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旋涡(时间三部曲之三-出书版)-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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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靠近一步,艾沙克仅存的一只健康眼睛的眼球跟着我移动。我估计,这表明这活着的残骸下的确埋藏着一个人——一个有证可稽的人。
“艾沙克。”我叫道。
“他可能听不见你。”奥斯卡低声道。
“艾沙克,我是特克。你也许还记得我吧。”
那孩子没任何回应。他那只潮湿的健康眼睛依然那么敏锐。他的另一个眼眶则像一只里面盛满猩红果冻的杯子。
“你受伤相当严重,”我说,“不过他们正在给你修复。得花些时间。你康复的过程中,我会时常来看你,好吗?”
他张开牙齿全无的嘴,叹了口气。
从艾莉森的神情看得出,这次看望艾沙克让她很生气,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等我们从里面出来,到了人行通道,她终于向奥斯卡发作。“你不单是在给他做治疗,”她冷冷地说,“我看见有网络接口。你还给他联了网。”
“艾沙克跟一般人不同。你知道的。所有再生人当中,艾沙克是唯一早在被遴选进入时间隧道之前,就跟假想智慧生物有联系的人。他是涡克斯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最有效的桥梁。你以为我们能依靠语言跟他交流么?艾沙克需要与整个涡克斯交流互动,而不仅仅是我或你或芬雷先生或者任何其他人。”
“你这是将你自己的狂热嫁接到他身上。”
奥斯卡用自己的本族语回答了一句。
艾莉森后来告诉我,那是句涡克斯语谚语。大体翻译过来,意思是说:蜜蜂没有资格评判蜂巢。
我们一面向南航行,于此同时,涡克斯派出一队队无人飞行器,更加精细地测绘地球各大洲的地图。这些无人飞行器既是一般飞行器,也是航天器,在大气层的上限区飞翔,上面的摄像仪和传感器非常灵敏,足以穿透高空几乎永远不散的雾障。
飞行器是特殊设计的,专用于搜寻人类活动的痕迹,无论是过去,还是目前的活动。起初,所找到的都是些没有生命迹象的废墟。我说服奥斯卡,让我看看传回涡克斯的一些影像。但那些影像很平常,没什么信息价值。人类最后残留下来的好些城市都兴建在北半球陆地上(那些地方我仍记得是俄罗斯或斯堪的那维亚半岛或加拿大),但这些城市如今已被遗弃千年之久。现存的,唯一还勉强看得出来的是道路和建筑物基座,像疥疤一般散布在极地四周的沙漠中。除此之外,黄沙漫漫的沙漠里,再不见任何其他人类遗迹。
我曾在史书中读过关于人类逃离地球的记载。给人感觉似乎地球人的撤离非常井然有序,但事实却绝非如此。尽管通过星际隧道涌入天赤星的难民数量庞大,却也只是这颗星球上总人口的很小一部分。余下的人,因为与日倶增的极度贫困,几个世纪下来,全都死光了。他们要么因为耕地不断减少,庄稼颗粒无收而被饿死;要么因为厌氧细菌暴增,噎死了海洋,毒化了空气,被窒息而死。从海里渗出的硫化氢,使滨海平原与江河三角洲一片荒瘠,寸草不生;接着,数十年间,又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入内陆,使内陆腹地也终究劫数难逃。森林遭到破坏,熊熊大火又释放出大量的碳,排放到日益变厚的大气中。气候就像是一口破钟,摇摆不定,数十载暗无天日的寒冷过后,随之又是数十载高温酷热。
在我那时,枪栓便已拉开,奥斯卡说。人类大量燃烧以石油、煤炭、天然气的形式存在的碳,其后果就已经够糟糕了。但天赤星沙漠油田的发现——储量丰富的低硫原油,易于开采,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又运输便捷——最终将地球送上了不归路。殊不知,这星际隧道就是给这星球签发的一张死刑令。或许,如果我们只是燃烧自己星球的碳,犹可以活命;但将两个世界的二氧化碳当量,充气泵似的排入地球大气层,可以想象,任何应对机制都会吃不消。
我告诉奥斯卡说,听上去我们真够愚蠢的。也不是,他说。很可悲,但完全可以理解。一百亿人口,既无皮质民主制亦无边缘系统民主制予以整合调谐,以强化集体力量,而只是各自为政,最大化自己个人福祉。他们从未认真考虑过长期后果。不过他们又怎么能考虑得到呢?他们缺乏可靠的机制,以便集思广益,或采取集体行动。责备那些人将生态圈赶上了绝路,就跟将海嚕Ч肿镉谒肿右谎廖薜览怼�
也许是吧。但仍是令人悲伤。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应。要想博取奥斯卡的信任,我必须让他看见我的情感,我的喜怒哀乐。部分的情感。
他说我应该通过时间透镜来看这一问题。所有这个世界的死亡,所有的悲伤,都已完结。当涡克斯使命如愿以尝,一个新的时代便将开启:在这样的时代,人类将可以在平等的基础上与其主宰者互动交流。“许多问题都将得以解决,芬雷先生。奇迹将会成为可能。你会看见的。在那一时刻,你能在涡克斯上,真是幸运。”
“你真相信?”
