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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妈阁是座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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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请你梅晓鸥女士放心,下面几天的还款都会按时到账。〃他把转椅更朝窗子转了一点,给她二分之一的侧面。



晓鸥看着这个骄傲的男人,董事长,某女人的丈夫,某女人的情夫。居然输那么惨还能羞辱她。她站起来。下午茶该结束了。从来没人让晓鸥感到这么低贱,感到她那职业的低贱。他似乎已经把她忘了,回到他对于大事的思考中。那是什么样的大事啊!因为这些大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中国在飞速改变,世界也在飞速改变,哪里起了高楼群,哪里的海边成了陆地,哪里爆发了战争,哪里缓解了经济危机。这二十多年,段凯文使多少中国人改变了生存空间。



就在晓鸥道别的时候,段叫住她。



〃怎么走了?我马上就下班了,请你吃大董烤鸭。〃



〃不用了,我晚上要回家看我母亲。〃



她和母亲是在父亲去世后彻底和解的,儿子的诞生进一步改善了她们的关系,改善到连见到中文系主任她都能在脸上堆出笑容了。



〃把你母亲叫来一块吃。〃



〃真不用了。天一冷我母亲就不愿意出门。〃



段凯文按了一下铃,小男秘来了。



〃让司机去梅女士家,接一下她母亲。〃然后他转向晓鸥,〃把你家地址告诉他,他会告诉司机的。〃



〃那算了吧,我跟你去吃饭。〃她拉出母亲,用老太太碍事,或说用她给自己省事,却不成。段凯文时刻都是大丈夫,欠你多少钱还是做你的大丈夫。



到达大董烤鸭店天已经黑了。车在三环上蹭地面蹭了一个小时。路上段总指点着这一群、那一片的高层住宅,他盖的或者他参与盖的。一座座插入初冬阴霾的高层住宅楼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窗口摞窗口,人摞人,假如说曾经以四合院为典型建筑的北京是平面的,那么现在是立体几何的,多重立体,楼中楼,马路上架马路,几何的北京把若干北京摞在一起,设想把这若干北京再拆成平面,摊开来……实际上每天早晨,每栋高楼里释放出密密麻麻的人的时候,便是多重叠摞的北京被拆成平面的时候。每天傍晚你又一次看见摊开来的北京,堵塞的人和车成了摊不开的疙瘩。天黑之时,就像此刻,若干北京又叠摞起来,被段总这样的人叠摞成立体的北京。深夜后北京将成为一堆复杂的几何,楼摞楼,人摞人地睡去,除了夹角里的流浪汉们,对于他们,复杂的几何般的北京是像十八层天堂一样的谜。



跟段凯文共进晚餐的时间里谁也没再提欠债还款的事。债主远比负债人更加小心地绕过正题,保护晚餐气氛。债主拿自己的过去做话题,坦白了跟卢晋桐和姓尚的两段情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坦白,也不知道坦白是愚蠢还是聪明。总得有个话题下饭。段听得入神,现在他明白一个女人为何铤而走险干起叠码仔了。



晓鸥在说话时接到阿专一系列短信息,她也回了一系列短信息。阿专找到了史奇澜这个老烂仔。老史下榻在工匠街一个本地佬家里。本地佬做古玩生意,其实就是收破烂的。本来阿专是不可能找到他的,假如不是他主动给阿专发短信的话。老史发短信是要借五千块钱。晓鸥回信斥责阿专:〃当然不能借!难道这还用请示?自己没有大脑判断吗?〃



〃没想到你这么苦,这么坚强。让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吃这么多苦,世上还要我们这些男人干什么?!〃段凯文感慨道,同时为晓鸥卷了一个精致的鸭卷,亲自放到晓鸥盘子里。



晓鸥刚道了谢,一条短信着陆。是史奇澜发的。



〃五千块钱你不能不借,是救命的钱呀!〃在三千公里外的老史逼着她,〃可怜可怜老史吧!〃



晓鸥这么个九十来斤的单薄女人,被多少男人欺负过和将要欺负,被老史这种老烂仔逼成这样,三千公里的距离都挡不住。她瞟一眼正在为她做下一块鸭子肉荷叶饼的段总,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桌子上。她侧过脸,在自己肩膀上蹭掉泪水。这种时候都没有一副男人肩膀让她蹭一把泪。段凯文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她特别希望他别说什么,就当没看见她。她大大小小的不同的麻烦和委屈像装在抽屉繁多的中草药柜子里,打开一个抽屉面对一份麻烦、忍受一份委屈,最好别把几十个抽屉的麻烦弄混,混了她命都没了。



