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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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苏誉也不是了。
苏誉也看见了他,他拉着那个行李,走到顾海生面前,停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痛苦。
“小誉,你爸让我来接你回家。”顾海生道,“他想见你,都五年没见你了……”
“你让苏云藩死了这份心。”苏誉打断了他的话,“以前大哥在,我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和你们苏家和平共处,如今我大哥不在了,我和苏家,从此再没半点关系。”
他说完,拖了那箱子又往前走,没走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着顾海生,突然微微一笑:“对了,我都忘了,听说顾总结婚了。”
顾海生的呼吸一滞!
“我还没来得急恭喜您呢。”苏誉微笑着,望着他,“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十分平常的语句,但是听在顾海生耳朵里,却仿佛千万根针一同扎进来!
苏誉虽然是微笑的,但他那双黑眼睛,冰冷冷仿佛黑色石子,一丝笑意都没有,他直直盯着顾海生,那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尖刀,戳进顾海生的心脏,恨不得再细细碎碎的搅拧两圈,直至将他那颗心剜得血肉模糊,还不肯罢休。
“……顾总和您的夫人佳偶天成,真是让人羡慕,都说顾总是个专心如一的人,往后,您可要好好给世人做个忠贞的典范啊!”
说完,苏誉冷冷一笑,拉着那行李,头也不回向前走去,顾海生抬起头,他远远看见冯振川站在一辆黑色轿车跟前。
苏誉恨他,顾海生完全能明白,他不光恨他抛弃了自己,娶了柳芊芊,还将苏璟的死也怪罪在他头上——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背信弃义,苏誉就不会离家出走,苏璟就不会去国外找他,那样,他也不会横遭杀害。
苏誉现在和顾晴一样,他对苏家的人恨之入骨,对方既然是要杀苏云藩的儿子,想来树大招风,必定是苏云藩惹下的仇恨,结果,死的是他大哥苏璟,那是他最信赖,最亲密的兄长,苏璟不在了,也把苏誉和苏云藩之间唯一的缓冲带给取消了。
顾海生没打算为自己辩解,他甚至觉得苏誉应该恨他,他做了很缺德的事,伤害了一个对他毫无防范的小孩子,危难之中,他挑了最弱的那个下手,他连说都不说一声,就干干脆脆的甩了苏誉。他为了苏家,选择了最对不起苏誉的解决办法。
他一直在做错事情,他总想要最好的结果,但总是选择了最糟糕的解决方案。
然而,并没有人认同他这种自我批判的观点。
苏云藩在儿子过世之后,心灰意懒,妻子的亡故更是雪上加霜,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再没有力气振作起来。
他索性把瀛海交给了顾海生,公司里一切事务都由顾海生打理,有什么,他都让人去问顾海生,自己则成日呆在郊外古寺中,和老僧手谈打发时间。
瀛海内部,没人对这种局面不满,一来,顾海生自身的实力早就被瀛海上下所认可,二来,如今的顾海生已不仅仅是苏云藩的小舅子了,他还是柳远道的女婿,这是个无人能敌的重磅因素。
顾海生在苏云藩退下来的第二年,进了董事会,第三年,在原总裁苏云芮过世后,开始接替总裁一职。
没人觉得他不称职,甚至很多人惊喜地发现,他比苏云藩当年,干得更好。
苏云藩此人才高八斗,但性格有洁癖,生活中,除了早年那场风波之外,平时洁身自好,在社交圈里是出了名的清高难结交,他不是擅于热络周旋的那种人。苏家是世家,苏云藩原也有资格这么做,然而这种性格有弊端,水至清则无鱼,苏云藩无意中孤立了自己。
