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清浅-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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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清吟无言以对,只是站着不说话。
侍婢上完菜退下去了,江雪霓才拉卢清吟坐下来,细细问道:“你这丫头是怎么了?我问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澶州来,你为何也一直不告诉我?老七跑到哪里去了?”
卢清吟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听江雪霓提到这个人,心中蓦地就是一痛,眼泪刷地便掉了下来。江雪霓吓了一跳,忙将她揽在怀里:“怎么了?他欺负你了?吟儿乖,不哭,看师父过些时候教训他。”
卢清吟本来想说不是,岂料一开口,还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更是不争气地狂涌,抽泣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雪霓耐心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别这样,丫头,老七这孩子,这么多年一直对你好,就算一时冲动委屈了你,现在想想肯定是后悔得要命。他知不知道你在澶州?”
卢清吟摇头,还是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我给他送个信,也该叫他们来了。我突然来了澶州,他们全都不知道,我听说威虏军那边的契丹人已经退了,瀛洲城外的也退了,叫他们回来……”
外间的门突然推开了,门口的侍婢道:“堂主,李大人回来了。”
江雪霓的眉目眼神立刻就亮了起来,卢清吟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连忙拭了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雪,这孩子就是……”
“这就是吟儿。”江雪霓将卢清吟拉过来,向李谡笑道:“怎么样,这孩子生得好不好?”
李谡浓眉大眼,此时一身戎装,更是平添八分英气,不过他看着江雪霓的时候,眼神中却有一丝与身上装扮格格不入的柔情:“好,确实是好。这孩子今年多大了?”
“十八。”回答的是卢清吟自己,她恭恭敬敬地向李谡盈盈下拜:“吟儿叩见师伯。”
李谡亲自上前扶起,笑道:“这孩子乖巧伶俐,可说了婆家了?”
卢清吟猛地抬起眼帘来——果然不出所料,李谡根本不知江雪霓的身份、不知她的身份。不过也是,这样的身份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该知道的。
江雪霓将卢清吟拉过来,笑道:“你少胡乱撺掇我徒儿,我心里自然有数。”
李谡与她调笑了几句,忽却屏去了侍婢,向卢清吟道:“吟儿,你初来乍到,我叫人带你四处逛逛。”
卢清吟一听这话便知其中意味,转眼去瞧着江雪霓,江雪霓向李谡道:“不必瞒着吟儿,过来吃饭吧,边吃边说。”
李谡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坐下来,连碗筷也来不及拿起:“上月皇上派来的那位王大人,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王钦若?”卢清吟脱口而出。李谡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提供下载…)怪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这样清楚,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
“他在悄悄盘算奏明皇上,将我派往府州。”
“府州!”江雪霓脸色刷地白了,蓦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了面前的杯盏。卢清吟坐在她旁边,只觉得她全身都在不住发抖。她重重一拍桌子:“你……你不能去府州!折家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就算改名换姓,他们一旦发现……”江雪霓再说不下去,只剩下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我当然知道不能回去,”李谡苦笑一声,“王钦若现下仍在天雄军,若是到时他这般回禀,以他在皇上面前受信任的程度,我绝无二话可言。”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城头飞箭ˇ 最新更新:2012…01…12 10:32:07
“堂主,有信送来。”侍婢探身看了看,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当着李谡的面将一方小竹片交给江雪霓。
江雪霓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却忽然蓦地站起来。卢清吟的脸色也变了,她再清楚不过,平日里的江雪霓,是不会对普通消息有这样的反应的。
满屋的人都盯着江雪霓,她半晌才缓缓道:“契丹人偷袭澶州,前锋部队已经到十里之外了。”
平静里蓦地被扔进了一个惊雷,李谡和卢清吟都是大惊失色,那侍婢更是吓得哆哆嗦嗦,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李谡猛地站起来,扫了一眼屋里各人,沉声道:“都不许出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踏出去,脚步声坚定地回响在回廊中。
江雪霓和卢清吟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对方捉摸不透的意味。
“吟儿,你呆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去。”江雪霓说着也要往外走,卢清吟却一把拉住她衣袖:“师父!师伯现下是天雄军副都部署是不是?”
