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歌行-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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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赏雪,好心境啊”
涵玉手中的火炉咣砀落地。
“你您”涵玉觉得寒气冻住了自己的舌头,身体也僵硬的不听使唤了。半晌,方才分辨清楚来人,强逼着膝盖软了下来。
生硬的一个屈膝,跪在厚厚的冰雪上,“民女叩见六殿下”
“快起来”明振飞赶紧上前走了几步,伸手将涵玉搀了起来,随即开起了一贯的玩笑,“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呢,呵,出了东宫反懂礼了啊?”
这一跪一起,涵玉有些恍惚,不知怎么,脑海中竟浮现出自己身着华服在钟灵宫石拱木花桥上与他应答的场景,这身上层叠衣饰的转换,到骨子里却是咫尺天涯的差距。募的,涵玉被自己这样的篡越的想法吓坏了,赶紧硬生生的回了神。
“原以为会在晚宴上见到你,没想到你躲在这里吹风,”明振飞狭长有神的眼睛充满了暖暖的笑意,“幸亏我出来醒酒,看这人影鬼鬼祟祟的竟是感染了风寒的你。”
涵玉好一个面红耳赤,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殿下总是爱说笑的,我我确是有病”
“你”明振飞轻轻笑了,似看透了涵玉的内心,慢慢的,不经意般的握住了涵玉的手,声音平静缓慢:
“你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涵玉大惊,挣扎着想将手从这暖暖的锦绣丝袖中抽走,袖中的手力却加重了几分,“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看完再决定如何感谢我。”
走上通往花厅灯火光亮的石路,明振飞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涵玉心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赶紧向旁与他移开了一段距离。
“不看会后悔的,跟我走。”明振飞也恢复了皇子的架势,面色也不嬉笑了,转身甩袖走在了前面。涵玉脸上有些发烧,心想这人把她当什么了,为个礼物还顶着风寒的名声自己跑去花厅当下定定的站在了原地。
明振飞只走了几步就回了头,见涵玉低垂着脑袋不想挪步,似意料之中般,也没回身复请,仍然向前继续走着,只是稍大声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为他连三哥都敢求,去花厅的胆量都没有了吗?”
涵玉闻言震惊,自己去求太子的莫非是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急步上前,跟上了明振飞,急切的想问个明白,“殿下,您是说您刚才说的”
明振飞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也不言语,昂首阔步走在了前面。到了花厅边的一处耳房,明振飞停下了脚步,两旁守卫的军士将房门打开,二人前后步入。
耳房内清肃寂静,涵玉有些忐忑,她隐隐的竟觉得寒气逼人,有丝诡异的味道混荡其中。
“出来吧。”明振飞落坐。
少顷,一青衣小生自幽暗的帘后步出,先朝明振飞行礼,才缓缓的转过身来。
“二姐”一张稚嫩的脸泪如雨下。
*
涵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步入花厅的,浑身冰凉。
明振飞的话语简练明白,天下没有白白享用的盛宴。
她们董家唯一的香火——她的弟弟董仲言不是白救的。
这份情,需要她们董家全家来还。
她的父亲董方达已将铁矿、兵器、军饷藏地交出;她的姐姐董涵珍狠心堕掉了自己的孩子,做了进攻汝阳府的内应;下面该轮到她董涵玉了。可是她能做什么?她有什么?
眩目的火烛光影下,正中端坐着如日出般耀眼的明振天,剑眉凤目,谈笑间数不尽的风流潇洒,明皇皇王爷的冠饰更添一份高贵威严,恍惚如玉帝临凡,令人不敢多视。下首弓身站立着她的父亲,又似苍老了十年的董方达,望见涵玉,表情又惊又喜又怒又怨,“涵玉,快来参见旭王殿下!”
旭王了吗冰冷的手指抚搭上冰凉的地砖,涵玉伏身叩拜,心中默想,九日临天,多么耀目的封号那太子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明振天的眼神根本就没在涵玉的身上多做停留,抬手示意平身,声音平淡缓慢:
“我需要你办些事情,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性命无忧。”
涵玉为如此直接的话语一楞。那声音随即又补上了一句,“包括汝阳世子夫人。”
涵玉跪在地上,感觉自己被冻成了一个冰人,想想涵珍的前车之鉴,用全家人的性命逼她去做事,她有能力拒绝吗?
