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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曾国藩:又笨又慢平天下-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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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就有谋臣出来指责对方太鲁莽,曾国藩今非昔比,你想想,他从创建湘军到现在始终低调保守,但为何突然如此铺张扬厉地抬高自己?
  事实明摆着,咱们政府军不如人家湘军,咱们的人若是稍有点骨气和力量,也不至于让曾国藩如此大出风头。你削曾国藩兵部侍郎的圣旨明天到,南方后天就会大乱。
  又有谋臣跳出来,气咻咻地喷第二位谋臣:“难道他曾国藩还敢造反不成,我请求皇上现在就下圣旨,削了他的兵权,看他能蹦跶到哪儿去!”
  众人吵起来,朝堂成了菜市场。咸丰拼命地咳嗽,压制这些噪音。好不容易压了下去,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咱们不能卸磨杀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曾国藩坐大,这计策嘛,就在这辩证法中,诸位超绝人士,请出手吧。”
  谋臣们又是猪群抢食的一阵乱,有人尖声高叫,“这事不能用政治手段解决,应该用咱们中华文化中的精髓——官场手段——解决。”
  咸丰来了兴趣,他知道中华官场文化博大精深,心里已有了数。那位谋臣接着尖声说道:“一个字:拖。大事拖成小事,小事拖成无事。”
  咸丰击掌叫好:“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曾国藩肯定中招,如猫爪捉心般难受。”
  曾国藩不能不中招,等了一个月,也等不来咸丰的圣旨。
  传圣旨的人就是骑驴也应该到了啊。
  他脑子里如犯了牛皮癣,摸不着抓不着,奇痒难忍。
  咸丰有谋臣,曾国藩也有。
  他一着急,就把他的谋士团找来了。曾国藩的谋士团质量比咸丰的要高,这缘于曾国藩对待他们发自真诚。谋士们争先恐后地发言,分析了各种不利情况后,得出结论:皇上是用了中国传统官场文化的精髓“拖”字心法!
  这“拖”字心法威力巨大,如同把一个人装进井里,盖上井盖。当事人明知外面有个世界,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活人会被活活憋死,死人会被憋复生。
  曾国藩并不吃惊,他在官场也待过,知道这“拖”字心法的奥妙。但他不是轻易死心的人,因为他始终信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1857年春节,曾国藩又连上三道奏折,做最后的进攻。
  前两道奏折仍是报功,太平军在九江城外围的两个据点被他的湘军轻易拔除,第三道奏折拥有超高的含金量。他说:“现在九江南北两岸,水陆湘军已达到二万余人,当进行军事演习时,陆上万马奔腾,惊天动地,江面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吓煞鬼神。我准备把指挥部搬迁到九江前线,料理一切。可突然,就在昨天子时,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准备工作,发现眼神不济了。有护卫点上灯,我眼前仍是一抹黑。我大叫‘不好’,难道眼睛瞎了?但天明后,我能微弱地看到点东西,所以心安了许多,不过这毕竟是病,希望皇上能赐我一月假,我需要好好静养我的双眼。”
  曾国藩的确犯了眼病,但生理病小于政治病。咸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继续使用“拖”字诀,曾国藩在江西焦躁得只想跳江,眼疾真的就严重了。
  人往往是这样,工作、感情上遭遇苦楚时,就会想家。
  在不温不火的天气下,曾国藩眯着双眼去看天看地看长江,咸丰的嘴脸在江面呈现,不过不是那个相貌温和的皇上,而是一条青面獠牙的水怪。
  他急忙把眼光收回,从心中把这“忤逆”之欲祛除,心里彻底澄清后就想起了父亲。
  他三年前离开家乡和老爹,就再也未见过父亲。双方虽有书信往来,毕竟代替不了在一起的天伦之乐。他老爹也非常想念他,在他困顿南昌时,整日以泪洗面。
  曾国藩摸索着给老九曾国荃写信,希望能把老爹带来江西和他相见。曾国荃接到信后,大叫一声:“难道老哥又被困住了?”
  众人来看,只见曾国藩的信中字压着字,横冲直撞,像是世间不可多见的隐语。有人提醒曾国荃,你老哥犯了眼疾,写起字来当然没轻没重的。
  曾国荃于是给曾国藩回信说:“老哥听我说,老爹已六十多岁,而且身体不好,您现在正好有病,不如请假回老家看望父亲,岂不是两全其美?”
