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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遇见,在最忧伤的年华-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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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前,他被搜救者从海水中找到,拖上了岸。在他救起那个溺水孩童的时候,他的手臂被一种叫作伊鲁的无色透明水母蜇伤,浑身陷入麻木,丧失知觉。
  这种剧毒水母已在这个夏季要了三条人命。所有的人都在送他去医院的路上为他落泪,被救的孩子及其母亲更是泣不成声。在医院里,他昏迷了近一周。毒素发作引起高烧,他浑身火烧一般,四肢和后背都疼痛无比。
  此种毒素亦有致幻作用,因此他在昏迷中经历了光怪陆离,时空巨变。而他迷糊间感觉到人群来来去去,身体被挪动,有人替他清洗伤口,有人喂他喝水,却是真切地发生了。很多次,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要离开身体,腾空而去,又被某种呼唤的声音拖回来。那声音似熟悉,似陌生,那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在挽留他。
  于是,就这样,他一天天地熬过去,终于熬到这天,睁开眼睛,看到了她,他的简汐,他爱的女人,他孩子的母亲。她在他身边陪伴了整整七天,守候着他,寸步不离,只为了让他在醒来的时候,能够一眼看到她。这一刻,她对着他微笑,抚着隆起的腹部,流着幸福的泪水。旁人兴奋地喊着:“医生,医生!奇迹!奇迹!”他们深情地对望着,都只是微笑、流泪,谁都不发一言。因他们心中明白,最大的奇迹,并不是他从水母的剧毒触须下生还,而是这座神奇的岛,以及岛上发生的一切,将经历了百转千折的一对恋人,重新带到了一起。
  他跟着她来到了山后的林边。一排木屋,是岛民们的村落。
  她微笑着,推开其中的一扇门,领着他进来。他看到一间朴素温馨的房间。木床、木桌、木椅,床上铺着红白格子棉布床单,窗帘和桌布也是一样的颜色。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色的植物,阳光照射进来,充满勃勃生机。接着,他看到了那只八音盒,那一年他送给她的那只八音盒。水晶球已经没有了,小小的新郎新娘被重新黏合在一起。他怔怔地,拿起八音盒,轻轻扭动底座下面的开关。
  新郎新娘旋转起来,音乐叮叮咚咚地奏响,是《爱的纪念》。几乎在一瞬间,他热泪盈眶。那一夜,他在愤怒之下,将水晶球砸碎。她珍藏多年的信物,就这样被他毁掉。后来他回到那个房子,想找到它,修好它,却是遍寻不获。原来是她带走了它。尽管它破碎了,尽管他这样伤了她的心,她离开的时候还是带走了它。
  现在,虽然水晶球已经破碎了,雪花也没有了,但音乐还会奏响,新郎新娘还会手挽着手起舞。他们看上去一样很幸福。
  他放下八音盒,回身看向她。
  她穿着宽松的棉布连身裙,耳边插着几枚栀子花,温婉而柔美。在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委屈、磨难与动荡之后,她用她的宽容,以及对爱的信仰,抚平了所有创痛。她这样端然自若,仿佛一切人世变换都与她无碍。
  他拥她入怀,紧紧地抱住她,颔首亲吻她的头发。他闻到她发丝间悠然的清香。他闭上眼睛,任泪水滂沱。
  音乐缓缓流动。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微笑着,哭泣着,默默感恩。
  他们终于能够这样在一起,抛开一切世俗羁绊,忘却前尘往事,远离所有的威胁,就这样相濡以沫地生活。
  这一片隐秘的海滩与树林,有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岛民们保持着古老的风俗和生活方式。他们与岛民们一起打鱼、采摘、劳作。天地自在,花好月圆。
  当然,辛劳无可避免。物质生活今非昔比。从前什么都是现成的,而现在,一果一蔬、一针一线,都要亲力亲为。但他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过去从不知还有这样的日子,简单明了,却充满力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听海观潮,活在天地之间,享用大自然的恩赐。
  究竟什么才是富有?某一天,他忽然有感而发,“富有,不是拥有名车香包、钻石黄金,不是拥有全世界的瞩目。富有,是有时间、有健康、有安详喜乐的心,能够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自由自在,照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她微笑着聆听,心中无限感动。