晚宴结束后,整个奉安,包括董府都被旭王府的兵甲接管了。因未向皇帝奏报,董府的谋逆之罪还没脱的干净,对外仍是宣称抄家逮人。除涵玉外,董家人全被集中到积云别院居住,仍是锦衣玉食,只是暂时不能出入。
涵玉和敏儿被旭王府的程督尉带出了别院。临行前,想想前途未卜,涵玉跪在父亲面前和仲言抱头痛哭。董方达的眼神充满了期待,轻轻的拍着涵玉的肩膀,“女儿啊,这种再造的恩典不是每个谋逆之家都有的,为了咱全家,你一定要听话啊”
涵玉心下痛苦万分,思日后安排不由自己,忽然想起陆重阳早间托付给自己的事情,眼下让父亲帮忙是断不可能了,只有打仲言的主意。她一把拉过仲言,“来,姐姐有话跟你讲。”
仲言自幼跟涵玉的感情最好,长到十多岁还常常爬到涵玉的床上睡觉,涵玉从不和弟弟隐瞒什么,当下清清楚楚、一五一十的将陆重阳托付给自己的事情嘱托给了仲言。
“陆大人对姐姐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不要跟别人说,你明白吗?”涵玉郑重的望着弟弟,直到仲言勉强的点了点头。
涵玉心下稍稍放松,刚想转身离去,仲言却一下抱住了她,吞吞吐吐,似想说又不敢说什么。涵玉疑惑,望四下人远,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二姐”仲言的眼眸清澈认真,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换个暖和一点的人吧”
涵玉呆住了。
这哪里是仲言这样的孩子会说的话,再者,仲言虽在汝阳学堂,也不应与陆重阳有太多的交往,他哪里来的如此感慨无论如何,这话象挖出比干之心的咒语,硬挺挺的、直接击垮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涵玉苦笑一声,望着比自己还高的弟弟,目光游离,“小孩子懂什么冷热的,世态炎凉,保护好自己就是”
“还有,”仲言扶住了姐姐的肩膀,“有事可以去求六殿下的,是六殿下救了我,替咱家说的情,他是好人!”
涵玉笑了,笑的酸楚,笑的泪流满面,“傻孩子啊时人奸险,好人坏人哪里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二姐”仲言认真了起来,“不要冤枉了六殿下”
“快走!”旭王府的程督尉有些不耐烦了。
涵玉擦干眼泪,郑重的一一行礼告别。“别忘了姐姐的事啊。”飘飘一句留给仲言,涵玉转身接过敏儿搀扶的手,头也不回的迈出了别院大门。
“二姐,不要像大姐那样!”
仲言的哭声自背后传来,令涵玉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冷颤。
马车在冰雪覆盖的小路上辗转颠簸,棋子终是要上盘的。
涵玉被安排住到城郊的一所废弃庙宇。第一个指令来了——腊月十五,演一出救人的好戏。
具体事宜程督尉在仔细的讲解着,仔细到连涵玉将要说的话语也字斟句酌。
“一定要取得他们的信任!”程督尉留下的,只有生硬的一句话和几床破旧不堪的草席。
寒风从不很破旧的窗缝中钻了进来,耐心的侵袭着主仆二人还算温暖的身躯。敏儿将几床草席全部围到了涵玉身边,自己也上前和小姐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小姐熬过今晚就好了”
“就能好了吗?”涵玉蜷缩在敏儿的怀里,牙齿不住的颤栗着,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冻裂了。慢慢的,她们二人将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全部披在了身上,只求多那一点点的温暖——包括脏的令人做呕围帷的和一片片沾着老鼠粪便的破布
涵玉第一次也是万分惊恐的发现,
自己也许根本无法脱离富贵而生存。
第二日的阳光斜进寺庙的时候,涵玉终于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她的存在就是在等待那个重要人物的到来,她在心底里企盼着喊叫着这场戏快点开场,她已无法忍受刺骨的寒冷、肮脏的住处和这些令人呕吐的食物
就这样,似在地狱中熬过了三个昼夜,接近崩溃的涵玉终于数到了腊月十四。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她竟失神的在想,仲言会不会找个小厮去完成陆重阳托付给她的事情?