  曾国藩挣扎着双眼看完信,长叹一声:“老九真是政治白痴啊。”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此时不能走,一走就前功尽弃,那些奏折白写了。但感叹完曾国荃是政治白痴后,他突然醒悟:请假回家何尝不是政治智慧?我走了,湘军还叫湘军吗?
  这是“自我”过于膨胀,孔子教导他的门徒: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曾国藩马上想到这句训导,即刻收了自负的心。
  这是理学的方法论——存天理去人欲,内心一旦有不好的欲望,要马上克掉,否则这种欲望会如野草般蔓延,最后侵占你的内心,把你变成一个丧尽天良的人。这不是理学的专利,心学宗师王阳明也认可这种方式。曾国藩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来修心,可见修身功夫非比寻常。
  他正在请假回老家和继续在江西的矛盾中纠结时,老天为他开辟了一条道路。1857年二月中旬,一封信如离弦的箭飞进曾国藩的军营。信来自湖南,内容是:你老爹曾麟书去世了!
  据在场的人后来回忆说,曾国藩看完这封信后,竟然出奇地平静,还把信重新折叠完整,放进信封,最后把信捧到胸口,闭上毫无必要的双眼。他的整张脸如同地质变化一样,慢慢地开始扭曲,扭曲了半个时辰后,只听到“嗯哼”的一声,曾国藩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柱,垂直瘫软在地。
  众人在他脸部缓慢变化时,已预感到大事不妙,都在绷紧神经,一见曾国藩瘫倒,慌作一团,纷纷来扶。跟随曾国藩多年已经有经验的人,急忙掐人中、捶后背、灌凉水。折腾了大半天,曾国藩喉咙里“咯咯”地响了几声,猛地睁开眼。众人大惊骇,曾国藩的眼明亮犀利,和一个月来患病时青灰色的眼大大不同。
  突然,“嗷”一声,世间根本就没有的声音从曾国藩的全身发出,他一个鲤鱼打挺滚下床,放声大哭,在地上翻滚,几乎要再昏死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重新把他抬到床上,安慰、劝解、开导,种种声音在他头顶交织成一张网,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人滚雷般的话语,睁着眼,像个婴儿看着篷顶,就这种姿势,他保持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护卫们听到咳嗽,慌忙跑进帐篷,曾国藩端坐床边,一身白服,出奇的整齐。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曾大人这又是闹哪一出。
  “传下去,”曾国藩的嗓子虽沙哑却异常刺耳,“要各位将领来,开会,我要走了!”
  


第六章 东山再起
  和咸丰摊牌
  1857年阴历二月中旬,曾国藩得到老爹去世的消息,他和属下们开了个简短的会。会议结束后,他长出一口气说:“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李续宾和杨载福正在九江前线,闻听曾国藩的老爹去世后,连忙派人来慰问。胡林翼也从湖北来信,要曾国藩节哀。
  曾国藩给三人回信说:“几年前,为我母亲守丧半途而废,如今轮到我爹,非有始有终不可。我现在就是军国的赘疣,家庭的罪人。恨不得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回湖南老家,抚棺一痛、一哭。”
  这是曾国藩真情实感的流露,而这真情实感却不精纯,还有另外的元素。胡林翼隐约猜测出,曾国藩对中央政府的举措心怀抱怨。他去信分寸极好地安慰曾国藩,天理自在人心,看将来勿计较现在。
  曾国藩如果不是有涵养,非抽胡林翼几个嘴巴不可。胡林翼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贵州一个芝麻小官短短两年内升到湖北巡抚,好不快活。而他曾国藩实不符名,建立赫赫功勋后如今还是个兵部侍郎,他胡林翼没有如此经历,怎知当事人的苦闷?!
  他没有时间和胡林翼计较,因为他正向咸丰皇帝请假。循例,政府官员的父母去世,该官员必须按儒家传统回老家守孝,是为丁忧。而军中大员的父母去世后,应先行奏请开缺守制,得到中央政府批准后才可回籍奔丧。因为军情干系很大,中央政府要找到得力人选才能让请假的人走。
  曾国藩的请假条写得很有水准,先是用“父亲去世,我要回家守孝”一句话带过,马上就谈到正题:湘军水师统帅应由杨载福担任,陆军统帅应由李续宾担任,军饷方面应由胡林翼和江西巡抚文俊共同筹办。杨、李二人在军,我曾国藩就可有可无。
  这就是拿别人的钱财收买人心,这封信倘若要湘军将士们看到,岂不要鼻涕和眼泪齐飞?我们慈悲的曾大人老爹都死了,竟然还想着我们军饷的事。这和圣人有什么区别?