  他又说:“世人总觉得,这样的富有太难实现。其实,一点儿也不难。只要愿意舍弃。”人生需要舍弃,才能获得;需要无欲,才得喜乐。
  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与安宁。
  这日清晨,天蓝得极高远,白云千里万里。湛蓝的波涛拍打着海岸,成群的海鸥在远方追逐着阳光。海湾边,一场朴素而庄重的婚礼正在举行。简汐身穿纯白丝质连身裙,腹部隆着,浑身散发着温暖柔和的美。
  她的长发松松地盘起,头戴一顶野花编织的花冠,手捧一束香槟色的玫瑰。元深牵着简汐的手,只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动人的新娘。简汐身边,唯一到场的亲友,是裴芳。当初简汐决定来伊甸岛度过余生,远离一切世俗纠缠,回归最纯真的生活时,她只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最好的朋友。而元深这边,他最忠实的朋友,彼得,在这最重要的日子,也前来祝福。
  岛上的牧师为两人证婚。一些岛民自发前来观礼。他们带来了乐器,年代久远的风琴和笛子。他们为婚礼奏乐,旋律中荡漾着古典而悠远的美。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欣慰与喜悦的笑容。
  牧师祝福后,新郎新娘相互起誓,交换戒指。那是一双铂金对戒,非常素洁的款式,无任何装饰。两枚戒指的里圈各有一行刻文:
  Love will last forever。
  ——爱是永不止息。
  《圣经》中关于爱的金句。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终于抵达这神圣一刻。元深拥抱着简汐,亲吻他的新娘。他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眸映出天上的金光。他感动得几乎落泪。他从未奢望过如此纯净的喜悦。丈夫和妻子,这样一对一的情爱关系,被固定到永恒的时空,带来这般无可言喻的巨大幸福。这一刻,万物自在,天地完整。
  新婚之夜,他们随岛民回到村落,回到属于他们的小木屋。
  这是二十多年来,元深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拥有一个家了,一个真正的家。他是一个丈夫,身边是他的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这一切既平凡又珍贵,充满温馨。也是第一次,他由衷地产生了对家的眷恋。
  简汐怀着双胎,这天又累了,很快入睡,因心里觉得踏实安宁,睡得很沉。元深躺在她身边,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却失眠了。
  与简汐完婚,是他在世上最后的心愿,也是简汐一直的盼望。他们历经艰难,如今终于结为夫妻,这是最美好的事情。只是这美好,注定带着残缺。
  想到自己只能活两个月了,他心中充满了悲哀。简汐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他甚至都无法等到孩子们诞生,无法在她最疼痛、最需要他的时刻陪在她身边,也无法看到一双孩子,无法亲手拥抱他们、守护他们。
  他心里难受,辗转难眠,只得悄悄起身,走到回廊上抽烟。海浪一波波拍打着沙滩。风已渐凉,夏天快过去了。他在回廊的木台阶上坐下来,展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简汐吾爱: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封书信,只可惜,也是最后一封。
  八年前你我相遇相爱,之后历经悲欢坎坷,聚少离多。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我本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与你相爱相守,无论天涯海角,不枉一生。却奈何,天要绝我。我一生荒诞,却得你痴心独恋,死亦无憾。只可怜你与一双幼子,孤苦无依。
  近日我时常祷告,祈求上苍恕我罪孽,让我在这世上多陪你一日也好。并非我畏惧死亡,不甘放手,实在是不忍看你伤心写到这里,他停笔,又把信纸揉掉。新婚之夜写遗书,太惨了。他写不下去。他想,要是能活下去,该多好。要是再多给他五年,哪怕三年也好。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死、贪恋生。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懊悔,懊悔过去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的时光。二十九年的光阴,他荒诞无稽地度过,深陷欲望之壑,苦苦挣扎,无法满足,却迷失自我,白白浪费了生命,二十九年的生命。
