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阁是座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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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跟我说,娶山东老婆,一辈子不想家。〃
细看段太太还是漂亮人一个,丹凤朝阳式的浓艳,十九岁二十岁一定让得了思乡病的穷小子段凯文不再想家。不仅不想家,连整个人类和世界都不想。可以想象搂着高大丰美的年轻版段太太是怎样一种〃给皇上都不做〃的丰足感。晓鸥觉得自己对段太太印象很好,好得有点危险:两人要成了朋友,她预谋的对段凯文的突袭就增加了难度。因此她找了个借口很快告辞出来。反正她已经得到段在海口那片工地的地址。她回到自己套房里就给带儿子来的保姆发信息,让她把儿子安置到套房的小卧室,点两份餐到房间吃。天黑之后一定不准去海滩。她也给儿子的手机发了信息,保证第二天一定把事办完回来陪他下海。
去海口的车十五分钟后就等在酒店门口了。司机白制服污渍斑斑,胸口上滴着酱汁,但一双白手套纤尘不染。他为晓鸥开了门,白手套挡在门框上端。飞速开发使三亚的民俗粗陋和过度讲究兼容并列,让晓鸥间或处于受宠若惊和极度不满之间。
到海口天已经傍晚。段凯文购置的地皮离海口还有四十多公里,地皮在荒芜的芭蕉林里;它的左边和右边都是两片建成的小区,似乎建成已久,楼体上一道道灰黑的水渍大概是下水管堵塞或破裂后,楼顶的雨水失去流通的渠道而泛滥的流域。
小区保安告诉晓鸥,没人知道两个小区之间的大荒地属于谁。有时荒地上热闹一阵,一帮北方人在上面争争吵吵,推推搡搡,不久就鸟兽散,荒地还是荒地。
晓鸥听见空气中的嗡嗡声响。荒地中的蚊群嗅到新鲜的血腥朝晓鸥潮涌而来。晓鸥在逃离之前瞥见一块倒在荒草中的木牌:〃买地请电13〃。她一面让司机关严所有车门车窗,一面用笔把手机号记在手心上。回过头一看,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浮动着一团黑雾。这么多蚊蚋要靠多少人的血来喂养?它们等着未来的业主们。
见到段太太的第一秒钟,就是晓鸥改变决定的刹那。她决定和段凯文私下清算,不惊动段的家人。为夫为父的段凯文是他家的太阳和空气,这点晓鸥马上感觉到了。段家因为段凯文而享福,享的福就在段太太和段雯迪言谈举止中。她们都是有男人在前线为她们激战而她们在大后方不知前方战事的那种女人,尽享大后方无忧无虑的福,丰衣足食的福。梅晓鸥这种前线冲杀的女人不忍把战火烧到她们的后方。反正她已摸清了段总的后方,总是能晚一点攻击后方的。
荒地上倒塌的木牌给了晓鸥线索,在车上她就拨通了木牌上的手机号。对方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晓鸥接下去的重大发现是她正聆听着一段录音。录音请有意买地的来电者留下电话号码,以便尽快得到回电。
晓鸥难住了。段凯文早就熟记了她的手机号,万一他正坐在那个售地录音旁边,晓鸥的突袭就败露了。她跟司机做了个小买卖,给司机一百块钱,借用他的手机打几通电话。闯海南的各地人都多一点诡诈缺一点道德,对此司机早就习惯,只要付钱,他可以为任何人的诡诈缺德帮忙。晓鸥把司机的手机号留在录音机上。两分钟后,司机的手机响起来。
〃喂,你好!〃晓鸥接起手机,〃听说你们公司在卖地皮?什么价?〃她的广东普通话很流利。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告诉她什么什么价。反正她对海南地价无知,反正她不打算买,她只是为了把一个广州买家扮得更好而打听此价钱有没有商量,能否见面商量。普通话告诉她商量余地不大,因为买主已经有七八个了。至于见面商量,他请晓鸥等通知。
普通话一定跟段凯文商量去了。两分钟的商讨结束,晓鸥获准面洽。
〃你有决策权吗?〃
〃……嗯?〃
〃因为我自己是公司决策人,谈判成功了,当场可以签合同付定金的。我不想这么远跑来,跟没有决策权的人谈判。〃
〃哦,那请你再等一等。〃