江雪霓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钦若也不过是个通判,若是这一次能让契丹退兵,师伯的功劳盖过那姓王的,将来论功行赏,他自然不能得意。”
江雪霓又看一眼卢清吟,这次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长了许多,更缓更缓地点了点头。“吟儿,你留在这里,等我们消息。”她说着匆匆走出去,出门时轻轻扫了一眼立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侍婢。
卢清吟当然是不会留在这里的。江雪霓前脚走,她后脚就从打开窗跳了出去,吓得侍婢如丧考妣:“八小姐!”
“敢对堂主说一个字,先叫你后悔。”卢清吟从楼下冷冷扔下一句,转身只丢给她一个背影。
契丹人大军压境,已经打到德清的消息飞快在澶州城中蔓延开来,瘟疫般感染了寸寸丝丝的空气。黄河流经澶州,将整座城一分为二,那黄河以北的半城首当其冲,不少人家吓得连夜渡河,城南的则已经收拾细软准备逃离,一时间城里城外乱成一片,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卢清吟穿梭在街巷间,擦肩而过的尽是匆忙急促的身影,耳畔始终被乱哄哄的声音萦绕,其中尤其刺耳的则是反反复复的一句“契丹人来了”,就连奔忙的脚步几乎都变成了这个节拍。
身后不远处的街上传来婴孩的哭声,清脆响亮,不过很快就缠绕在辚辚车辙声中,时断时续地消失了。卢清吟脚下微微顿了顿,抬起头看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幕。
契丹人离这里还有多远?这些疯子会在今夜就发动进攻吗?看得出来他们来势汹汹非同小可,只怕这一夜的澶州,真的很难抵挡得过。
她在城中悄悄巡了一圈,心中已然有数。行营中驻扎的禁军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比起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契丹人,绝没有十足的胜算。据她偷听来的谍报,契丹大军人数之众,不下于二十万,这个数目绝不是澶州能承受得起的。
可是澶州若是陷于敌手,江河屏障一失,京城也就危如累卵。于公,身后万千大宋百姓,从此就要在契丹人铁骑下挣扎。于私,澶州失守,李谡便是死罪一条,只怕满门抄斩都还不够。
朝廷到底有没有听到消息?在京城的时候听说寇准极谏皇上亲征,他到底会不会来?
卢清吟忍不住再次向南边望了一眼。平平静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若是皇上御驾亲征,一路随行护驾惊天动地还来不及,又怎会如此波澜不惊?
最坏的情况,就是以澶州现有驻扎的兵力,抵抗契丹二十余万大军。
卢清吟想到这里,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她脑海里竟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七哥在这里,定能想个完美的法子。
她心中有个声音严厉地责备自己,可越是想,心中的刺痛就越是难以压抑,不知不觉泪水已是模糊了眼眶。他……是真正不知自己明天未来如何的人,是真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命赴黄泉的人,而现在咫尺天涯,明知他在苦苦寻找自己,她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怪只怪造化弄人吧。见了,又能怎样?除了满腔悲愤,除了想起卢氏一门举家流放的惨状,还能剩下什么?
只是算算日子,已是第九个月,苏浅尘手里的九阴丹,应该只剩下一粒了。她现如今只牵挂这一件事——不过,若是把此事告诉寇准,以他权倾朝野,会不会有转机?他手下,能不能有这样的人?