等到顾海生掌权之后,他采取了和姐夫截然不同的策略,因为是在苏云藩膝下长大,顾海生的性格和他非常相似,生来的清冷,也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物。然而苏云芮的那桩官司,猛然警醒了顾海生:仅靠着苏家过去的声势,那是远远不够的,感情需要时刻巩固,人脉需要主动去结交,光是靠着老一辈留下的交情,吃老本,平时还凑合,到了关键时刻就不一定管用了。
这么一来,顾海生就一改往昔冷淡的作风,变得积极起来,他把苏云藩在这十几年里慢慢冷掉的家族旧交,重新捡了起来,有出色的新贵出现,他也决不会不屑一顾。顾海生知道,要尽量结交对苏家对瀛海有用的人,笼络可用之才,扩大势力范围,要让瀛海变得强大起来,让苏家的声名比从前更加显赫——惟其如此,才能不再出现当年苏云芮遭遇的那种事。
本来顾海生资格就高,不需放弃尊严去逢迎攀附,扩大社交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再加上岳父柳远道十分赞同他的这种做法,不遗余力从旁帮忙,顾海生在社交圈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说话也有了令人不可忽视的分量。包括瀛海,在他接手之后,不仅没有垮下去,反而蒸蒸日上,不到十年,就跃居了地产界的魁首位置。
顾海生甚至和宗克己都有了来往。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是决不愿意和宗克己这种人有半点关系的,哪怕名字被一同提起,顾海生都会皱眉头。
然而如今却又不同,哪怕不是看在苏誉的面子上,只看在当年两家共同经历那一场变故的份上,顾海生也没法再把宗克己当外人。
因此偶尔在社交场合遇见了,顾海生也会客客气气上去打个招呼。
宗克己对顾海生倒是一向态度和蔼,顾海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总是二话不说就伸手帮忙,想来老头儿也不愿意把两家的怨怼继续下去。
这世上,人人都对顾海生客气以待,人人都喜欢他,巴结他。
只除了,苏誉。
那是在苏誉归国半年后的一个夜宴上,顾海生夫妇都到场了,宗克己也在场,他和顾海生寒暄了两句之后,眼神往旁边一梭,小声道:“海生,小誉在那边。”
顾海生早知道今晚苏誉得来,因为主人是宗克己的近亲,按照礼数,苏誉非得到场不可。
但此刻被宗克己这么一说,他抬起头往旁边一瞧,那颗心就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苏誉身着黑色礼服,正端着杯透明的酒,和一个客人谈笑风生,那样子看上去,俊俏又倜傥。
原来,他早就不是那个十七岁的苏誉了,顾海生忽然失神地想,那个他深爱的青涩少年,那个在害羞的时候,脸颊会微微泛起潮红的男孩子……已经消失在时光长河中了。
回过神来,顾海生努力一笑:“算了,我不过去了。”
旁边,柳芊芊却突然道:“为什么不过去?海生,我们该和小誉打个招呼。”
顾海生愕然望着妻子,柳芊芊今天是一身华丽的玫瑰色无袖晚礼服,头发盘起来,看上去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柳芊芊就满面春风地走了过去。
“小誉。”她笑盈盈的打招呼。
苏誉转过脸来,一看是他们,眼神中闪过一丝呆滞,但立即就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
“舅舅,舅妈,晚上好。咱们好久没见了。”
又听见了久违的称呼,这称谓听在顾海生耳朵里,简直比最肮脏的辱骂还令他难以忍受。
柳芊芊却微笑起来:“天哪,只不过换了个称呼,我却觉得自己变得好老。小誉,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六七年了。”苏誉也微笑,“舅妈怎么会老呢?舅妈会永远年轻,不会老的。”
苏誉的语带双关,连顾海生都听出来了:不会老的人,就是死得早的人。
柳芊芊却仿佛全无察觉,仍旧笑靥如花:“海生你听听,小誉还是这么会说话,过两天咱们出去玩,再把他带上吧,就当多个乐子,有小誉在,到哪儿去都不会闷。”
顾海生清楚地看见,苏誉的脸色变了一变。
但很快他又微笑道:“舅舅和舅妈出去玩,我怎么能跟着呢?那不是成了个超级电灯泡了?尤其你们这么恩爱,哪里还容得下旁人在场?”
