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蒙-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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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哭着笑道:“我家大人以为国家鞠躬尽瘁为己任,做了一辈子好官,如今却落了这般罪名。。。”他疯狂地大笑道,“这世间还有何公道而言!”
铭青寻喉头一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大声喊:“福伯!福伯!”
福伯跑过来,见院里的两个人一个跪着哭,一个挺拔笔直地站着,整张脸却都已湿透。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铭青寻出声,因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声线呈现出一种令人悚然的怪异感:“福伯,你拿着我为你准备好的钱,带着薛习从侧门走。”
福伯一怔,顿时老泪纵横。
铭青寻猛地拂开石桌上的笔墨烟台,愤怒地喊道:“快走阿!”
关于去留的问题,铭青寻与管家产生过多次争执,在此之前,福伯从未妥协。可这一刻,他看着自己服侍照顾了十几年的主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早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跪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铭青寻没有阻止他,却不忍地偏过头。
地上跪着的那人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走,我要和我家大人共生死!他答应过我的!”
铭青寻走到他面前,蹲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他说:“薛习,习哲远曾跟我说,他这一生只有两个愿望。一是国泰民安。。。”
薛习抬起头,睁大眼恐慌地盯着铭青寻。
“。。。还有一个,是希望你这一辈子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薛习脱力般地跪坐在地上,他怔怔问:“铭大人。。。哲远他,还有希望活下来吗?”
铭青寻笑了笑,怜惜地摸摸他还稚嫩的脸庞,道:“薛习,你要好好活着。”
终于送走那一老一小,铭青寻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他漫不经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将写好了的几十个“溟”仔细整理好。
他回忆着小时候,溟蒙是怎样握着他的手。
“铭青寻你要学着做人,我不指望你做大事,可你要学会好好生活在这世间。”
青寻提笔,写下一横。就在他下笔的那一刻,中间十几年的仓促时光仿佛都不见了,溟蒙还是那个温柔又严厉的仙人老师,自己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小乞丐。白天的咬牙辛苦只为了换短短的一晚,一晚又一晚,他安心地享用着溟蒙的庇护。
“好好生活很容易,我现在就可以,可为什么总感觉不够?”
铭青寻不止一次地想,他要把溟蒙放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好好珍藏着,谁都见不着碰不着。他在乎的不是大仙人的垂怜,而是溟蒙这个仙,肯给他这个凡人的爱。
他终于明白年幼的自己为何觉得在好好生活之外,还有不够的东西。
因为若是只有活着,没有对溟蒙盲目又坚定的情感,当然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还想。。。和仙人在一起。
但是仙人的生命太长了,铭青寻只是个小小凡人。如果有许下愿望的权利,希望仙人在百年之后,能够突然想起在丹枫这个地方,有个孩子。
你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温暖,还给了他这一辈子矢志不渝的爱恋。
不知是第几次被活生生从昏迷中弄醒,铭青寻被绑在木桩上,头颅无力地低下,鲜血顺着发丝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眼血洼。
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这押,你画是不画?”
铭青寻满脸青紫,他闭着眼睛,虚弱地问:“什么押?”
那人恶狠狠道:“供认习哲远通敌叛国!”
“呵。。。”铭青寻无力地笑着,他费力地睁开眼,将这几日说过无数次的话又再次重复着,“习大人是个好官。。。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奉公。。。”
他舔舔裂开的唇:“他做的事,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呢。。。若我画了押,岂不成了罪人。。。这押,我不能画。”
那人冷笑,他凑近铭青寻的脸,勾唇道:“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他从一旁的烧得猩红的煤火里拿出一根烙铁,鲜艳的火花兹兹燃烧,他抬起铭青寻的下巴,恶毒地问:“铭大人,我舍不得毁了你这张脸。可如果你不配合,这刑罚,你定是逃不了。”
铭青寻平静地与他对视,半晌,他将头抬得更高,露出伤痕累累的脖颈。
“逃不了。。。便不逃。”
话音刚落,烙铁便烙上了他的手背。
“阿——!!!!”
铭青寻只感觉心脏都快被自己吐出来,他痛苦崩溃地大叫,手上的疼痛比用针尖插入指间锥心沥血百倍。全身的冷汗包裹着他,他的五脏六肺像是被谁全部碾碎,手脚在那瞬仿佛都不复存在。他一心求死,企图用牙齿咬断舌头,可此时的他甚至已经没有睁眼的力气。
被烙铁烫过的地方血肉模糊,那人一巴掌拍到铭青寻脸上,大声问:“你招不招!”
