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三国-第2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阵悉索声将他吵醒,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御侍医大人,他惊得几乎叫出声来,雨薇及时止住了他,艰难地道:“扶我进去。”
林义只有十二三岁,身量未足,好不容易扶着雨薇坐倒在床边,看着一身狼狈泥泞,虚弱不堪的雨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大人这是怎么了?我去叫人来……”
雨薇摇手止了他,喘着气道:“不必,你去替我找瓶清毒止痛的膏剂来,再煮碗姜茶就好……”
“是。”林义慌慌忙忙地去了,雨薇咬着牙自己脱去淋湿的外衣,蜷缩到床榻上,抓过一条被子裹在身上,也不知因为疼痛还是风寒,整个人忽冷忽热,全身止不住的颤动。而身上被花刺扎到的地方从最初的剧痛变为如影随形的痒痛,就仿佛被千万只蚂蚁一寸寸啃噬一般,无止尽地折磨着她的意志……
不一会儿,林义拿了药膏和姜汤进来,看到雨薇的样子,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大人伤到哪里了?我……我替大人上药吧……”
“不用了,你把药瓶放在这儿,我只是受了些风寒……没事的,把姜茶给我……”
林义忙把姜汤递了过去,雨薇接过才喝了一口,手里一颤,陶碗哐当摔在地下,嘴里的姜茶全都咳了出来。茶水和着唇上的鲜血自嘴角蜿蜒流下,吓得林义目瞪口呆:“大人您……咯血了吗?我去请太医大人吧……”
“别去,我没有咯血。”雨薇立即叫住他,她伤在全身,此事若抖露出去,诊病验伤之时,她女子的身份还怎能守得住——因此,这次吃的亏是哑巴亏,跌的跟头她只能认栽——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在这诡计艰险的宫闱,有太多让人求生无能求死不能的阴毒招数,以她的身份拿什么来招架?——她终是太过大意,太自不量力,她有什么能力卷入进来……恍恍惚惚中耳边响起司马昭临别前的话语:“这条青云路对你来说太危险……雨薇,放弃吧,做回平凡的自己,做我司马子上今生唯一的妻……”
咸涩的泪一滴滴渗入枕卺,她的双手紧紧扣进床褥,如同炼狱一般的痛楚一点点蚕食尽她的意志,她开始害怕,开始胡思乱想:这一昏睡下去,是否永远都不复醒转,难道她要就此孤伶伶地死在这陌生的异世,而陪在身边的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但残存的一丝理智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小义,你……过去打开我第一个抽屉里的布包……”林义依言过去,布包里是那套曹睿送的手术工具,“拿上一件……去建章宫外的侍卫房,找羽林郎曹爽大人……路上别让人看见……”
看林义战战兢兢地离去,雨薇强撑地意志终于涣散,失去知觉地那一刻,满眼满目皆是那红艳艳阴沉沉的花朵,而孕育着它们的正是那黑不见底的深渊……
背上一丝丝清凉温润的感觉传来,渐渐冲散了那如同炼狱般的刺痛。雨薇缓缓睁开眼,夜灯下曹睿清辉般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即使此刻他身着一身内侍的宫服,依然掩不住的是那份清贵高雅。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醒转,手中拿着一个白玉小瓶,神情专注地将一种膏剂涂抹到雨薇玉背上。
雨薇微咳了一下,有些羞涩地扯起背上的小衣。他骤然一怔,一贯平静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局促。
“雨薇,你醒了……”他立即收了手,歉然道,“睿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为治雨薇……姑娘的花毒,不得已……”
雨薇淡笑着摇了摇头,见惯了他沉稳镇静的模样,这难得一见的羞涩慌乱,却偏偏让她如此喜欢。
“谢谢。”她真诚地说。
曹睿呆了呆,又蹙眉问道:“你怎会被毒蛇蔷薇的花刺伤成这样?”
