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往事:黑帮的童话-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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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舍不得哦……”
听着鸭子的哭声,我们所有人都跟着痛哭流涕。只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是,此刻为他人而悲伤的我,在几年之后自己也会站在一个同样因为意外而去世的女孩墓前,体会到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那一天,鸭子在沙娜的墓前一直从下午哭到了天黑。下山之后,我们去喝了酒,喝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然后,醉得路都已经走不稳的鸭子非常强硬地拉着我们所有人去嫖了娼。
这是鸭子,也是我和夏冬、皮铁明第一次嫖娼。
再然后,嫖娼变成了鸭子的生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永失我爱。这种痛,我懂,鸭子懂,苏轼也懂,经历过的人都懂。
沙娜,一路走好。
多年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沙娜的父母终于原谅了鸭子。生前不能同床,鸭子死后,他与沙娜终于葬在了一起。我与皮铁明一人出了八万块钱,为他们买了块好地,建了一座好墓。
墓前用九镇特产的青石岩刻了一块碑,碑上只有六个鲜红的大字:漆氏夫妇之墓。这是后话了。
沙娜走了,日子还得继续,九镇依旧是那个延续了千年的九镇。但是,在我们的世界中,沙娜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我曾经看过一本关于算命辨相的古书,书里面提到过一种替人看相的方法,名为“论相六法”。其中,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问权论贵皆在眼。”也就是说,一个人是否能够成大器,就看他的眼睛。
上小学时,老师也曾经告诉过我们,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口,要像爱护生命一样爱护自己的眼睛。这说明,一个人的眼睛确实能够表达一些东西。在我的这大半生中,我见识过很多双不同的眼睛,或猥琐、或凛然,或专注、或散漫,或迷离、或清澈,或热诚、或冷淡。
那些眼睛里出现过的眼神,有些我记住了,有些一闪即过,散若云烟,但是在我的印象里,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只有来自两个不同的人眼中的同一种眼神。因为,只有这种眼神让我体会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这两个人,一个就是目睹了沙娜死亡之后的鸭子,而另一个则是多年之后的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做险儿。
让人恐惧的眼神其实并不凶悍,甚至它可能都没有半分凌厉的光芒。只是,当你与他对视的时候,你会发觉,在这样的眼神中,你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你只是路边的一摊水迹,桌上的一块抹布,脚下的一根杂草,你只是一样与这些物体没有任何区别的毫无生命力的东西。而且没有生命力的还不仅仅是你,还包括了那种眼神本身,它的里面没有欢乐、没有忧愁、没有回忆、没有憧憬、没有变幻,也没有任何人类所应该具有的喜怒哀乐,有的只是两团看不见底的漆黑……
就像是——死亡。
鸭子是个跑社会的流子。曾经,他也是我们兄弟里面最不像流子的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鸭子看上去都是那样的白白净净,说话轻轻柔柔,眼神温和而平静,像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小孩。
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拥有这种眼神的人。就算是对着他一直深爱,也始终深爱他的母亲时,他的脸上也许会笑,肢体上也许会有表达亲热的动作,眼神却依旧不变。唯一会让他眼神起些许变化的只有走在街上,偶然听到的尖锐刹车声或者是与这种声音相近的铁器摩擦声,只有这时他的眼中才会冒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记得,在沙娜死后不久的某天,新认识的一位朋友曾经开玩笑对他说:“鸭子,你秀里秀气的一个后生伢儿,一双眼睛,怎么看起来这么税。克榔脸恋模阒慌率抢胨烂坏煤迷读税伞!�
