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往事:黑帮的童话-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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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九镇没有路灯,九镇的大桥则到现在都还没有安装路灯。所以,当我们两人刚上大桥的时候,除了桥下河水的流淌声与河风刮过桥洞的呼啸声以及摩托车灯光之外,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静和漆黑。
车到桥中,那柱灯光如同黑暗影院中的放映机,在我们的面前播出了一幅无比诡异血腥的画面。就在几个月前,我、何勇、皮铁明、鸭子四人曾与闯波儿斗殴的那个地方,躺着一个人。那人就躺在当初闯波儿被何勇捅翻之后所躺的位置,一如闯波儿当时,毫无动静,生死不知。
我意识到大祸临头,头皮一阵阵发麻,嘴巴张了几张,想找身边的唐五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如同吞沙般又干又涩。我还在尽最大的努力去克制着心底愈来愈浓烈的绝望,仍然在想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只可惜,老天没有听从我的建议。
四周一片安静,我和唐五坐在摩托车上,盯着躺在路中间的那个人看了漫长的两秒钟。我认清了,所有的侥幸与祈祷都像是沙堡一样,在这一刻被巨浪冲刷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啊……”
我没有想要发声,但是我居然听到自己的口里喊出了一声完全不像是自己声音的干号,凄厉、压抑、痛苦、悲凉,如同鬼泣般在浓黑的夜幕中缓缓漾开……
唐五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眼中的光芒是那样复杂,让我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嘲笑。我半张着嘴,看着他,浑身上下剧烈抖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软,软到连坐的力气都消失无踪。
我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摩托车上落了下来的,就那样瘫坐在那里,看着灯光照耀的那片地方,然后手足并用,如同一条死狗般贴着地面爬向了前方浑然不动的那个人。
“小杰,小杰,起来,起来唦,哎呀。”身后传来唐五的说话与停车声,他小跑到我的身边。我知道他拉住了我的左手往上扯,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仿佛全身失去了骨头,像一摊烂泥般趴在地上,任他摆布。
摩托车灯光在眼前的地上打出了一个圆形,将这一小片天地隔绝于黑暗之外,所有一切都是那样清晰,让人不忍多看。
夏冬原本就瘦弱不堪的身体很奇怪地蜷缩成一团,躺在泥土夯实铺成的简陋桥面上。他脑袋斜斜耷拉在手臂下,让人看不清面目,修长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片雪白,整个人也毫无生气。周围的血迹还在慢慢洇开,被刻意平摊开来的右手直直摆放在桥面,一把匕首贯穿手掌,直插土中。
唐五安静地弯膝蹲下,用手托起夏冬的脑袋,粗略看了下伤势,说:“小杰,来,我们送他到医院去,不碍事,还不得死,快点。”
我听懂了唐五的话,却意识不到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依然傻傻地趴在夏冬的面前,机械地伸出右手摩挲着那把匕首。因为在那一刻,我认了出来,这正是何勇捅在闯波儿身上的那把匕首。它本应该回到我的身上或者何勇的身上,而今却出现在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一股非常强烈的情绪从我的心头涌起,这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没有词语可以表达的却让我的心感到烈焰焚烧的情绪。就那样“嗡”的一声,它占据了我的全身。
我不再顾忌夏冬是否疼痛,双手抓着匕首,猛地用力,一把将它从夏冬的手中抽了出来。
“啊!”昏迷的夏冬口里传出了一声叫喊,刚被唐五摆平的身躯,因为痛苦,又蜷缩在了一起。
飞快站起身,我对唐五说:“五哥,麻烦你送他到医院,多谢。”
说完之后,那股赴死的情绪让我彻底解脱,所有的灵敏与力量都回到了迟钝不堪的身体当中。不顾唐五脸上诧异不解的神情,我用最快的速度向着彤阳方向飞奔而去。
没有跑出多远,一双手从身后伸出,如同一个铁箍般搂住了我的腰,我挣之不脱。在最初两下徒劳的挣扎过后,急躁已经让我变得疯狂。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唐五,我挥起了拳头……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也不知道自己的口里骂出了什么,一切就再次安静下来。因为,一个坚硬、圆润、却也寒冷的东西,直直地顶在我的左边脸颊。我感到了脸颊上的疼痛,也看见了无边黑夜中唐五脸上那两只闪闪发光、陌生而诡异的眼睛。
我呆呆地看着唐五,然后,我明白了过来,脸上的是枪!