“当然相信啦。”
“就凭几条预言吗?”
“凭借的是涡克斯创建者们的计算和推断。那些计算非常精准,让我们得以穿越五六个世界的大海,让我们终于到达了地球。”
“一颗死亡星球。”
他微微一笑。奥斯卡手握一块金条样的信息,但没亮出来,就如一名魔术师,在等着某个恰当时机,将纸花从衣袖里抽出来。“没有彻底死亡。我们从南极洲采集到新的影像资料。你看。”
他给我看了另一段录像。跟其他影像一样,是从对流层上空拍摄的;跟其他一样,很难解读。乍一看,又像是一片沙漠,跟开始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在我那时,这些沙漠一直被埋在冰川下。我似乎还看见了巨大的砾石或是鹅卵石——比例尺标注的文字,我不认识。不过,在图像的中心位置,有一个规则的光点。随着飞行器的靠近,图像逐渐稳定,也越来越清晰。毫无疑问,是某种建筑。薄雾迷朦的广场和淡色调的长方型建筑。其中一些物体,奥斯卡说,有将近涡克斯中心区这么大。不是废墟或废弃的建筑物,至少不像是通常的那种废弃建筑。随着镜头的拉近,拍摄范围缩小,图景变得更加明晰:其中一些建筑在南极的尘土中,留下一条条线性的长长痕迹。它们居然是移动的。
“我们相信这些是假想智慧生物的杰作。”奥斯卡和婉地说。
我想他说的没错。这些建筑物完全不像是出自人类之手。但图像突然中断,画面一片雪花。无人飞行器传感器失灵了,奥斯卡解释说。更多的飞行器被派往该地,但都失灵了。奥斯卡乐于乐观地解释这一传感器失灵现象。“很显然,假想智慧生物仍在地球上。同样显然的是,他们发现了无人飞行器,并采取了反制措施。也即是说——我认为结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已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他笑容沉稳,没有半点忧惧。“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芬雷先生。我相信他们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第十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的哥哥凯尔。科尔住的地方,全名叫做生命长青橡树园关爱之家。那地方地势开阔,曾经是一大片牧场。一条河溪从牧场旁流过。那片土地上,事实上,还真有一片长青橡树林。
桑德拉第一次安置凯尔在这地方住下来时,曾对“生命长青橡树园”这几个字特别好奇,非要弄个明白——为什么叫“生命长青”呢?与生命长青相对的是什么?但后来终于弄明白,那些树之所以叫长青橡树,无非因为冬天不掉叶而已。真是没劲。她在书上读过,在德克萨斯州,人们管一大片长青橡树林叫“丛林”。
初到德州时,对于自己的新英格兰口音还有些怯生,桑德拉曾有一次拿这个词在接待员身上尝试了一下。“我想带科尔到溪边的长青橡树丛林去走走。”那位接待员神情茫然地望着她。“我是说树林里。”桑德拉脸一红,补充道。哦。管它,反正是那地方。
管它丛林不丛林,只要天气好,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到现在,大多数上白班的员工都已认识她,桑德拉也能记得他们大多人的名字。“又是个大热天啊,”当班护士说,一面帮桑德拉将她哥哥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不过凯尔很喜欢暖和天气,我想。”
“他喜欢树荫。”
当然,这只是一种臆测。凯尔从未表示过他喜欢树荫或任何其他东西。凯尔不会行走,大小便不能自控,话不成句。如果心情不好,他会仰起头,发出呜呜的声音;遇上心情高兴——或至少没有不高兴——则是另一种扮相,咧着嘴,牙齿和牙床都露了出来:一种动物笑脸。他高兴时发出的声音是轻柔的叹息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嗳,嗳,嗳,嗳。
