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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乌盆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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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不得使不得!”楚天瑛说,“我这可是戴罪之身……”
    “拉倒吧!”马笑中一挥手,“我听说是课一组让你整刘思缈,你没执行命令,是不是?好样的!兄弟佩服。课一组我不知道有多大,反正自古永定河里王八多,咬了你你只能认倒霉,但既然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儿,什么他妈课一组课二组的,都不好使!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望月园派出所的总瓢把子!”
    楚天瑛望着这个嘴巴有点歪的矮胖子,眼眶有点发热道:“老马,谢谢你!但是警队有警队的规矩,我还是从一个普通警员做起吧!”
    正说着,一位警员进来笑嘻嘻地报告道:“有个女孩来找楚天瑛,长得挺漂亮的。”
    话音未落,凝已经袅袅婷婷地出现在了门口。
    楚天瑛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马笑中认识凝,赶紧走过来说:“这是怎么话说的,什么风儿把您老给吹过来了?”
    凝一双眸子只是凝望着楚天瑛,楚天瑛像看着狂风吹过的水面,无论是自己的倒影还是自己的心,都一片眩晕般纷乱。
    “得,我不当电灯泡。”马笑中一脸憨厚地指着靠墙的沙发说,“这儿有个沙发床,你们慢慢聊,慢慢聊……”说完走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楚老师您好!”凝笑吟吟地说,“我来报到啦!”
    “这,这……”楚天瑛张口结舌,“我已经被撤职啦。”
    “我知道。”凝满不在乎地说,“降的是您的职位,又没有取消您做我实习老师的资格。”
    因为撤职而异常苦闷和失落的心,就在凝的笑容中,醉酒一般麻酥酥的……以至于楚天瑛把那对自己命运的不幸预感,彻底抛在了脑后。
    从这一天起,楚天瑛真的开始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基层民警,而凝也无时无刻地跟在他的身边,每天陪他一起走社区、查户口、调解邻里纠纷、缉拿小偷小摸……这些琐碎的警务对他俩而言简直就是小儿科,不过是些点缀烧饼的芝麻,而真正喷香的是他俩朝夕相伴的日子,无论是在洒满晨光的胡同里肩并肩巡逻,还是在午后的路边摊面对面吃牛肉面,抑或是晚霞满天时偷偷看凝那被霞光映得红彤彤的脸蛋,都让楚天瑛意乱神迷……这是一段分不清上班还是约会的时光,就像分不清拌嘴与默契哪一个更加甜蜜一样。
    有一天,他们一起走过五棵松体育馆,恰是月上树梢的时分,晚风清扬,道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地翻响着树叶,然后又突然沉寂下来。不远处跳广场舞的人们顿时显得异常喧闹,仿佛是在国画的留白上肆意泼墨一般。
    楚天瑛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凝不解地问。
    “这样当小民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楚天瑛惆怅地说。
    手指勾一勾。
    青葱似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他眼皮下面,勾了几勾,像小猫的软爪在挠门一样。
    “痒不痒?痒不痒?”凝笑了起来,“你有没有想笑啊?小时候,我一哭鼻子,爸爸就这样在我眼皮下面挠啊挠的,我就会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呢。”
    楚天瑛痴痴地望着凝。
    突然,他伸出双手,火热的掌心,紧紧地抓住了凝的手。
    凝先是一愣,然后羞赧地一笑。
    久久地,两个人就这么手抱着手伫立在晚风中,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彼此的身影溢满了双眸。
    直到——
    直到凝的双眉痛苦地一颤。
    多年以后,楚天瑛还清楚地记得凝的那两道柳眉的颤抖,他甚至感觉到她的手、她的肩,乃至她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一颤之下,凝像从梦中苏醒一般,挣脱了他的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向夜的深处大步走去。
    为什么会这样?