卢清吟忍不住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谁肯心甘情愿把自己性命交出来,威逼利诱弄来这样的人,只要他心中尚有一丝杂念,终究是害苏浅尘早早去死。
若说心甘情愿,这世上恐怕真的只有一个人。
卢清吟混乱的思绪被身旁疾驰而过的大队人马打断。卢清吟远远看了一眼,带头将官正是此次皇上亲任的排阵使李继隆,也是皇上的亲舅舅。他们的大队人马往西北方向去了,虽然行色匆匆,卢清吟还是敏锐地查探到只言片语,原来契丹人已经攻陷德清,包围了澶州三面,现下正向西北方向进攻。
卢清吟心头一紧,她看着李继隆疾驰而去的背影,想想他和他手下将士们的脸色神情,已知大事不妙。她顾不得再多想,随着他们的队伍之后也朝城西北奔去。
不知何时连天空也开始变得阴沉,浓云惨雾,萧风悲瑟,重重笼罩在头顶上,穹庐一般包围住整个澶州城。登楼望去,眼前黑压压的契丹军队果然已经将城外围得水泄不通,一眼望不见尽头。
两军对峙如箭在弦的决杀,在这愁云悲风中悄无声息地酝酿。
卢清吟弄来的禁军衣甲正派上了用场,助她毫不费力就混到了城墙上。李继隆身边不时有人来报,卢清吟听得不甚真切,不过听那些零碎字句,再看看李继隆的表情,看来皇上御驾亲征的队伍的确是朝着澶州来了。
那城墙之下围困的契丹军队中,前锋异服别帜,一眼望去甚是醒目,卢清吟看得清楚,那当先的统军,正是契丹驸马萧跶揽。
一看见这个人,李乘风满身是血的惨状猛地冲击她的脑海,她这一激动,连叶翩翩死于非命也忍不住一并算在了萧跶揽头上。
只见萧跶揽身后大旗一挥,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契丹人蜂拥而上,将前面探路的小股人马瞬间淹没其中,马鸣风嘶,震动了整座澶州城。萧跶揽精锐部队的身影在契丹人马中尤为醒目,他们气势汹汹的杀伐也甚是刺眼。
李继隆巍然不动,在城头沉着督战,眼看两军厮杀各有伤亡,他一面指挥,一面向身边一个内臣模样的人小声说什么。
卢清吟混迹在一队弓弩手身后,悄悄朝前面挤过去。她看上了一张床子弩,那正是宋军一直倚仗的精锐器械。那守弩的将士正在往上装弩箭,卢清吟从旁轻轻拍了拍他:“兄弟,李大人有密令。”她说着摆摆手,又朝萧跶揽的方向轻轻一指。
她这女扮男装之术甚是高明,加上又躲在了城墙角上,避开众人视线,这般近的距离竟未曾被人识破。那守弩将士本就血气方刚,一听她这样说,哪里顾得上是真密令假密令,朝卢清吟一点头,当下就将弩机掉了个方向。
卢清吟从他手里接过弩箭,轻轻握在手中掂了掂。她看了一眼下面威风凛凛的萧跶揽,嘴角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王亭羽一行六人本早赶到德清,却发觉澶州城三面被围,绕了甚大一个圈子,才从南门悄悄潜进城中,一路奔到城北。眼看两军交战已是热火朝天,王亭羽微微蹙眉,向李檀君小声道:“从城下突袭,断契丹人后路。”
“大哥,你看,那是不是萧跶揽?”朱铁凝刚刚问出口,只见远处头顶上方的城墙上忽然弩箭齐发,暴雨一般向萧跶揽的先锋部队倾泻而下,王亭羽正顺着朱铁凝指的方向,不过刚刚找到萧跶揽的影子,正见一支粗壮的弩箭裹挟着猎猎风势,乘风破空,竟准确无误地从萧跶揽头上贯脑而入!
惊呆了的契丹士卒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城头上欢声雷动,就连李继隆都站起身朝这边望过来。
苏浅尘的目光飞快从城墙上扫过,众人的注意力还犹自在萧跶揽身上,忽然却听苏浅尘脱口叫了一声:“吟吟!”
城墙上有一个士卒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王亭羽听苏浅尘这样一喊,也是大吃一惊,蓦地抬起头来,正看见那个士卒飞快地转身,背影一闪便消失在人群中。
苏浅尘二话没说,勒马转身就朝城墙下冲过去。
“老七!”李檀君扑了个空,急道:“大哥,两军交战,他这样没头没脑地冲过去,这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