柳芊芊笑道:“小誉你去的地方多,有什么好玩的可以推荐?最近我想跟你舅舅补一趟蜜月旅行呢。”
听见蜜月旅行四个字,苏誉愈发的笑容可掬:“那就去斐济吧,有美景有海鲜,不过我建议你们赶紧动身,斐济被海水包围,地球在变暖,去得迟了,舅妈你可就看不着了。”
这一番唇枪舌战,听得顾海生如芒在背!但他偏偏一句嘴都插不进去,俩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点个火星就得爆炸。
柳芊芊自然是听得懂这话里的诅咒,她微微叹了口气:“小誉,你爸爸昨天还问起你,他很惦记你,总是担心往后你无人照顾。叫我说,趁年轻,你还是赶紧找个伴儿吧,你看,你舅舅如今有我和他作伴,日子过得称心多了,连外头应酬都没了兴趣,今晚要不是我把他拖来,就得在家陪着我看脱口秀了。”
灯光下,苏誉的脸颊有点泛青,但他却睁大眼睛,像是有几分吃惊似的笑起来:“舅舅对您那么疼爱?真是让人羡慕。不过说到找乐子这种事,人和人之间怕是很难达成沟通。小时候,外公给我买了个变形金刚,我玩腻了,叫保姆把它扔掉,谁知保姆家里那个乡下丫头从垃圾堆里把它捡了去,坐在厨房里玩得津津有味。其实那个玩具早就被我掰坏了,没法玩了,可是那个傻丫头还拿着它翻来覆去的看——可不就只能摆着看么?她连玩都不知道怎么玩,真是令人同情!”
顾海生再听不下去了,他打断苏誉的话,温声对柳芊芊道:“别尽站这儿说话了,爸爸还在那边等着咱们呢。”
苏誉冷冷一笑,他看看顾海生,微微一躬身:“失陪。”
顾海生有些不安地看着妻子,看她那张脸在灯照下,白得连额头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要发火么?要大骂还是大哭?顾海生暗想,柳家的闺女,遭受如此羞辱,恐怕还是头一次。
然而,终究没有。
只见柳芊芊微微一笑:“算了,小誉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不和他计较了。”
她转过身来,挽住顾海生的胳膊,自言自语道:“反正他什么都没得到。”
☆、第 60 章
但苏誉并非什么都没得到。
他得到了顾海生的心,虽然如今这份心意早就被他弃之如敝履。
顾海生没有在心中放下他,他也从未有一天停止过对苏誉的爱,可是他不能倾诉这份爱。
他已经牺牲了一切,为了别人,为了苏家。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心底,这份不能告人的爱情。
婚后,小两口虽然住在同一栋别墅里,但睡在不同的卧室。每天晚上,如果不是在公司加班,顾海生都要看着妻子入睡,然后,这才关掉客厅的灯,回到自己的房间,拧亮台灯,开始伏案工作。
那一盏小小的台灯,只能尽力挣扎出一小团模糊昏黄的光芒,在这深沉如墨之大海的黑夜里,它的力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顾海生对妻子非常温柔,他很关心柳芊芊,日常,就像保姆一样照顾她的起居,帮她热中药,给她挑选合适的晚礼服,甚或给她削苹果。
但他不碰她,连极轻微的触碰都没有。他尽可能减少和柳芊芊的肢体接触,仿佛她身上时刻往外渗着肮脏的脓血,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去碰。
柳芊芊察觉到了这一点,有一次,她突然问顾海生,是不是恨她。
顾海生一怔:“说什么呢,干嘛要恨你?”
柳芊芊笑了笑:“原先,大概还只是无感,到了如今,海生你就开始恨我了。”
柳芊芊说得没错,他是恨她,恨她父亲逼着自己结婚,恨她毁灭了他计划好的幸福,可是这一切又能怪谁?难道当初,不是他自己主动求婚的么?
所以是他该死,他理应受到命运的惩罚——失去心爱的人,和憎恶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婚后第七年,柳芊芊的身体开始变坏,大家都明白,大限已至,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并不太悲伤。她甚至对父母说,这已经很好了,正因为嫁给顾海生,得到了他的照顾,她才能活这么久,按照医生的推断,三年前她就该坚持不下去的。
因此在临终时,柳芊芊拜托父母照顾顾海生,她说,自己亏欠了丈夫,亏欠得太多,往后,请父母继续照顾他。
女儿去世后,柳远道夫妇牢记了她的嘱托,尽管柳芊芊死了,但是没有人认为柳远道和顾海生的翁婿关系会受到影响,因为顾海生看上去完全没有再婚的意思,他那样子,就好像打算一辈子为亡妻守下去。
到如今,顾海生这名字已是个如雷贯耳的金字招牌了,他在各方都有结交,具备极深的人脉。身为瀛海的总裁,顾海生总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