“你再打。”唐五冷冷地说道,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他。
“你再打唦。”他的声音却越发冷峻,那一刻,我相信如果我再次发疯,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啪!”清脆的耳光响起。
“咚……”唐五对着我的脸上又毫不留情地连打了几拳,鼻子传来的酸痛让我头昏眼花。弯下腰,捂着不断流血的鼻子,我再不发言。
“你要是真有种,开始就莫怕,莫跑!而今你装什么狠?跟老子过来,抬人!”唐五如同嫌弃一块垃圾般不再看我,转身离去,甩下了这样一句如同寒冰般坚硬冷酷的话。
这句话如同致命的一刀插在我的心窝,将我所有的愤怒、坚强与疯狂都击成碎片,散落一地,再也凑不到一块。
仿佛失去了所有,我膝盖一软,再也忍耐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除了手掌之外,夏冬身上还被捅了四刀!何勇捅了他几刀,他就还了几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闯波儿不愧是闯波儿。
那天晚上,把夏冬送到医院安顿下来之后,何勇几人也把同样受伤的我送回了家。
躺在被窝里,我却四肢冰凉,脚掌上冒着一层又一层的虚汗,好像爬着一只只蠕虫,又湿又黏。
同样感到冰寒的还有我的心。这个夜晚太疯狂、太紧张,一幕又一幕,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像电影般回放于眼前,不漏点滴。
四个黑夜中突然冒出来的幽灵般的人影;与肩膀几乎摩擦而过的一刀;扭过头去,看见夏冬肚子上的那只匕首柄;脚下飞快后退的路面;黑夜中,喧嚣到有些怪异的摩托车马达声;被圆形灯光照耀出,仿佛另一个世界的雪白光明;躺在桥上一动不动的夏冬;顶在我脸上的那一支冰凉坚硬的枪;唐五诡异陌生的眼神;当时心头那种噬心入骨的后悔与痛苦;以及唐五那一句声色俱厉的话:“你要是真有种,开始就莫怕,莫跑!而今你装什么狠?跟老子过来,抬人!”
想到这里,我的脑袋好像快要爆炸,心底越发烦乱不堪,千头万绪纷纷涌上了心头。
送夏冬到医院,进了手术室之后,唐五就走了,还几乎强制性地带走了根本就不愿离开,却又不敢不听哥哥话的一林。走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唐五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讲。如果要我帮忙,我也可以出面和闯波儿聊一下,医药费是怎么都可以搞过来的。毕竟这个伢儿不是打流的,不算道上的恩怨。闯波儿不给钱说不过去。”
我很没用,但是我不笨,看着头也不回的唐五扯着一步三回头的一林,两人走出医院大门,从唐五留下的这句话中,已经冷静下来的我慢慢地体会出了另外一层味道。
老谋深算的唐五不会插手这件事,不然他不会说出这段话;他也不会让一林参与到这件事里面,不然他不会带走他。因为,这不是道上的恩怨,夏冬和我不是何勇、鸭子,不是跟着他唐五混的人。闯波儿搞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给钱说不过去;他唐五无缘无故管闲事,同样也说不过去。
那么,剩下的事该怎么办呢?靠我、何勇、北条、鸭子、皮铁明去和闯波儿对拼,那只有死路一条。可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报警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今天我跑了,再主动提起报警,别人会怎么想?