    楚天瑛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种曾经令他不寒而栗的不幸预感,再一次袭上了心头。
    两个凝。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有这种感觉,凝其实是两个人,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一个乖巧聪灵,笑语吟吟,像只永远长不大的、会在你的膝弯弯里耍赖的小猫;一个刚毅果决,骄横狠毒,犹如一把寒气逼人,随时准备刺杀或割断一切的匕首。前者和后者都在他面前呈现过,呈现得比超清视频还清晰,从警十几年来,他确实见过许多平时嘻嘻哈哈一到犯罪现场就分外认真的警察,但是他们的性格分裂得从来没有像凝这样巨大过。这一秒还是圣诞晚会上插着翅膀的小天使,下一秒就变成地狱归来准备灭绝一切的天煞孤星——就在这两个自我之间,凝一刻不停地荡着秋千,终有一天会随着绳索的断裂,而无可遏阻地飞向某个极端……
    到那时,她甩掉我,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那一夜,楚天瑛失眠了。他躺在宿舍的帆布床上,望着没有星光的天花板,想了很多很多,他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和透彻地意识到:他和凝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拖延下去只是把短痛拖成长痛,爱情是人生随机的风景,有的是令人舒爽的秋水长天,有的是令人神往的幽谷森林,有的是令人幸福的奶与蜜糖,有的是令人惆怅的将芜田园,然而他和凝,注定是一口深邃而黑暗的枯井,继续沉浸下去,只会坠入得更深更绝望,直到再无攀援自救的那一天为止。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辗转反侧了一夜,依旧束手无策。第二天一早,楚天瑛忽然接到了林凤冲的电话,说是奉许局长的命令,让他一起去渔阳县参与一次抓捕毒贩的活动。
    楚天瑛比赶上大赦还要高兴,跟马笑中打了个招呼就到市局刑警队报到去了。
    谁知刚一回到北京,又被凝堵在这分局了。
    众目睽暌之下,凝对他亲昵的问候,令他完全不知所措,一时间竟像被老师发现作弊的小学生一样抠起衣角来。
    “咳咳!”许瑞龙清了清嗓子,走了过来。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情况,也只有他站出来说话,才能让气氛稍微有所改变:“凝姑娘,来得很及时嘛!”
    “许局长您好。”凝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面对堂堂北京市公安局局长,纵使她平日再怎么骄横也要有所收敛,更何况许瑞龙平素对名茗馆一直十分照应,也正是有了他这样思想开明、意识前卫的公安系统高级领导,才能不拘泥于传统的刑侦手段,而是在办案遇到困难时大胆向推理者求援,使得破案率大幅度上升,从而让“四大”这样的推理咨询机构在国内站住了脚跟,并不断发展壮大。
    不过,凝也仅仅是礼节性地客气一下,就把目光转移到了那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丰田车上。
    立刻,她的笑容消失了,神情专注得仿佛站在南极冰原上看着唯一一株丑陋的地衣苔獭�
    两个凝。
    楚天瑛再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呼啦啦!”
    凝轻盈地跳上了那辆平板运输车,瞬时间,整个世界仿佛抽空一般,无论是头顶尚未散去阴霾的天空,还是远处浅白色的分局办公楼,抑或下面黑压压一堆警服警帽,以及深情凝视着她的楚天瑛,都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她只看得见那两辆作为犯罪物证的车子。
    所有的警察——包括许瑞龙在内,都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地看着她。他们深知,想请这位大名鼎鼎的名茗馆馆主亲自出马办案,还不如摇到车号容易些,今天简直是天大的运气,她居然肯高抬贵眼勘查物证,有些年轻警察甚至想起了武侠小说中的情节——偷窥到顶级大侠在修习绝世武功。
    凝先是围着车子绕了一圈,看了看丰田车被子弹打爆的轮胎,然后绕到驾驶座面对的车窗前,沉思了片刻,接着她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推开车门走了进去。尽管满地都是玻璃碴子、烟头、弹头、矿泉水瓶及其盖子,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不踩到分毫,一直来到驾驶座,对着仪表盘看了半天,转过身,回到车厢中间,蹲下身,捡了一颗弹头看了看,又捡起一颗弹头比对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眯起一只眼,从车窗的一个弹孔中向外窥探,直看得眼睛都发酸了,才站起身,在车厢中又走了一圈,才出来,又把后面那辆押解车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这才跳下平板运输车——
    千鸟格裙子飞翔般一起一拢。
    她倒退着走了几步,站定,像鉴赏壁画一般,把丰田车的全貌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开口就问:“开这辆车的司机呢?”