这回晓鸥只等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回答她,公司老总将亲自跟她谈判。请问老总贵姓?见面不能只称〃老总〃吧?老总姓段。
这就回到戏剧高潮的爆发点,段凯文看见突然出场的梅晓鸥的刹那间。在此之前是那个司机铺垫的。司机先步入谈判现场,抱歉通告,他的女老总会稍晚五分钟,他作为法务部员工可以代表她先把合同看一看。段凯文打量着这个黑瘦男人,怎么看都像个年轻渔民。他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年轻渔民的目光在合同上移都没移过一毫米。他正要问要不要他手下来为渔民朗读和解释合同,晓鸥走进来。她走到离段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段所坐的沙发是三座的,前面一张长形玻璃茶几,右边是捧着合同识字的司机。段凯文的脸和身体扭向右边,活脱一个不耐烦的扫盲教师。晓鸥的亮相非常轻微,轻到段凯文头一眼不去看她人,而看的是她的脚。她穿的是一双临时买的乳胶凉鞋,轻便廉价。暮色沉暗后过街天桥和马路边上都是这类货品的市场。段凯文心目中,穿这种凉鞋比赤脚还贫贱。他想看看这双脚的主人怎么胆敢踏入这家四星级酒店,踏入他借用的小会议室。全过程大概只有一秒钟,从段扭头到由下而上的打量。
这一秒钟晓鸥能来得及做的就是仓皇一笑。
〃晓鸥你太让人惊喜了吧?〃段总从三座沙发上一跃而起。
要不是那个大众化到极点的玻璃茶几挡路,晓鸥觉得段会跃上来拥抱她。他用的是拥抱的幅度和力量握住她的手,把她拽回自己左边的沙发,拽倒在沙发上。〃你这丫头,跟我淘气是吧?〃
晓鸥发现被突袭的恰恰是她自己。什么是变被动为主动?段凯文永远让你被动。他四下里扫一眼,仍然是这里的王者,那一眼他手下人看懂了,顿时溜出门。只有扮演法务部员工的司机还迷恋角色,坐在那里吱吱作响地喝茶,把茶叶咂进嘴里,再吐回杯中。
晓鸥对司机〃不好意思〃了一声,把他请到外面喝茶去了。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段对晓鸥还那么宽谅大度。他赖了她三千多万的债,你把他想成什么骗子无赖流氓他都知道,他原谅和理解你在脑子里糟践他。
〃段总……〃晓鸥眼圈又红了。
段看见她充血的眼圈和鼻头,马上伸出一只〃暂停〃的手。〃你别。我都知道。我来海南急着处理那块地皮,不就是为了你吗?〃
晓鸥又让他给主动下去了。她只好安于被动,听段讲述他这块地皮的一连串增值价位,某年增长多少,某年是几倍的增长。哪怕是一片金矿,也掘不出那么大堆的金子来。争购这块地皮的人太多,因此他决定拍卖。欠她梅晓鸥才几个钱,不相信他段某的话,段某可以把梅晓鸥算成他地产的拥有者之一,拥有这块地皮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的数目是如何得出的。这还不简单?现在这块地皮的最保守评估价数目之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就等值他段凯文欠梅晓鸥的三千万啊!
〃段总,您忘了赌厅的规定了:十天内还款不收利息,超过十天,就要算利息。〃晓鸥温馨提示。
晓鸥把一道道算式写在便签上,一笔一画,白纸黑字,不怕你拿到普天下对证去。抬起头,她吓一跳,段的目光从眼镜后面穿透过来,穿透了她: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娘们;你的钱就是靠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赚的;你吃了赌厅又吃赌客,贪得无厌……
〃利息够高的,啊?〃他笑了个不开心的笑。
〃这是在您跟赌厅借筹码的时候就跟您明说了。您是同意的哦。〃晓鸥的话有警告的意思,不过仍然温馨。
〃利息太高了!〃段凯文从沙发上站起。他早想跟晓鸥生气了,现在利息成了他生气的由头。
〃不是我规定的……〃
〃我知道不是你规定的!也不是赌场规定的,对不对?〃他是在吵架了。
〃对。是行规。妈阁赌业经营几百年,行规健全,不靠行规早垮了。〃晓鸥温馨不减,感到主动从自己二十多分钟的被动中派生出来,一直的〃弛〃,终于开始〃张〃了。