剧痛并没有消失,铭青寻挣扎着,他极力获取空气,同时气若游丝道:“有种。。。你今日把我弄死在这里。。。”
那人毫不犹豫地印上另一边,铭青寻此时已没有了哀嚎的力气。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溟蒙站在门边上,目光哀伤地看着他。
“仙人。。。仙人!溟蒙!”他哭他求,他怕他这次就得死去再也见不到他。
那才是世间最剧烈的痛!铭青寻淌下血泪,在炽热的火光中许下这一生最卑微的愿望。
“溟蒙!不要忘了我!”
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其他士卒的声音:“招了招了!有人招了!”
施刑的人大喜,他将烙铁一扔便跑了出去。
铭青寻睁大眼惊恐地愣在原地,他几乎不敢相信刚才的话。
那一刻,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门口的溟蒙还没走,依旧无悲无喜地看着他,青寻知道,那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像。他张嘴,呐呐片刻,又说不出话。
烫伤是连绵的痛,铭青寻一直在坚持,可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坚持的意义何在。
“溟蒙。。。我真的快走不下去了。”
那是他唯一的示弱,在他的爱人面前,可那希望终究化成了青烟,飘散而远。
那日被带进刑部的十几名官员,有不下十人指证习哲远罪证属实。
在习哲远被带去斩首之前,铭青寻见到了他最后一面。已经不成人形的他被枷锁桎梏着,身旁有两人押着他。
经过铭青寻的牢房时,习哲远停下脚步,他不曾转头,却突兀地问道:“习儿。。。”
铭青寻狼狈地爬到门边,哽咽道:“他会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习哲远身旁的士卒一脚踹上他的后膝盖:“要死了话还这么多!”
习哲远猛地往前一扑,跪趴在地。铭青寻分明看到他在笑,笑声却像哭。
他仿佛看到一个月前,那位薛姓少年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哭得像是要斩断心中所有的悲恸。
“我不走,我要和我家大人共生死!他答应过我的!”
他仿佛听到习哲远的低喃:“对不起习儿。。。哲远食言了。”
午时三刻到,刀起刀落,从此世上再也没了习哲远这个人。
那一瞬,人头落地,万人悲哭。本是晴空万里,却突然风云大变。呼啸的雨声砸下来,一时间所有人大喊:“这是冤案,是冤案阿!!”
就在众人极端愤慨之时,一年轻的男孩冲到刑场中间,毅然决然拔剑自刎。
那是薛习。
当初习哲远对他许下的承诺并非心血来潮,却因太爱而不得不言而无信。
如今,薛习帮他兑现了这个诺言。
生不同裘死同穴。
铭青寻坐在牢狱中的小小角落,听着狱卒们以近乎玩笑的语气谈论着这些。
他突然觉得,或许情爱二字,有时糊涂得可笑,有时认真得悲凉。
溟蒙,我现在倒有点希望,你对我只是糊涂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阿阿阿奥运会好精彩看得人好开心!!每个运动员都是英雄【除了某些磕翔的腊鸡【手动再见… 但最帅的还是中国队的运动员拉(//?//) 中国队GJ!!!!!!