今天看见桑德拉,他似乎很开心。嗳。桑德拉推着他,下了石砌的便道,然后越过青翠的草坪,来到长青橡树林。一路上,他扭头看着桑德拉。出门之前,护士给他戴了一顶遮阳帽,以免太阳照着他的眼睛。因为扭转着脖子,棒球帽就要从头上掉下来。桑德拉给他正了正。
树林里有一张野餐桌。野餐桌更多是为游人准备的,因为病人大多不会行走。今天,树林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和凯尔。树荫下,加之似乎从河溪里升腾起来的湿润的清凉,天不再热得难受,甚至还有一丝惬意。感谢上帝,还有凉风。茂密的橡树枝叶微微颤动,犹如一面网罩,将太阳光滤去。
凯尔比桑德拉大六岁。在医生所谓的“意外”之前,桑德拉遇上什么问题,都会给他讲。他总是认认真真严守自己做哥哥的责任,虽然嘴上尽笑话妹妹。“我没什么好的建议呀,桑弟,”他常那样说。(唯有他可以叫桑德拉“桑弟’)”我可都是些馊主意哦。“但他总是听得很仔细,一副寻思的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仍喜欢跟凯尔说话,虽然他可能半个字也听不明白。她说话时,凯尔眼睛跟着她转。或许是他喜欢自己的声音吧,桑德拉寻思,尽管神经学专家另有说法,认为是他记忆系统里仍有一些活性记忆碎片,偶尔可能灵光一闪,记起什么东西。
“我最近遇上了点儿麻烦。”她开始说道。
嗳,凯尔说。那声音,如此轻柔,却又似簌簌的枝叶,没有任何意义。
都是回旋纪害死了她父亲,毁了她哥哥。
多年来,桑德拉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那次事件,想要找出背后的罪魁祸首。她本可以将心中的憎恨附着于某一特定的事或人上面。但这样的归罪很不牢靠,虽然指向某些潜在的对象,却不具体。最终,穿越所有细枝末节的事实根据,透过万千个不可蠡测的意外事故,瞄准了回旋纪。是回旋纪改变和残害了无数人的生命,不仅仅是她哥哥,也包括她自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回旋纪却给桑德拉的母亲带来了福音。她母亲是一位电子工程师,一直无事可做。到后来,回旋纪导致卫星通信被废弃,空气静力学信号继电器设备市场空前繁荣。她受聘于航空器大亨埃。德。罗顿旗下的一家公司。她设计的飞机天线稳定系统成为了行业标杆。因为工作繁忙走不开,她经常不在家。
与之相反的是桑德拉父亲的际遇。群星从天空消失后,随之而来的骚乱引发了全球经济大萧条。桑德拉父亲所从事的软件行业也像是过了元旦的圣诞红,蔫了。这形势——或直言之,回旋纪本身——将他抛入绝望的深渊,偶有一点起色,却从不见真正的云开雾散。“他简直就忘了怎样笑。”桑德拉的哥哥有一次说。而十岁的桑德拉只是阴着脸,听哥哥这么讲,也没什么好说的。
桑德拉想,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容易一些,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实:地球被难以名状的外星生命包围,这些外星生命甚至能操控时间的流速;对于这些神一样的存在物,人类既是那么卑微,却又颇具重要意义。你之所以能适应这样的生存方式,是因为你长久以来一直是这样生活。桑德拉本人出生于回旋纪末世,正值天空中群星再现之际——尽管是那么稀稀拉拉,模样是如此诡异。她能来到这世间,可能只是缘于父母最后一次的乐观或绝望的激情爆发,缘于在那看似就要陷入大混乱的世界里,一次创造新生命的积极行动。
然而,星辰的回归并没能给父亲带来任何起色。似乎某种衰败气象一旦在他体内扎了根,再不能遏止它前进的脚步。对此,谁也没发表过一句有价值的意见。桑德拉的母亲,如果回家,会竭尽所能地创造出一切正常的表象。因为桑德拉和凯尔都不敢顶撞母亲,这一假象才如此轻易地得以维持。她父亲经常生病,很多时间都在楼上修养。这没什么难理解的吧?当然。因为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