〃求求你亲爱的晓鸥!〃老烂仔又来了一条信息,还加了一个悲哀的表情符号。



哑剧大师们快死绝了,人们现在藏在这些表情符号的后面演出悲喜剧,正确地说,是喜悲剧。她还是不理睬史奇澜。假如陈小小下回再让她去拖家具抵债,她肯定不客气,头一个冲进库房,选最贵的拖。



她的眼泪一个劲地流。卢晋桐、姓尚的、史奇澜、段凯文同时拉开中草药柜子上的无数抽屉,历史和现实的麻烦与委屈混成一味毒药,真的向她来索命了。



〃怎么了?〃



她一惊,发现段凯文拉住她沾满眼泪的手。然后他塞了一张餐巾纸在她手上。她哭得周围的客人都安静了。今晚他们花这么多钱,却不能专注于口腹之欲,让这个女人哭走了神。哪里不能哭非到昂贵的大董烤鸭店来哭?她擦了擦脸,站起身,头几乎垂到胸口地往卫生间跑。手机忘在了桌上,假如老史再发哀求信息,段凯文会意识到晓鸥哭的缘由。



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从手袋里拿出粉盒和唇膏随便抹了抹。女人哭一场老一场,这样一想她眼泪又出来了。



回到餐桌边时,段总不见了。再一看,他在通向单间的走道上接电话。人们的生活也跟大都市结构一样,成了几何生活。曾经每个人在一个时段只过一份生活,现在是若干份生活摞在一块过。三维空间加上远程的时空,晓鸥和段总各有各的多重远程时空,他们于是像眼下和未来的北京一样,挤在复杂的几何生活中,像夜晚的流浪汉一样感慨上十八层天堂下十八层地狱的日子。



手机上果然又落了好几条短信。每一条都是更悲切的乞怜。从一条条信息着落的时间分秒计算,它们也许被段凯文〃一不小心〃窥见过。最后一条信息是阿专发的。阿专发信息之前还给她打过两通电话。阿专的短信是给老史帮腔的,五千块必须借给老史,让他去付黑摆渡的偷渡费,不然那黑摆渡会干掉他。



晓鸥马上忘掉自己各个小抽屉里的麻烦和委屈。一个按键就拨通史奇澜手机。



〃怎么回事?〃



〃晓鸥姑奶奶,哈哈,你可来搭救你史大哥了!〃老史仍然一副没正经的腔调。



〃你不是去香港办展销会,顺便到妈阁来看我的吗?〃



〃就五千块,老妹子就别老提那不开的壶了!阿专可是看见那家伙了,为了五千块能要人一条命的家伙!〃



〃……史奇澜你记着,这五千块是我梅晓鸥送你的;你就当丧葬费收了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哪儿能不看见我呢?我还欠你一千三呢!〃



〃一千三我不要了!反正你是还不出来的!〃



〃真不要了?〃停了一拍之后,老史问道。



她没说话。她反正可以去拖他的贵重木料制品和雕刻。



〃你不会不要的!你不要我也得让你要!要不这样好不好?老史死了以后所有遗产办个基金会。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她还是不吱声。



〃你不想知道基金会的名称?〃



〃想知道。〃



〃那我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死?〃



老史又是一个停拍,然后大笑起来。她从来没听过比这更自暴自弃的笑。



〃我死之后,我所有的遗产所有的钱,养老婆孩子的刨出去,其他全部捐给梅晓鸥'戒赌基金会'。〃



晓鸥不等他说完,就把手机挂了。然后她马上给阿专发了短信:〃给他五千,回去我还你。〃正在发信息的时候段凯文回到了座位上,一脸的未尽事宜,暂时顾不上注意晓鸥。



段凯文开始给自己和晓鸥盛汤。晓鸥轻柔夺过汤碗。她是贱货是没错的,对老史的可怜段总有份儿了。老史可怜到差点为五千块被人杀了的地步。那只被无数只手抢蛋的母鸡漫画在晓鸥脑子里动漫起来。无论他史奇澜创造多少利润都没用,利润在产生之前已经归属一帮受益人了。他这只产蛋量奇高的母鸡下辈子的产蛋额都算上,也满足不了那些抢蛋的手。老史的沦落让她动柔情,而柔情总要有施于人。段凯文占了便宜,接过那碗如奶汁般纯白的汤。



