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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晚照疏影风临雪-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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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侑,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潘姨娘脸都绿了。

过雪简直一头雾水,结结巴巴地开口:“四妹”

“六公子他、他是不是仍对你”提及伤心处,岑湘侑话止半截,便捂面跑掉。

潘姨娘忙命两名丫鬟追去,紧接执起过雪的手,声音满含愧歉:“过雪,你这四妹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你可别往心里去。”

过雪委实迷茫,只能干点头:“姨娘,四妹她究竟出什么事了?”

潘姨娘本不愿跟她启齿,可如今却被岑湘侑自个儿闹了出来,后一转念,事情迟早得叫她知道,便坦白讲道:“是关于湘侑的亲事之前你大哥向陆家试探了下口风,后来听说,是六公子亲自开口,说自己无意娶亲你四妹这才”

过雪震动,想到当日陆庭珩在花园说过的话,胸口便泛起一阵撕拉绞扯的痛意,好像每根肠子都被扭成错乱的形状,眸色一黯,垂首不语。

潘姨娘只觉她手指失血似的,由内透出冰凉,关于岑湘侑亲事也不愿再提,改口笑道:“过雪,其实姨娘知道,你在家中最是个乖觉懂事的,模样又生得极好,姨娘是打从心底怜惜你,可惜就怪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爹爹若还清醒,肯定也是怕大大委屈了你。”

过雪听不大懂她话中之意:“姨娘”

潘姨娘笑劝:“田公子虽出身小门小户,但在当地也算富贵,人看起来也年轻踏实,况且日后你嫁过去又是正妻,姨娘觉得,这门亲事倒也合适。”

过雪大脑轰隆一响,好比无数道雷鸣从头顶震过,全身僵直站着,像个木人:“田公子?姨娘此话从何说起?”

潘姨娘瞅她脸色都变了,意外道:“过雪,怎么你还不知道?”

过雪傻傻摇头,如坠五里雾中。

潘姨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忙用帕子掩下唇,尴尬一笑:“我还当着,早有家婢跟你私下通报了呢。”

既然关系到自己的亲事,过雪自然不能糊里糊涂的,焦急地拉了拉她的手:“姨娘,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潘姨娘慢条斯理地道:“你大哥这会儿正在前堂,是今天有位田公子登门造访,来向咱们岑家提亲的。”末了,问上一句,“这位田公子,你可认识?”

过雪也正疑惑这位田公子究竟是谁,印象里,别说她,似乎岑家也不曾与田氏的家户有过往来,心里正乱得抓不着个头绪,蓦然一念闪过,记起不久前在珠宝斋遇见的那个田铭。

难道是他?!

过雪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潘姨娘听她说认识,又满脸不自在的表情,还当她跟对方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相好上了。

想到岑倚风正在前堂,过雪脸色微微一白:“那哥哥的意思呢?”

“正聊着呢。”潘姨娘笑道,“你别担心,这门亲事要是好,你大哥自然会替你做主。”

过雪强自镇定,没说什么。待潘姨娘走后,她只觉两腿有点发僵,拣了旁边的石台坐下来,凌乱的心绪好似风车一样,旋转不息。

其实她对田铭毫无情愫可言,但仔细想想,如果真的嫁给他,那么她就可以脱离开岑倚风的掌控,之后再想方设法地把婴婴接过来,等婴婴一及笄,就替她选户好人家定亲,如此一来,她的心愿也算彻底了却。

至于田铭,她自知愧对,成亲后便让他休妻,曾经她对他有过施救之恩,想来田铭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然后她就剃度出家,从此青灯伴古佛。

过雪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帕子在手中捻绞反复,混着汗水湿黏,心情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忐忑。既然田铭肯来提亲,说明他对自己的事也打听得一清二楚,只要田铭态度坚定,岑倚风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

过雪坐立不住,起身往前堂的方向走去,迎面行来一名手托漆盘的小婢,拦住问:“客人走了吗?”