☆、第 8 章
自习哲远出事后,铭青寻便没有机会离开过牢房。他被人遗忘在这破旧的地方,终日伴着潮湿不堪的空气,还有各种犯人哭魂般的哀求,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濒临全部断开的那一刻。
这晚,他缩在石床的角落,忽的喉头涌上一阵腥意。他改为侧卧的姿势,用使不上力气的手捂着唇鼻,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咳嗽。他的双手在被烙铁伤过之后,就几乎不能再用,一牵动甚至会产生好几层尖锐的疼痛。
他边咳边紧闭着双眼逼回眼泪,等终于平息了汹涌的难受,才泄了力气,自暴自弃地仰躺在床上,失神地望着窗外。
空中的那轮月亮他看见过。
他小时候望着湖中月影,一个猛子扎进水底想靠近它,长大后才知道有猴子捞月的成语。
他在去溟蒙庙的山路上试图和月亮赛跑,却没有一次赢过它,每次都被甩在后面。
他被溟蒙从身后贴着,手被他紧握,在宣纸上绘出了月色清辉下被他庇佑着的丹枫镇。
他趁着月夜皎洁时凑到溟蒙的面前,翘着嘴角睁圆了眼睛看他的睡颜。溟蒙若是坏心思来了,便会猛然睁开眼靠近青寻,两人隔得极近,呼吸都乱在了一起。
而如今,铭青寻怀揣执著的信念,只期盼他这个废人被放弃掉,然后他就能正大光明又心安理得地回丹枫去。
可是。。。
持续低烧状态的铭青寻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恐慌。
他怕他没有那条命走出去了。
牢门被粗鲁地推开,铭青寻还没来得及转过头看清来人,便被两个人从床上拖下来架起,结结实实挨了一桶水。
邓临砾行至他面前,他静静地从头至尾扫视了一番铭青寻的惨状,开口时听不出情绪:“铭大人。”
他抵住铭青寻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托,铭青寻不得不仰头看他。
“别来无恙。”
铭青寻被凉水浇到的那瞬间有片刻的清醒,可发烧带来的燥热又缠上他。
邓临砾见他面上有不寻常的红,探探他的额头,低声道:“原来铭大人身体不适。”
他仿若关怀地说着:“那就让邓某帮铭大人醒醒神。”
话音刚落,铭青寻被一桶一桶的水持续冲击,他下意识地试图看清眼前情景,却让水进了眼,眼睛里突生的肿胀感让他产生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这场刑法结束后,邓临砾问:“铭大人,现在还难受吗?”
铭青寻尝试几次才睁开了眼,几乎是靠着胸膛发出一声轻笑,他嘲道:“死不了。”
邓临砾却说:“习哲远被斩首的那一天,你本是不该活的。”
习哲远这个名字,是除了溟蒙之外最能让铭青寻失控的。他瞪着双眼几乎要呕出鲜血般地想吼出声,可多日的虐待却让他只能发出虚弱的嘶语。
“那为什么。。。我还活着。。。?!”
“因为有人替你求情阿。。。”邓临砾怜悯地看着铭青寻,慢慢道,“二十三个身居要位的朝廷命官,还有长清公主,齐压压在大殿前为你跪了一整晚,就为了换你一条命。”
铭青寻身形顿时颓圮了下去,他浑身湿透,却吸吸酸胀的鼻子,悲苦难忍地摇头。
见目的达到,邓临砾不再浪费口舌,他阴沉着脸转身,走到门前停下来。
“皇上召你明天面圣,珍惜这次机会吧,是死是活,怎么活,就看明天了。”
来不及分析邓临砾话中的意思,更凶猛的水势又加到了铭青寻的头上。这一次,整整十桶水将他逼得只剩了一口气。那些人完成任务后见他可怜,也没再折腾他,将一身衣服放到小桌上,又随意地将他扔在床上,便齐齐离开了。
不消多时,石床便成了水床。铭青寻脸上的血渍倒是被洗了个彻底,露出原本干净的样子。他昂着头,颈部的线条一览无遗,沾上了发丝的下颌,黑与白交错在一起,淡如墨烈如火,好看得让人心惊。
像是怕他这般就会长久睡去,月光争先恐后地往铭青寻身上打,虽带不来温暖,却留予青寻数不清的光明。
铭青寻顺着光的踪迹望向桌上整齐叠放的衣物,黯淡的眸中终于迸现出光彩。
他连滚带爬地拿到它,又怕弄脏了似的只敢紧紧攥在手里,嘴里反复喃道:
“溟蒙。。。求你多等等我。。。溟蒙。。”
第二日,邓临砾推开牢门。
铭青寻背对着他扣上最后一粒衣扣,从容转过身。
少年之所谓被称之为少年,是因其风骨动人。青丝束起,眉眼淡然,脸上虽无一脂一粉,每处地方却都像是被精心修饰,恰如其分。浅绿色的长衣实在是很素了,可偏偏被铭青寻穿在身上,俨然一副丰神俊朗的好模样。
那是一潭死水中冒出来的点点生气,盈彻山水,荡尽春风。
铭青寻身上伤痕累累,被衣服遮掩住倒不明显,他款款走到邓临砾面前。
邓临砾面沉如水,思绪却不知飘往了哪儿。
“邓大人。”只一晚,铭青寻便将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