〃你没事吧?〃



晓鸥摇摇头。汤很鲜美,润物细无声地浸入她的脏腑。跟段凯文她有什么苦可诉?一诉苦就把药柜上多个小抽屉都打开并弄翻了。



〃对不起啊,刚才你的手机来了好几个短信息,十万火急的,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段看着她,微微埋下脸,想找她的眼睛,好比大人硬把自己的脸挤进孩子的视野。整天想大事做大事的男人突然意识到别人也会有大事发生。女人也会有大事。



晓鸥〃从何说起〃地笑笑。最战无不胜的就是她梅晓鸥这时的可怜楚楚。



〃告诉我啊!〃段总又成了〃总〃,有点烦了。



她把史奇澜的赌博史简单讲述给段。害己害人的一个大才子,欠了她一大笔债,连五千块偷渡费都拿不出,差点被黑帮杀掉。段总面无表情,但晓鸥知道他字字都听进去了。他是当自己的下场听的。他是当一个借鉴或启迪听的。



〃哦,你就是为这种垃圾哭。〃听完后段说。



阿专的短信回来,问晓鸥是直接把五千偷渡费付给黑摆渡,还是给史奇澜,让他自己去付。阿专多了个心眼。这心眼该多。跟下三滥打了小半辈子交道的阿专,可以在心里穿下三滥的鞋去走下三滥的心路,完全知道怎么拐弯抹角。五千块给老史,够老史到哪个下三滥赌档里玩小牌玩上半夜一夜的。



晓鸥回复说:〃直接给摆渡。想得周到,谢了。〃



既然段凯文已了解史奇澜的历史,不如让他跟进正发生的章节。她把阿专和她的沟通说了一遍,她正眼平视他。但愿您的下场不同,段董事长。



〃说不定他是装死给你看的。〃段推理道,〃说不定他不觉得欠你债。他觉得你挣够了,是用他挣的。〃



梅晓鸥当了十年叠码仔,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奇论。她瞪大眼睛,梅大榕好奇纳闷的目光从里面发射出来。假如当年梅大榕领教段凯文的奇论,说不定用不着跳海。



〃怎么是用他挣的?〃



段凯文没有直接回答。喝了几口汤,他开始拿他一个赌鬼朋友的话支撑他的奇论。叠码仔挣的最牢靠的收入是码佣,走多少码子,无论赌客和赌厅谁赢,他们的收入是走码量的百分之一。一个赌客跟赌厅一夜输赢的终局可能只有十万,但十来个小时赢了的输回去,输了的赢回来,进进出出的走码量几百万都常见,那么这个巨大的走码量(Rolling)产生的百分之一码佣便是何等巨大!鹬和蚌搏杀,最后谁杀死谁,得利的都是渔翁。所以段那位赌鬼朋友便理直气壮地赖账:叠码仔用他赚那么多码佣,他凭什么还钱?让叠码仔还赌厅钱去,史奇澜的赖账很可能同出一辙。评估完晓鸥的形势,段往椅背上一靠。



〃你啊,不容易啊,面对什么样的顽敌啊这都是!〃



晓鸥躺到酒店床上才突然想到,段凯文是不是也把她晓鸥当了女渔翁?也用这怪论支撑他的赖账?





第八章


史奇澜跟阿专一块去的江边。有那么几家专门供黑摆渡和偷渡客接洽的馆子,隔三差五地夹在正常小铺小店之间。阿专被带到一个二十多岁已经落齿的年轻男子跟前。阿专当着老史和男子数了钱,又看着男子同样数了一遍,再把老史保驾到他的古玩商朋友家门口,这才松心离去。



这是阿专在晓鸥走出机场时告诉她的。晓鸥头天晚上跟段总宴别,夜里统共睡了三小时,被满耳底的有关鹬蚌渔翁的话吵闹得不断醒来。晓鸥惦记史奇澜,因此乘最早一班澳航的班机回来了。



下午五点,没有钱庄任何消息。晓鸥昨夜怀疑段凯文是用渔翁和鹬蚌的寓言替他自己做赖账的理论准备,现在她对此没有任何怀疑了。段凯文有预谋,有准备,有理论依据地开始赖账了。她不动声色,让赖账的人吃不准她。以后说起来,面子和时间都给足你段总了。她连老刘都不惊动,安静得像颗定时炸弹。段凯文知道她迟早会发作,但什么时候在哪里炸,他心里完全无数。这心里无数会让段步步惊心。



三天过去了。回到妈阁的当天晚上,她听阿专说老史又失踪了。但到了第三天她又得到通知,老史用五千块赢了十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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