“毒蛇蔷薇?”雨薇疑惑道。
“毒蛇蔷薇是一种从西域传入的花种,因其色彩艳丽而在汉末传入宫庭种植。但它的花刺带毒,被刺到者虽不致命,但疼痛入骨且长久不散。后来这个秘密被人发现,这带刺的花枝就成了宫里私刑奴婢的工具,常常叫被刑者闻风丧胆,有苦难言……后来先帝时重修洛阳宫,太后就命令毁去此花不准再种,但御园广大,也难免会有一两株残留……只是你,怎会被刺得……”
雨薇叹了口气,略略将自己被人暗算的经过说了。
曹睿神色凝重地沉吟了片刻,才叹道:“雨薇,对不起,是我累你陷入宫闱,却不能护你周全……”
“不。这怎能怪你?入宫是雨薇自愿的,遭人暗算是我处事不慎……我,很感激你能来看我……”对上他眼中的愧意,雨薇心生感动。
他却又道:“照例,这花毒无药可解,得痛上十天半月的才会慢慢好转。不过好在我这儿有瓶白玉膏,缓解此花毒的刺痛很是有效。你记得早晚涂在刺伤之处。”
雨薇接过白玉瓶,各处伤口虽然还是痛着,但被他上过药的地方果然好了许多。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却又不由得疑惑起来:“你对这毒蛇蔷薇怎会知道得如此多?”
“因为我也被这花刺伤过……”
“诶?”
面对她的惊愕,曹睿淡然一笑,仿佛说起与几无关的事:“小时候,父皇教子极严,即使是皇子在太学读书,有了错处,师傅一样可以责罚……记得有一次,太学的师傅让我背一段《大学》,我背错了三字,师傅便用戒尺小惩了三下,仅仅只有三下,那痛楚就足以叫人牢记一生。彼时的我当然不会知道,那戒尺被人做了手脚……”
“那戒尺是用那花枝制成的?”雨薇忍不住插口道。
曹睿点了点头,“而且是为我一人特制的。”他涩然而笑:“那时,我还一心只怨自己不够勤勉,忍着痛连夜将全篇《大学》熟记在心。可谁知第二日上学,师傅却要求默写此文,我被责过的右手因疼痛颤抖握笔也艰难,于是未能在规定时间里写完文章,再次受了同样的责罚……”
“啊!”雨薇惊叹出声。这些不为人知的往事,经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竟隐隐叩痛着她的心扉。
“而是夜回去,我强忍着右手的剧痛,用了一晚的时间,练习左手写字……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用左手写完了师傅布下的功课。再也没有给任何人责罚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动着别样的神采:“那几日里,我被疼痛折磨得寝食难安,直到有一日,仇昭仪偷偷塞给我这一瓶白玉膏,我才知道了那戒尺中的玄机。然而,彼时的我尚且年幼,根本无力追究报复那种种暗算。但也是自那时起,我开始明白,在这重重宫幕之下,不要以为淡泊无争就能生存下来,不能指望任何人来保全你,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所有善待过我的人和暗害过我的人,我都会深深记住——终有一日,一一偿还!”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平视前方的眼中有一掠而过的光芒。雨薇莫名一怔,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神色,那一直深埋在温雅外表下的刀光剑气,只这乍然一露,便璀璨迷离到让她心旌神摇。
“元仲……”
“是我说得太多了。”曹睿似乎回过神来,那丝光芒骤然而敛,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温柔宁静,“你此时伤病最需静养休息才是……”
雨薇经他这么一说,果然觉得虚软困倦起来:“那元仲你也赶快回去才是,免得教人看见……”
曹睿却是摇头不语,只是温然一笑,取出怀里的一只陶埙,放在嘴边轻吹起来。那埙韵低婉悠扬,弥散在这寂静的雨夜中,就仿如激荡回旋在古老大宅的石壁上……伤痛纷扰的心绪慢慢沉淀,头脑中唯剩下一派宁静,她终于安下心来,任睡意汹涌而来,拖走她全部的意识……
埙韵渐渐消散在一个空灵飘逸的尾音中,他站起身,替她密密地盖好舒被,轻轻拂去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她沉睡中的脸庞有种宁静的美好,而那轻锁的眉间却仿佛意味着那依旧未曾消散的梦魇,他一时怔仲,不觉竟有些痴了。
“至恒……别走……”那一声呓语却将他惊醒。而她恍惚中抓住了他的手,就仿佛抓着茫茫海中的一根浮木。他不由得颤动了一下,怔了许久,才轻轻抽出手……默默地,他转身离去,昏暗的烛灯下,那萧瑟而落寞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夜的尽处……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九)药毒
一夜的风雨渐停,雨薇懵懂地醒来。伤处的刺痛已略略好转,却觉得头胀如裹,周身骨节酸痛,还伴着阵阵寒战,显然是受了风寒的症状。她忍着全身的疲乏爬起来,到案上提笔写了几味药,又略略拾掇了一下仪容,才唤了林义来,吩咐他去药舍配药煎来。
林义才要去,却见门口进来一人,正是张医丞。雨薇欲要见礼却被他止了,他和善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了她的脉,道:“只是受了风寒,服了药,将养几日就好。”
雨薇点头称是,他却又接过林义手中的药方看了一眼:“药方不错,桂枝解表,生姜散寒,白芍固本……只是,可再加几枚大枣同煎,风寒之后往往脾胃虚弱,巩固脾胃才有利于其他药物的消受……”
雨薇感激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受益良多。
张守善拿了药方道:“这药方我拿去让其华煎了送来,你好生休息,有什么事差小义来找我便是。”
雨薇连声道谢,发自内心地尊敬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长辈。又听他提及王其华,忍不住问道:“王侍医,他?”