小婢欠个身:“回姑娘,还没呢,正在堂内与少主一起吃茶。”

过雪暗吁,略一沉吟,取下发髻上那支梅花粉蕊玉簪,以帕子裹住,递给小婢,仔细吩咐道:“一会儿你到门口守着,只要田公子一出来,你就将这个交给他,如果田公子问及,你就说是我授意的。”

小婢赶紧收好,点点头,照她的吩咐去了。

过雪一直目注她的背影在花枝间消失,才开始惶惶地于原地踅来踅去,胸口总仿佛压着一块巨石,闷得透不过气。

最后她止步,觉得这样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正打算回花笺居,抬首却见前方有人走来,身影极是熟悉。

过雪寒毛一立,活像老鼠见到猫,左右顾盼,急于躲藏,但为时已晚,对方虽是遥遥而来,但目光早如针芒似的扎在她身上。

“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岑倚风面色有些阴沉,背后跟着江轲。

过雪低头,不敢看他:“没、没有,只是走走”

岑倚风凝眸,颇为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踱步离去,那头乌檀色的长发随风而起,从她身旁拂过,好似琉璃丝雨,撩得脖颈间一阵凉意,过雪不禁呼吸微促。

他对田铭提亲的事只字未提,过雪更加焦躁不安,心里像被挖了个空洞,愈发没个底,不一会儿,先前那名小婢急匆匆地跑过来,过雪面露焦急地问:“怎么样?”

小婢颔首:“姑娘托付的事,奴婢已经办妥了。”

过雪松口气,想了想,又问:“田公子收下后,有何反应?”

小婢如实回答:“田公子一听是小姐给的,模样很是欣喜,当宝贝似的就揣进怀里了。”

过雪犹如服下一颗定心丸,看样子岑倚风并没回拒对方,否则田铭不会是这般反应。
秋风谁思量1
三日后,田铭收到请柬,如约前往百轩茶楼。

百轩茶楼正是岑家所开,因此伙计看到他递来的请柬,立马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至三楼天字号雅阁,房上正中挂“丹枫雨露”匾额,推开紫檀雕花门扇,只听得铮铮的朴琴弦韵,一幕青纱帘后,歌姬素指一挑一抹,声声慢,商音流水,让人如置深苑静林,心神涤澄。

“田公子。”李沅从绣墩上起身。

田铭知道他是岑倚风身边最得力亲信的人,忙一揖礼:“路上多有耽搁,让李管事久等了。”

李沅笑了笑,示意他入座。

田铭发现雅阁内另有一个侧厅,中间由十二扇朱檀绘桃花碧竹的画屏隔开,透过削薄屏纱,隐约可见一抹优美的人影静静端坐。

田铭心头蓦惊,但仍不动声色地坐下来,神情犹犹豫豫:“李管事今日邀我前来”

李沅朗笑:“今日只是请田公子赏香品茗,听琴闲谈,田公子不必拘束。”

田铭满头雾水,但也不得不作赔笑。

桌上茶具早已摆好,李沅开始净手洗杯:“听闻田公子,有意要娶我们二姑娘?”

田铭被他问得一愣,忙答:“是。”

这两年多过去,他本以为岑过雪早嫁作人妇,孰料那日相见后,却知她一直待字闺中,忙派人打听缘由,原来是岑过雪克母名声在外,使得无人家敢来说媒。这令田铭大喜过望,当年岑过雪对他有恩,他自然不在乎可谓无中生有的名声,遂秉着一颗热情真心,才敢登门提亲。

三日前,他第一次见到岑倚风——岑门这位年轻家主,谈笑风生间,那眼神却幽邃到深不可度,让他自觉不敢直视。那日岑倚风待他温和有礼,询问他的家业如此,与二姑娘是如何相识的,他自当如实回答,岑倚风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彼此也算交谈甚欢,可直至他临走,关于二姑娘的婚事岑倚风却闭口不提,害得这几天田铭心里七上八下,焦躁不安。

李沅慢慢夹杯,经水温烫:“田公子既然如此诚心,想来之前也已经打探过,外面一些关于二姑娘不利的流言了。”

田铭想他是指过雪克母之事:“田某只知道,当年若非有岑姑娘,田某又岂能有今朝。”想到出府前,她托小婢递来的那支玉簪,其意已是昭然若揭,让他委实欣喜若狂,愈发坚定了信心。

李沅一边将茶杯置于炉前熏香,一边问:“说起来,田公子其实也是生意人,在溪水镇开了一家匹头铺?”

田铭没料到他突转话题,打个磕:“不过小本生意,还算马马虎虎。”主要是卖些低价的缎匹以及成衣,在当地日子还算富裕,跟莱绣庄这种大绸缎庄却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李沅将香杯捧于鼻前捻转细嗅,接着递给他,田铭傻傻一怔,接过来,也细细品嗅。

过后李沅递给他一杯芳香四溢的清茗,慢条斯理地开口:“令堂年岁已高,这两年身体清恙,一直有头痛晕眩的毛病,田公子下有一弟一妹,令弟今年十二岁,帮着在铺里当把手,而令妹月初刚满八岁。”

田铭意外他竟将自己的家底打探得一清二楚,那刚到嘴边的茶,忽然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李沅瞅他放下茶杯,淡淡一笑:“怎么,这茶田公子吃得不惯吗?”