〃什么狗屁行规!这叫敲诈!〃他的咄咄逼人就是他的被动。
〃您在跟赌厅借筹码的时候,就该这样抗议,您当时可以不承认这条行规的。〃
段凯文背朝着女叠码仔。他那山东大汉的背仍然方方正正,赘肉不多。健身房和他的年龄、饮食在他身上多年较量,争夺着他。怎么说段凯文都是个优秀男人,假如世界上没有一座叫妈阁的城市的话。
〃难怪你这几个月不找我呢!日子拖得越长,你得到利息越多。〃他背对着她揭露。
〃这您是知道的呀,段总。〃
〃知道什么?〃
〃日子拖得越长,利息越多啊。〃
〃我可以说我不知道。我可以说你从来没跟我解释清楚。〃段说。有点流氓腔露出来。
〃阿专听见我跟您解释了。〃
〃谁指望阿专向着我呢?当然向着你!狗还不咬喂它的手呢!〃
晓鸥的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来自史奇澜。〃已到越南,很快可以把你的债还上!〃老史不听劝告,还是带着他史家表亲到越南赌场去了。那个阴历十五或十六的月圆之夜,她心里还对老史暗自滥情了一番。
〃难怪你几个月不找我。〃段转过身,大彻大悟。
晓鸥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史是个没救的烂仔。她不该对他另眼看待。她活该……
〃给了您几个月的宽限,您把我一片好心当成什么了?〃晓鸥知道自己的控诉不实,几个月的沉默是在跟段凯文打一场心理战争,〃我以为给您几个月,您可以安安静静地反思一下,您对我梅晓鸥编的那一幕幕的戏,好像真在安排汇款,真的有钱汇似的,您对我一个孤身带孩子的女人那么干不臊得慌吗?我给您几个月,就是臊您的,让您在我一个女人的宽限下害臊。〃
段的脸上确实有了薄薄的臊意。但马上就烟消云散。
〃我可以不要利息。〃晓鸥说。
〃用不着!那点利息算什么?我段某又不是在跟你斤斤计较!〃
晓鸥不推让了。推让会被当成小瞧他。那就连本带利偿还。晓鸥从手袋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纸,打开,放到段凯文面前。
〃请段总签一下字。〃
是一份简单的契约,欠债方段凯文承认五天之内还上债权人梅晓鸥的全部欠款。段眼睛盯着晓鸥,凶巴巴地将契约哗啦一声抓过去。他腰带上的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手机号,立刻按接听键。那个紧绷绷干架的姿势顿时松弛,成了个慈爱得稍许被子女欺负的老爸。
〃怎么啦?〃老爸笑着抗议,〃明天回不去后天一定回,好不好?姐姐说我坏话呢?……谁?……采访?……哪个电视台的专题节目?……什么样的女的?〃
段不知为什么看了晓鸥一眼。
晓鸥双臂在胸前紧抱,抵御四星级空调的冷气。用人工冷暖来造自然气候的反,就是星级酒店的阔绰奢华。
现在在跟段说话的一定是从伦敦大学回来的段雯迪,段凯文不时看看晓鸥。晓鸥此刻在给老史发信息:〃莫、莫、莫。〃继父虽然让她对中文倒了一生的胃口,但硬灌输的诗词由不得她地长在她心里。
老史马上回了信息:〃远房表弟手气不错,赢了一百二十万!他赢我能分成!〃
晓鸥又回复一条短信:〃错、错、错。〃
她看见段凯文从小会议室出去了。跟他女儿的对话当着她晓鸥不方便。她给阿专发了一条短信,问他赌客们玩得怎样。有无可培养成长期客户的人选。
段凯文在她跟阿专通短信时回来。她手指熟练地操作短信,脸却在对付段。
〃好你个梅晓鸥,太厉害了!〃段没等她写完短信就恐惧地感叹。
晓鸥在手机上捺了一下〃发送〃,然后向段抬起脸。她当然知道他的〃厉害〃指什么:她居然先潜入段家的敌后了。
〃看不出来呀,动不动就泪汪汪的,好一个弱女子……〃段不断地深呼吸,惊愕和惧怕以及愤懑似乎非常消耗氧气。〃你打算跟家英说什么?啊?!〃
晓鸥不知道家英为何人。但她很快跟高头大马的段太太对上号。
〃我就那么订了房,不巧在你家对门。〃晓鸥老实巴交地说。
段凯文看着她,如同看着渐渐显形的女鬼。女鬼已经在作祟了,用中国人曾经的政治俗语是:要〃整〃他了。她整他的手段、步骤是怎样的,他无法预知,不过从她刚使的几招看,手段不会差。他建设起一个幸福家庭用了二十多年,比建立一个品牌实业公司还难,因为用不得一分假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