张守善叹息道:“我听说是你在陛下面前求情,才救了他的性命,心中很是感激。他如今被刺配在药舍做杂役,我只命他做些整理药材的活计,不会太过为难他……”
雨薇默然,想起曾经风华正茂的王其华,心中不由伤感惋惜。
照理风寒不是什么大病,但不知是因为疲劳伤痛导致抵抗力下降,还是这古代的病毒与众不同,雨薇的这次感冒却始终不见好转。沉沉恹恹了几天,到了第三日上,更觉得天昏地暗的连床都下不了了。
雨薇暗忖这样不是办法,生怕自己混混沌沌时露出什么破绽来。因此接连向张医丞告了几次假,他才终于答应放她回家静养。
这日午后,雨薇强打着精神略略收拾了一下,想到即将能出宫回去,不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小义端了碗药进来:“今日的药煎好了,药舍的人刚送来的。大人趁热服下吧。”
雨薇接过药,望着黑褐色的药汤,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药方是她自己开的,用药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服了那么多天,为何不见丝毫的好转,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义,这药是谁送来的?”
“是王侍医,哦,不是王……药工送来的。”小义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是其华兄吗?你去追他回来,我想见见他。”雨薇道。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曾经身为侍医的王灼。
“是其华兄吗?”雨薇抬眼看见了他,此时王其华一身布衣短衫,整个人憔悴消瘦了不少。
他呆了呆,木然地跪下行礼:“小人拜见御侍医大人。”
雨薇心中一阵酸楚,忙道:“其华兄快请起,不可如此!”
“小人如今在药舍为奴,与大人尊卑有别,进入大人的上房都是大为不敬了,更不敢废了礼仪规矩。”他没有起身,刻意卑微的言行中却透出一股冷然之气。
雨薇顿时错愕,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见他这般,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过。
“大人若没什么吩咐,请容小人告退。”他面无表情地拜了拜。
“其华……”雨薇一急,想站起身,却一阵眩晕地跌回榻上。而王其华一动,似乎想起身去扶,可终于还是忍住了。
“其华兄,你我之间是否有了什么误会?”见其华抿唇不语,雨薇虚弱地叹道:“雨薇初来太医院处处多蒙其华兄指教照应,心中一直将你视若兄长,你如今这般,可知雨薇会有多么难过尴尬?”
“你何必假惺惺地说这些话!”其华却忽然打断了她,站起身来直视于她的眼神中带了愤懑,“你唤我来,不就为了看我如今这般模样?现在大人看到了,该满意了?那么请容小人告退吧,下房里自有做不完的杂役,若耽搁了,小人可吃罪不起……”
他话里的凄楚把雨薇惊呆,想解释,竟不知从何说起:“你……怎会如此看我?我并没有……”
而他,心头的怨愤一旦宣泄出来,便再也止不住了:“是啊,你的确没做什么。你只消陛下面前一句‘误诊’,便可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不错,的确是我误诊,是我没有诊出陛下的真心痛病症,但这件事当时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你完全可以在陛下面前虚掩过去,何必非要落井下石,置我于死地!”
“我……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