    丰田车的司机忙不迭地跑了上来,点头哈腰地说:“是我,是我,您吩咐。”
    凝看也不看他道:“你怎么发现车子遭到袭击的。”
    “我开着车,感到车子一震,一看胎压报警指示灯亮了,想是爆胎了。又听见玻璃窗被接连打碎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用尽力气才把车刹住,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开枪。”
    “当时车的时速是多少?”
    “不快,七八十公里吧!”
    凝侧了一下脸看了一眼林凤冲,林凤冲赶紧跑了过来。
    “把整个经过详细给我讲述一遍。”
    林凤冲一五一十地把受袭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是楚天瑛智勇双全的反击和勘查伏击现场,讲述得特别详细,栩栩如生,许瑞龙等人不禁对楚天瑛报以赞赏的目光。
    “又不是评书连播,说这么热闹做什么!”凝有点不耐烦,“你们离开渔阳县的时间和路线,出发前有多少人知道?”
    林凤冲心里不由得一颤,他和楚天瑛是受袭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芊芊怎么会知道车队在那个时间经过那条路?没想到凝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我们昨天夜里行动结束之后,就决定今天上午回京,这一点,行动组和渔阳县公安局的同志都是知道的。至于路线,从渔阳县返京一般都走那条路。”
    “那么,一定是渔阳县公安局里有内鬼,他们把消息走漏给毒贩了!”雷磊突然说话了,“应该把渔阳县公安局彻底清查一遍!”
    听了这杀气凛凛的话,所有的人都不敢言语,毕竟,哪个警察也不愿意把怀疑的目光对准同袍。但是现实生活中,警队内部的违纪甚至违法行为实在是无法杜绝的,尤其是在缉毒工作中,被巨大的利益诱饵引向犯罪歧途的同袍屡见不鲜。
    “谈何容易啊!”楚天瑛冷冷地说。
    雷磊今天见楚天瑛占尽风头,本来就一肚子不爽,这下更不高兴了说:“老楚,你认为渔阳县公安局不该怀疑吗?”
    “我认为应该一视同仁,既然渔阳县公安局要彻底清查,那么行动组内部也要彻底清查,不然说出去会让人觉得咱们一碗水端不平,你说呢?”楚天瑛将了雷磊一军,见他瞪着眼睛一言不发,淡淡一笑道,“雷副队长,你没有在基层工作过,不知道一个县的公安局多么大,涉及的各种社会关系多么复杂,一条消息只要没有严格要求保密,传播起来比插上翅膀还要快。比如‘明天行动组要回京’这句话吧,谁也不会觉得需要保密,连传达室的老头儿都能往外传,犯罪分子从门口修鞋的人那里都能打探出来,你怎么能保证这里面一定是有‘内鬼’在作祟?”
    看着雷磊瞠目结舌的样子,林凤冲连忙打圆场道:“小雷还是年轻嘛,有些事情还要多向天瑛学习。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要不是天瑛在,那个伏击者非把我们杀个精光,再夺走毒品不可!”
    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都是错的。”凝摇摆着两根手指说。
    林凤冲不大明白,问道:“凝馆主,您说什么两个都是错的啊?”
    “我是说,你刚才话中提到关于伏击者的两个目的,都是错的。”凝轻蔑地说,“第一,她压根儿就不想杀死任何人;第二,她并没有想夺走毒品。”
    在场的所有警察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连楚天瑛都不敢相信地说:“我们被打得……那个样子,你说伏击者不想杀人?”
    凝把手一抬说:“你们仔细看一下,这两个车的落弹位置主要集中在哪里?”
    仔细看过之后,有人说话了:“主要射击的好像是车窗以及车身的下半部分,其他位置落弹很少。”
    “准确地说,是车窗下面的车身没中几弹,为什么呢?因为一旦发生袭击,车里的所有乘员都会伏地卧倒,如果射击车身,子弹会打穿伤到里面的人。”
    不知道哪个警察嘟囔道:“子弹能打透车身吗?”
    “你电影看多了?”林凤冲很不满地回了一句,“一般步枪的子弹都可以轻易击穿钢板,更别说85式狙击步枪打日本车了。”
    “仔细观察车窗的玻璃破裂形态,甚至可以发现,伏击者开始射出的几发子弹都远远高出乘员坐着时的头顶位置,借此对乘员进行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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