哎,我跑了。
这么多年,与何勇一起长大,对于他的脾气,我又怎么会不了解?兄弟受了别人一句顶撞,都可以提刀去办事的人,为什么今天遇到如此大的事,他却偏偏提都没有提报仇?他们坚持着把我送了回来,虽然我受了伤,但是现在他们在聊什么呢?是不是在聊如何报仇?那又为什么要避开我?也许,还是因为当时我跑了。
我蜷缩在床上,心里一阵无奈、难过,嘴角现出了一丝苦笑。当时还没有烟瘾的我,第一次想要在半夜抽烟。从床头衣服口袋中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站在窗口,缓缓点燃,深吸一口。胸口的疼痛让我一时呼吸不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毛儿,你睡着没有?是不是冷啊?”隔壁妈妈的说话声响起。
我心中一热,眼角突然就好像有些水汽,强忍着咳嗽,低声说:“不冷,睡着哒,呛了一下。”
“哦。那你早点歇啊。”
母亲放心地睡了,我却依旧站在窗前,窗外一轮弯月似钩。如果何勇他们要报仇,会怎么报?我现在有了工作,还能像当初那样到处乱玩吗?可是,鸭子生日那天,他还在饭桌上给夏冬他们说,打架的时候,我姚义杰一直都是一条硬腿。
而今,我却跑了。
夏冬这个伢儿不错,本分义气。我一直都还有些看不起他,他像根干豆角一样,又小又瘦。他叫我“义哥”,我虽然嘴上客气,却也听得心安理得。而今呢,祸事来了,他帮我扛,我却跑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他们,该如何才能还这个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床,更不知道辗转反侧到什么时候,疲累之极的我才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要夏冬能够原谅我,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我真的准备去死
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之后,我就把珍藏的几本武侠小说找了出来。因为在这几本书的不同位置上,都夹着一些面额不同、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共320元钱。这是从开始工作以来,我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准备年底再凑点去买辆摩托车。
这笔钱,在当时来说不算很多,但也绝对不少。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于是,再找二哥和母亲分别借了两百元钱。然后,我怀里揣着这笔钱走出了家门。
我来到医院,照顾了夏冬一整夜的北条回家睡觉了,现在守候在病床前的是正背对着大门聊天的何勇与鸭子两人。夏冬已经苏醒过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安安静静地听着另外两人不着边际的扯淡。
面对大门的他最先看到我走进来,身子微微一动,原本还有些呆滞的双眼放出了一丝亮光,用几乎呻吟般的语调轻呼了一声:“义哥。”
这一声轻呼传入耳中,让我从来不曾如此清楚地体会到了四个字:无地自容。脸颊上一阵发烫,我移开了无法与夏冬对视的双眼。
在门口稍微站立了数秒,加快脚步走到床前,握着夏冬的手,我好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表明什么东西一般,甚至都来不及多说一句话,简单地和其他两人打过招呼,就飞快地将口袋里装好的一包钱拿了出来,放在夏冬的枕头下。
看着夏冬,原本很多设想好的话在这样的对视中变成了一句:“夏冬,好些没有?”
夏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双手的动作,盯着我的手与手上的那包钱。半晌过去,他依然没有回答。我再问了一声,却听到夏冬微微一声轻吟,他想要偏头到另外一边,却因为伤口疼痛无法转身,嘴角抽搐,只得闭上双眼,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那天,待精神不佳的夏冬吃完中饭睡着之后,我、何勇、鸭子三人走出了病房抽烟。在医院住院部狭长空旷的走廊上,我们三人之间进行了一次虽然很简短,但穷尽彼此一生都不曾须臾或忘的谈话。
当时,首先开口的是何勇,他看了我半天,有些没话找话地说:“姚义杰,你今天不上班啊?”
“上。”
“那你怎么不去呢?我们守在这里就好了。”
“……”
“你讲话唦,怎么不去上班啊?”
经过了昨天的一切,我已经不再是往日的我,我变得非常敏感。何勇无心的话,落在我的耳中,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我觉得他想要赶我走,赶我快点走。所以,猛抽了一口烟之后,我抬起头,有些愤怒地问道:“何勇,夏冬这件事,你们准备怎么搞?”
听到我的问话,何勇的脸色也变得复杂怪异起来,他望着我,我寸步不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半晌过后,他将手上的烟头一扔,沉声说:“姚三伢儿,你听我的,这件事你莫管,要不要得?”
“我不管?就你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