当时的鸭子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冥冥中,那位朋友却说出了老天不愿说出的秘密:鸭子,离死真的不是很远了。
也许,当沙娜躺倒在卡车底下的那一刻,鸭子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早已不再是他。沙娜的离去影响的不只鸭子一个人,还影响了我本人。而受到影响之后的我,所做出的事情,又影响了一系列的人。
小时候的某段岁月里,我非常喜欢我的姑姑。因为,姑姑经常会给我钱,给我买玩具,带我上街玩。这证明,就算是不懂事的我,也还是很喜欢钱,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喜欢钱。
在我的一生中,第一次对于钱的魔力有所感受,是因为那次看到老梁买酒时候的窘态。然后,我又见证了唐五在日进斗金之后的左右逢源。但是,纵然如此,在最初决定打流的那些日子里,对于钱财,我却依旧没有太大的欲望,我更想要的是权力和尊严,用道上的话说,我希望到哪里,别人都会给我一些面子。我已经受够了没有面子的罪。
直到那一晚,我听到了鸭子在沙娜坟前的痛哭,看到了他无力回天的痛苦,我才真正明白了钱财的重要性。至少,钱财可以挽救一个人的爱情,也可以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不是吗?我一直想要出头,前面却挡着不动如山的秦三;我才刚刚想通了求财的道理,一条财路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只不过,我人生中的这第一桶金,已经注定是泛着血光的。当我决定接受它之后,我拼了自己的命去换。
将军的酒
将军比我大五岁,那一年,他已经满了22岁。在他们那个市,将军混得很不错。他的大哥,也就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个坐在吉普车里,脸颊干瘦,有着很深法令纹的人,是他们市黑道能排得上号的人物。将军刚出道就跟了他,一直以来忠心耿耿,颇得他的器重。
这些年来,将军坐过牢,流过血,一步步地将他大哥扶到了台面上,但是将军却并不想一直这样过下去。
曾经有一次,他给我说,他其实并不喜欢打流,也没想过非要当大哥,比起这些而言,他更希望日后能够稳稳当当地做生意、赚大钱。将军确实是个很适合做生意的人,对于钱,他好像有着某种超乎常人的敏锐嗅觉。在我还根本不懂钱的作用时,他就已经替自己攒下了一份不算太大,但在当时来说却也绝对不小的家业。
用三台游戏机当本,只不过一年多时间,他已经在位于他们市市中心的一所中学旁边,拥有了一家由十来台游戏机与几张台球桌组成的游戏机室。将军那个市离我市有三百多公里,但是他们市地处大山深处,交通不便,经济也比我市差很多。每次,他要购买新的游戏机和配件时,都要跑到我们市里来进货。昨天他又来了,并且提前通知了我,要我去市里和他见一面,聚一聚。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多钟,随便找个借口,向唐五请了假,我坐上最后一班车去了市区。在位于我市南站批发市场旁的一家叫做春天的小旅社里,我找到了将军。我身上带了八百多元钱,是一笔足够两个人花天酒地一晚上的数目。
自从认识将军之后,我已经去他那里找他玩了很多次。我每次去,他都像是款待自家客人一般待我,使尽浑身解数,唯恐不周。
所以这次他来了我们市,我要还他这个人情。可奇怪的是,当我出现在将军面前那一刻,我发现将军虽然很高兴,但是与我一贯所见的他那种豪爽开朗的样子并不相同。对于这次相逢,他的兴趣好像并不太高,甚至可以说是心事重重。
我提出请将军到我市最好的酒店去吃晚饭,他拒绝了。我只得和他一同来到了靠近旅社的一家普通小饭馆。在这家饭馆里,将军和我说了一段话。也就是这段话,为今时今日的我奠定了根基。
“将军,这次,你过来进几台机子啊?”
“八台。”
“恭喜你啊,生意越做越大。你还苦着个脸干什么啊?恨钱用不完啊?给我点咯,我正好一天到晚,口袋里面布贴布,穷得要死。”
将军低沉的心情着实让我有些扫兴。于是,一落座,我就试图谈点喜庆的事情,来冲淡这种尴尬的气氛。谁知道,我上面那句话刚一出口,将军就说出了一句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来。当时,他本就阴云密布的脸更是一沉,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哎,塞翁失马,祸福难料啊!”
