在何处?”想来卢清吟出手阔绰,在门口早已有人去报了他。
这位向老板的身影出现在里屋的门外,却生生愣在了当地。他望着卢清吟半晌,呆呆道:“你……你是……吟儿?”
卢清吟微微一笑,心中一阵热切的激动,却不想牵动了内伤,加之这两日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就像失去了支柱,只叫得一声“三哥”,便觉胸中一股烦闷的翻腾左右激荡,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沽名钓誉ˇ 最新更新:2011…11…18 08:27:08
青州北面出城的大街上,一支披麻戴孝的送柩队伍缓缓而行。领头的是一名身着重孝怀抱灵位的老年男子,脸上隐隐的很是哀切,两旁搀扶的另有一妻一妾。
这支队伍并不见得壮观,随行的除了为数不多的家仆,便是驾车送灵的车夫,左右不过是十来人而已,声势并不浩大,若不是他们身上的白色很是扎眼,在繁华的青州大街上,很容易便会淹没进人群中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并不壮观的队伍,引来了街道两旁摩肩接踵的围观。这些出了五服的陌生人也是神色肃穆,目送队伍缓缓而来,缓缓驶过身边,向着城门方向而去。不少妇女鬓边佩戴着白花,有如送走自己的亲人一般,人群中甚至有低低的抽泣声。
有外乡人刚刚进城来,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奇(…提供下载…)怪。一名少年向身边的壮汉道:“大哥,这送葬的是什么人?”
“你是外地人吧,”壮汉瞄了一眼少年,很肯定地道,似是在说“青州城里没有人会不认识他们”。“那是青州知府朱嗣洵朱大老爷,如今为父母丁忧,告老还乡了。青州的百姓都舍不得他,特意来送送。”
“看来是个难得的清官,百姓竟这般爱戴。”
“那可不,”壮汉拍拍少年的肩:“你瞧瞧他告老还乡有多少家当?除了父母合葬的灵柩,身上也没几件值钱的东西了。这样的好官走得一个便少了一个,唉,谁知道新官上任又是如何一副模样!”
“朱大人!朱大人留步!”队伍最后面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走在最前的朱嗣洵回过头来,只见一名耄耋老者拄杖急匆匆地赶来,脚步蹒跚,气喘吁吁,一手还挽着一只大大的篮子。朱嗣洵连忙叫人停下来,转身迎上去:“老丈慢来,别急!”
老者抹了一把汗,将手中那大竹篮往朱嗣洵怀里塞:“大人,这是老汉家里自己种的果子,今日一早刚下树,您千万收下!我们穷人家里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这些就当是老汉的心意,您若是嫌弃……”
“不敢不敢!”朱嗣洵忙道,接过了那大篮子,一连声地道谢:“老人家,东西我收下了,您老回去吧,外面风大。”
老者忍不住又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大人您走了,可让青州百姓怎么办啊!您才是青州的父母官啊,这么多年,百姓可都离不开您……”
街旁的人群中也有人随之开始抹眼泪了。
朱嗣洵长长叹了口气,四下里环顾一眼,朗声道:“各位乡亲,朱某在青州为官这些年,始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出了半分差错,也约束家人苍头不得为非作歹,恃强凌弱。如今朱某告老还乡,方知乡亲们的深情厚意,朱某……实在是此生不枉哪!”
人群中的抽泣声瘟疫一般传染开去,整条街上的氛围都被感染了。这一耽误就是小半个时辰,最后朱嗣洵的夫人不得已上前小声提醒:“老爷,该走了,否则时辰晚了夜路难行。”
朱嗣洵与老乡们话别,队伍这才依依不舍地再次开拔。他们的队伍不过十余人,紧随其后不忍离去的百姓却成百上千,直把整条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眼见城门已在前方,朱嗣洵回头道:“大伙儿都回去吧,大家的心意朱某心领了,等改葬了家母,他日再来青州做客,再来看望大家!”
朱嗣洵话音刚落,甚至都还来不及转身,忽听得身后他的侧室一声尖叫,只见人群深处蓦然一道黑影拔地而起,箭一般的速度朝他直直射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刺目的阳光,脚下后退了两步——然后他便僵直在了这个姿势,在妻妾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双目圆瞪,脸上犹自还留着一丝语重心长和恋恋不舍。
整个人群都呆住了,这一切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待有人先反应过来,朱嗣洵的身子已经重重砸倒在地上,一道细长的血痕划过他的胸口,这一招出手之快,甚至在他倒地之后,狂涌的鲜血才喷薄而出。
人群中顿时一阵大乱,尖叫声、惨呼声、纷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你推我搡,被挤倒的、被踩伤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衣身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飞快地转身,足尖在灵柩边缘一踏,借势跃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重重的屋檐之后。
这些成百上千的人,竟没一个拔脚去追他,去追这个公然在大街上杀了他们爱戴尊敬的朱大人的凶手——因为他跃起身来的一瞬间,那灵柩受他的一击之力从车上滑了下去,砰地一声大响,倾覆在地。
人群中再起惊呼,这哪里是什么灵柩,只见硕大的红木棺材碎裂,赫然是倾散了一地的金银玉石,珠宝瓷器!就连那棺木内侧都厚厚镀上了一层黄金!
这恐怕是一个头脑精明的商人倾其家产可以置办得起的行头。然而绝不是一个“清正廉洁”的知府大人十数年可以攒得起来的数量。
惊呼声过后,人群中沉默了。就连朱嗣洵妻妾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都充满了心虚而渐渐偃旗息鼓。
朱嗣洵脸上的表情是□裸的嘲讽,从头到脚都完美地诠释着四个字:沽名钓誉。方才人声喧哗,一只小小的金色銮铃落在他身边也无人听见,直到现在,在满目肮脏的鲜血中,那金色才显得尤其触目。
卢清吟身上恢复一点知觉的时候,感觉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缎褥之中,房间中还能闻见幽娆的蘅芜香,让她不甚清醒的神智更加流连其间,久久不愿醒来。
似乎在半梦半醒之间纠缠着一个奇(…提供下载…)怪的梦,眼前飞快地闪现过很多张面庞,熟悉的,陌生的,亲近的——甚至是曾毙命于她手下的。
卢清吟发出一声微弱的梦呓,这个梦魇死死纠缠住她不肯放手,她明明能感觉到周遭的现实存在,却始终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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