  收买人心之后,曾国藩开始关注国事:“我走后,可由西安将军福兴与江西巡抚文俊代替我。倘若皇上能同意这两条,臣感激涕零。”
  文俊没少给他添乱,福兴也是八旗勋贵,打心眼里瞧不起曾国藩。曾国藩难道真的通过儒家修行达到了大公无私、以德报怨的境界?
  这当然是扯淡,认真分析就会发现文俊和福兴有共同的特点,这个共同点才是曾国藩推荐他们的原因:二人都是酒囊饭袋。
  曾国藩不可能把湘军拱手送人,但在此情况下又不得不交出兵权,于是他想到了这个绝妙主意。事实上,他多虑了。这几年来,他的政治教育和湘军将士共同出生入死,双方早已建下深厚友谊,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夺走湘军。
  令人惊异的是,曾国藩发出这封奏折后的第五天,根本未等中央政府的批准,就带着老弟曾国华华丽丽地离开江西,飞奔老家。
  这是严重违纪。咸丰如果较真,能让曾国藩把牢底坐穿。所以当曾国藩的奏折才到北京,江西政府“曾国藩已走”的消息接踵而至,咸丰七窍生烟。他狂呼乱叫,说曾国藩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不知龙颜大怒为何物,他说要严惩曾国藩,以儆效尤。
  咸丰虽然这样气急败坏,却没有立即付诸行动。道理很简单,曾国藩可不是任他宰割的一块肉,曾国藩现在是大清的顶梁柱,拆了这根柱子,就等于拆了大清这座破败不堪的房屋。
  咸丰的“优柔寡断”传递出的信号,立即被胡林翼和骆秉章参透。二人联合上疏,为曾国藩求情。他们的求情书写得很潦草,根本就没用心。因为他们明白,咸丰只是想找个台阶,在这种时刻,你就是写给他一首艳词,他都不会介意。
  接到胡林翼和骆秉章的信后,咸丰把它交给大臣们看,威严地说道:“国家法度不容侵犯,念曾国藩是初犯,又有湖南、湖北两位巡抚替他声泪俱下地求情,我就赦免他,准他三个月假,期满后仍回江西工作。”
  圣旨飞一般的抵达曾国藩的老家,曾国藩带领全家望阙叩头。他称自己数载从军,过多功少,皇上竟然还如此照顾我,我只有殚精竭虑,报效皇上,要我的子子孙孙永不忘记皇上的大恩。
  这是番客套话,曾国藩所以不等咸丰批准就朝家跑,很大程度是对咸丰的不满。所以他说完这段话后,连忙跑进内室做反省的功夫,他要把这“不诚”祛除。
  在家守丧两个多月后,眼看假期将满,曾国藩出其不意地向咸丰再请假,声称要在家守三年之丧。这是儒门家风,连皇帝老儿都不可更改。可问题是,当时有三年守丧的规定,也有夺情的先例。所谓夺情,就是不让你守三年之丧,赶紧出来工作,这就是移孝作忠。
  咸丰下圣旨给曾国藩,咱们可是说好的,就给你三个月假期,你不能出尔反尔,眼下长毛贼还没有被剿灭,国家正是用你这种人才之际,你怎么可以退缩不前?
  曾国藩接了这道圣旨,先是昏昏然,接着就是飘飘然。啊呀,看来皇上还是需要我的,你看他言辞中那种“离开我就活不下去”的架势,既然我是你的宝,那我就要跟你讨价还价了。
  曾国藩纯粹是出于委屈和冲动,向咸丰皇帝摊了牌。当然,儒家很讲究含蓄保守,所以他不能一上来就谈条件。而且即使是谈条件也不能明码标价,他要循序渐进,旁敲侧击地开始。
  1857年六月初,曾国藩向咸丰上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沥陈办事艰难仍肯终制折》,在这道奏折中,他淋漓尽致地说了不愿回江西军营,要求在老家守孝的真正原因,共有三点:
  一是手无军权。他说自己率领的湘军属于临时招募的官勇,不是国家正规军,所以虽能征善战,而有功人员却不能像国家正规军一样补授实缺。他本人简直丢脸丢到家了,即使是补授小缺这样的芝麻小事,他也必须向当地巡抚求情,久而久之,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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