涵玉失声笑了。自己是真的爱陆重阳的,真的爱的,这份爱竟成了这几日逼迫自己咬牙活下去唯一的动力。可是他呢?他有多爱自己?还是根本就没开始爱呢
“二姐,换个暖和点的人吧!”——仲言的话语猛的不合时宜钻了出来,令她一阵哆嗦。涵玉淡淡的笑了,抓起一捧冰雪。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爱他,是的,我爱他就够了。
慢慢的,柔和的目光注视下,雪化成了水,顺着手纹轻轻的流了下来。
沅有芷兮醴有兰
涵玉几乎一夜未睡。她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忐忑等待着腊月十五第一丝光亮的到来。
寅时刚过,破庙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了,这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越发的刺耳,涵玉浑身的血液全部涌了上来——是要开始了吗?
门吱的一声关闭了。紧接着,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来了!
涵玉抽出程督尉给她的匕首,侧身站立在屋门轴边。脚步越来越近,似有迟疑,但仍向前快速前进着。
“爹,这有间屋子。”一滑腻香甜的女声飘过耳畔——涵玉的右眼突然狠狠的跟着跳了两下!
她的心脏顷刻起伏的很是厉害,她突然有种很强烈很强烈的预感,强烈到自己都不得不相信它将会是真实的——
这件事情定会和她有什么关系,或是这个人
屋门迟疑着被推开了。涵玉终于见到了她应该等候的那个重要人物。花白的头发有些紊乱,和善的面容伴着沉重的喘息,中等偏瘦的身材在衣裳内随着上下起伏着,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似寻常池中之物
“什么人!”涵玉低声说出了她的第一句台词,闪着寒光的匕首抬到了胸前。
老人猛的受惊,身子一个踉跄,将搀扶他的女子也一并带了进来。那女子赶紧上前扶稳老人,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如桃花蒙尘的俏脸,向手持利器的涵玉轻轻点头微微弓身,声音似黄莺出谷:
“叨扰尊驾了,我父女二人蒙难至此,只想借贵地一角暂做休息,绝无恶意。”
涵玉有些发楞,将握着匕首的手收到了腰间,顿了一下才开了口,声音冰冷,“还希望二位莫要找错了地方,反被我连累。”
老人见她如此态度,淡淡一笑,拱手示意打扰了,转身扶着女子跨出门去。却不想庙门处突然传来大队兵丁跑步吆喝的声音,二人顿时变色,又急步回了房间,并飞速带上了房门。
涵玉面无表情的望着二人的表现,心里暗暗佩服程督尉时候拿捏的真是精准。
老人朝涵玉急急的作揖,“姑娘,老夫并不畏死,只是有要事在身不敢弃命,今日求姑娘给个藏身之处,来日必竭尽全力给予报答。”
敏儿早被惊醒了,当下跑到涵玉身后,低声说道,“小姐,别做好人了,帮了他们咱就得被捉走”
“咣当!”庙门被踢破的声音。老人的神情变的更加惊恐,女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小姐,求您了”
大队兵丁的吆喝声传入耳帘,“搜到了王爷重重有赏——”
“你们紧张什么,是来捉我的。”涵玉一声惨笑,接着,伸手向墙角一指,“今我命休矣,若在临死前能救尔大事,也算积的阴德。佛龛下有个暗格,能蜷进两人。愿你们有造化躲过一劫。”
如事先安排好的剧情,两人刚刚躲到佛龛下,穿着衙门服饰的程督尉就带兵破门而入。涵玉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对自己这一身饱受折磨的形象很是满意,便往佛龛下抛了一个眼神,开始了预先定好的谈话。
一个是被抄家通缉的知府千金,一个是深受董家恩惠的衙门捕头,被通缉的遇上了来抓人的,会是怎样的场面呢。当然,程督尉没忘了点明他是来捉老少二人的,正巧在这里遇到了被通缉的从前主子小姐,按理正是天下掉下的立功机会,可是做人还不能忘恩负义,他经过痛苦的思虑决定放涵玉一马,并且给了一个兵符让小姐赶紧离开奉安。
乱糟糟的人一会便退场了。敏儿上前将涵玉扶坐在草席上,“小姐,奉安待不住了,咱们俩都是女流之辈,该怎么办呢”涵玉斜着眼望着那老少二人钻出佛龛,重重叹了一口气,“离开奉安,我哪里有地方可去,还不如让人捉去,一死痛快”
那老少二人离了险境,齐朝涵玉作了个揖,道了些感谢的话语,似没听到涵玉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