他摇下铃,少顷,便有侍女手端描金朱漆盘而入,只见雪莲似的茶盏,花蕊般的茶匙,轻轻捻开瓷盖,刹时香摄沁脾,其中配以瓜仁、芝麻、笋干、白橘沏泡,名曰“雪浪瑶石茶”,此茶的细嫩芽叶出自九露峰上,浸透东风,吃着花香雨露,煮开后形美、香醇,伴着瓜仁芝麻等配料一同入腹,香肺滋脾,绝韵难描。

李沅轻品一口茶,笑道:“听说前段日子,田公子铺中库房失火,损毁数件成衣,如今正值愁急。”

田公子胸腔活似被戳了一剑,满面惊惶。

李沅继续道:“田公子,一百件成衣并非小数目,普通铺子根本赶制不出来,如果不能定期完成客人的成衣,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当然了,这对我们岑家而言却是小事一桩,如果田公子愿意,我们也愿卖这个人情。”

田铭冷汗唰唰地从额头往外冒,此番他来州中的目的确实如此,如果能在一个月内将烧毁的成衣样式重新做出,最起码能减少一部分的损失,可正如李沅所说,因数量较多,普通铺子根本来不及赶制,如果岑家肯施以援手,可谓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天下真有掉馅饼的事?

田铭手指触碰茶盏,微微打着哆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沅意味深长地讲:“田公子,就像这‘雪浪瑶石茶’,一篓子就价值千金,茶品绝佳,却不是谁想喝就能喝的,正如我们二姑娘,也不是谁想娶就能娶的。”

田铭大惊:“为什么?”

“有时糊涂总比明白好。”李沅眯了眯眼,“田公子想娶天下女子谁都可以,唯独二姑娘不能。”

田铭思绪混乱成一团:“可是可是”

李沅不疾不徐地提醒:“田公子只需想想,令堂年迈已高,家中还有幼弟幼妹,如今可是全靠田公子一人支撑。”

听似轻描淡写的一句,细细琢磨其中深意,却叫人胆战心惊。岑家财大势大,若要摧垮一个小小的匹头铺,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他上有高堂,下有弟弟妹妹

田铭狠狠按住衣襟,那支玉簪抵着胸口,几欲刺肉穿心,鲜血淋漓,突然不由自主地,往屏风后那条人影望去一眼。

李沅微笑:“说得再直白一点,即使田公子执意娶了二姑娘,日后生意上要是有个闪失,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田公子还有何依仗能继续照顾老母弱亲?但二姑娘到底是岑家人,自然不会跟着你们一起吃苦受罪。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田公子是聪明人,其中道理自然一点就通。”

衡量利弊,就算给他十条命,也是斗不过岑家的,田铭脸白如纸,十根手指几乎要攥断了,静静低着头,只觉喉头仿佛烧着一把火,干燥涩楚,阵阵生痛,一口气将面前那杯香茗饮尽,却更胜灌肠毒药,从内烧得体无完肤。

许久,他终于答出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肯知难而退,李沅满意含笑,打开折扇轻轻扇摇,而屏风后那人也从椅上站起,转身离去。

琴声续续,流彻萦徊,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檀馥香。

**

眼瞅到了第五日,过雪也没有等到关于田铭的半点消息,心里好似揣着一个烫滚滚的火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至临近黄昏,终于有丫鬟前来,说是岑倚风请她到书房一趟。

过雪惴惴不安地来到书房,此时岑倚风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手中账本。因他良久不说话,过雪壮起胆,明知故问道:“哥哥找我来”

岑倚风这才抬头,端起粉彩富贵牡丹纹茶盏呷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前几天,有位田公子上门提亲。”

过雪睁大眼,故作诧异。

岑倚风忽然迸出句:“你之前见过田铭?”

过雪表情不太自然,吞吞吐吐道:“嗯上回在珠宝斋碰到的”

岑倚风“哦”了声,没再追问,只是道:“他想聘你为妻,你愿不愿意?”

听他开门见山地问自己,过雪一时惊疑不定,私下反复搓着手里的帕子,小心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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