  这一刻,方才醒悟,世间的一切都脆弱而无常。繁华落尽梦一场。
  他想起那天,她说,这座岛真美,有海有沙,有山有林,要是能在这里过一辈子,多好。如此简单朴素的盼望,却偏偏难以实现。他们刚结为夫妇,只盼能长相厮守,却不得不面对即将到来的天人永隔。
  此刻,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若能携手相伴,哪怕遁迹荒山也是人间天堂。只要能一起活下去,他们愿意抛弃一切,不需要金钱、证件、身份,只需要大自然所赐之物,也可维持一份相濡以沫的团圆。
  大海、山林、满天繁星,渊默苍谷,如此安宁、静谧、柔美,正是人间至美至纯的所在。他们向往的、需要的、赖以生存的,也只是这些。生命太美好了。他舍不得离开,舍不得就这样丢下她。他望着深蓝无尽的海和天,内心复生了强烈的生存意愿。活下去,想尽办法活下去。
  事隔十月,他终于再次回到这座绿树茂盛的庄园,坐到了曾经为他宣判死刑的高医生面前。他问高医生,还有无办法可想,他渴望活下去。高医生轻轻摇头,“没有什么办法了。”但他似乎犹豫着,欲言又止。元深看着高医生,示意他说出来。高医生沉默片刻,说道:“有一种伊鲁卡因疗法,仍在实验阶段,临床上还没有成功案例。这种办法鲜有人愿意尝试,所以也称不上是办法。”元深听着,面色严峻,一语不发。高医生又说:“并且,这种药只能在患病早期使用,越早越好,拖到现在,恐怕已无治疗效果。再者,药剂的成分之一是从剧毒水母中提炼的毒素,多数人没有这种抗体,用药后会立即死亡。”听到“水母”二字,元深一怔,然后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水母蜇伤后留下的疤痕。高医生凑近察看那道浅色疤痕,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元深说:“半月之前。”高医生沉思着,然后摇了摇头,“你能够抵抗水母的毒素,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迄今为止,全世界仅有十例用伊鲁卡因药剂治疗纳克索斯症的案例,尚未有一例成功。请听如下数据。”高医生翻看卷宗。“五例,用药之后,当场死亡。“三例,用药之后,陷入昏迷,分别在第二年、第五年和第八年死亡。“两例,用药之后,昏迷至今,分别已有七年、十年,仅靠维生系统支持呼吸,未有任何复苏迹象。
  “只有在极个别的动物试验中,药剂被论证为有效,实验对象从昏迷中醒来,全然康复。”高医生顿了顿,看着元深,“所以,从理论上说,什么都可能发生。但,那只是理论。”
  元深沉默着,站起来,缓缓踱步到窗前。他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日照、碧绿的湖水、茂密的森林、生机勃勃的万物,心中涌起温柔的感动和悲伤。
  理论上说,他还有两个月的生命。他可以选择安心度过这两个月,与简汐好好地相聚,甚至有机会陪伴她生下孩子,然后,永远地告别这一切。
  或者,他可以尝试这风险极大的疗法,理论上说,也有成功的可能。或许他昏迷一段时间,醒来便全然康复。那么,他将有许多年能够陪伴简汐和两个孩子,和他们一起看这美好的世界。但,也有可能,他会即刻死去。
  这是一次赌博。用最宝贵的两个月生命,换那微小的可能性。他回过身来,看着高医生,说:“我同意用药。”“请你慎重考虑。不用药,你或许尚有数月,若是用药”“用吧。”他简单而冷静地重复。高医生看着他,沉默少顷,叹道:“我钦佩你的勇气。你的案例将对我们的研究有极大的帮助。若是能够成功,或许我们就找到了攻克这种疾病的办法。”元深莞尔一笑,平静地说道:“如果我死了,我愿将遗体捐赠给实验室做医学研究。我若昏迷个五十年”“我们的研究基金足够你沉睡一百年。”高医生说,“但我期待你能够苏醒,期待你为我们创造一个奇迹。” 在元深赶回伊甸岛的途中,高医生的嘱咐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用药需尽早,再不可拖延了。但他坚持回来一趟,回来见她一面,回来与她告别。只是,这所有的一切,必须隐瞒,不可让她知道。
  让她知情,是多么残忍的事情。他有可能当场就死了;也可能昏迷几年,然后死去;甚至可能长久地昏迷下去,像植物人一般挨过几十年,最终还是死,却会让她无望地守候,伤心一辈子。这太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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