就像那个时代里面绝大多数跑社会的流子一样,将军也没有读过多少书,从他口里吐出的通常都是粗鄙不堪的方言。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文绉绉地说出一句成语。这种反常与他当时的肢体动作配合起来,给予了我一种莫名的心理压力。我的心头也跟着猛然一沉,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将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麻烦就说唦,信不过我啊?”
这时,老板刚好将第一盘菜端上了桌,将军夹了一筷子,送入嘴里,然后再一口干掉了面前的那杯酒,也不抬头,看都没看我,说出了第二句成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兄弟。”
这下,我彻底意识到将军遇上了很大的麻烦。我不再试图将他玩乐的兴趣挑起来,端起酒瓶,给他的空杯斟满之后,我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率先饮尽,看着他,道:“你说。”
接下来,已经打开了话匣子的将军将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我。当初,他弟弟小将军中学毕业之后,也不想再读书。于是,他和弟弟一起商量着做点什么生意。最后,同样是天生生意精的小将军偶然在电视里面看到了大城市里的人玩游戏机的画面。于是,他向他哥提出可以在他们学校旁边租个门面,开游戏机室。
打流的人,都是左手拿钱右手花,过了今天没明天。当时将军手头并没有太多钱,他找过他的大哥,想要借点钱或者合伙一起干。他大哥不仅对合作没有丝毫的兴趣,连钱都没有借半分。
最后没有办法,将军只能倾其所有,东挪西凑地搞定了门面租费与各种手续费,再买了可怜巴巴的三台机子,权当是帮弟弟一把,让他好歹有个营生,不至于像自己一样去打流。
那个年代的人,有几个玩过电子游戏啊,在这样的诱惑之下,游戏机室开业后,将军的弟弟将它经营得风生水起,两个月左右就赚回了所有成本,接着又盘下了隔壁的一间空门面。一年多时间,就做成了现在的局面。
当初,将军的大哥不愿意帮他,结果现在又找了过来,说是要一起干,投资五千块钱,利润三人平分。且不说钱多钱少,数目合不合理,关键是这笔生意是将军和他弟弟两个人的,现在运转得很正常,根本就不需要外来的资金。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将军同意,他弟弟也不愿意。自家人碗里的一锅红烧肉,你一个外人拿了瓶豆腐乳过来,凭什么凑一桌,说吃就吃?但是,将军的大哥不听这些,这位菩萨已经习惯了横着走,他明确地给将军说,要不一起将生意做大,要不从今以后恩断义绝。
就为了这件事情,将军的老大已经对将军起了很大的意见,而且两人之间的龃龉还有越来越深的趋势,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矛盾。最关键的矛盾是,税收越来越重,游戏机室旁边的中学也管得越来越严,每天到游戏室打自家孩子、与老板吵架的家长也越来越多,将军两兄弟渐渐觉得,这个生意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想要抓住最后的一段时间,再赚一把就转行。
他们看中了餐饮。
这一年多以来,在相对发达的我市市区,大小饭馆就像是雨后春笋,不知不觉一夜之间就遍地开花,而且每一家的生意都还相当不错。但是,将军那个市,那时还没有这样的局面,除了有几家装修、规格、服务都非常落后的私人餐馆之外,就只剩下国营大饭店。
将军想要抢在繁荣局面到来之前,率先占领市场,树立口碑。
这绝对是一个好想法、好念头。唯一不好的是,当时,他们市最大的一家私人餐馆的老板就是他的大哥。这个时候,如果他想要插手进去,就意味着他铁了心要和他大哥抢生意,就意味着他铁了心要和他大哥翻脸。
游戏室,给,不甘心;不给,得罪了大哥,死路一条。
饭店,开,稳赚,得罪大哥,死路一条;不开,游戏室生意一旦开始走下坡,将军也只有死路一条。
“哎,义色,老子真的是看不到前头有条路让我走了。”
说到这里,将军已经忧愁得不再像是将军。
一匹同路的狼
听了上面的那些话,我已经明白,今天将军找我过来,并不是为了把酒言欢,而是为了另外一个我们都心知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