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检阅官-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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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走出另一个人。
一个西装黑如夜晚森林的男孩——是那个我在焚书现场见过,很像娃娃的娇小少年。不过他个子虽小,却也比我高。看上去,年龄跟我不相上下。他一手拿着皮制小公文箱,另一手拿着类似拐杖的黑色长杆。从汽车下来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旅店的方向,然后用持拐杖的手若无其事地挥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少年走进白发男撑的伞下,三人成为一体走上旅店的门廊。少年站在正中央,另外两人由于步伐和速度配合他,而且把他夹在中间,看起来就像少年拿着两面会行走的盾牌。
站在一旁观看这段过程的朝木老板沉默地一动也没动,宛如被施了恶魔法一般,全身僵直。
我退到一旁让少年等人进入屋里。
经过我身旁时,少年的眼光和我交会了一秒。
我们擦身而过。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意念。
眼瞳就像两只黑玻璃一般。
我在附近的沙发坐下,观看事情的发展。
三人在大厅中央附近站定。
「樢按笕耍朐谡饫锷院颉!拱追⒛兴低暾饣埃阕叩焦裉ㄇ耙×濉!赣忻挥腥嗽冢俊�
男子绕到柜台里侧,拿起黑板。黑板上写着房间出租表。
「看起来空房很充足。」
「怎么?要住房?」
朝木老板畏怯地走进来。
「你的空房我们要包下来。」男子用威严的声音说。
「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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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就够了。」
「了解。」男子从西装内侧取出貌似证件夹的东西,出示给朝木老板看。「我想各位已经知道,我们是内务省检阅局的检阅官,被派遣来进行检阅调查。你们国民有听从我们的义务,知道吗?」
朝木老板表情一僵。
检阅局!
果然这三个人的样貌很不寻常。说起内务省检阅局,事实上就是统治这个时代的组织。所有的情报都集中到检阅局,进行分类挑选。率先焚书的也是检阅局。即使是现在,检阅局依然有焚书权,以及对违法书本的绝对搜查权。不过,这只是表面向民众告知的功能,实际上,大家对它们几乎一无所知,是个非常不透明的组织。
「知道了。」
朝木老板的脖子几乎垂到胸前地点点头。
「感谢协助。」男子态度倨傲地说道。
「现在,我们怎么做?」站在少年身旁的墨镜男,依然故我咧嘴笑着问:「如果这次对方也乖乖举白旗投降,就轻松了。」
「不过白旗来不及了。」男子瞥了少年一眼。「樢按笕嗽谡庵熬突岚寻缸悠屏恕!�
「那么,我陪樢按笕肆粼谡饫铮榉痴孀∠壬ニ巡椤!�
「等等,不能把樢按笕私桓阋桓鋈耍愕秸蛏先ァ!�
「我不太习惯在这种小地方搜查,没想到这里这么荒凉,真败给它了。这也算是文化冲击哩。」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这还算不上搜查。我们只是搜集情报,别想歪了,搜查一向是樢按笕说氖隆!�
「可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争执不下,少年转个身背向他们,一个人走到大厅最里侧。
「樢按笕耍俊�
「留我一个人就行了。」他没回头说道。
「那可不行。我们负有随从您、保护您的使命——」白发男虽然这么说,但立刻领会地退后,「属下明白。我们会在下午六点前回到这里向您报告。汐间,走吧!两个人分头蒐集,速度快一点。」
白发男只说了这句,便往外走去。
「了解。哦,真开心。杀人案耶。这道手续果然省不得。」
墨镜男开着玩笑走出旅店。
过了一会儿,听到汽车离去的声音。
大厅只剩少年一个人。
他眨着极富特色的丹凤眼,滴溜地把大厅环视了一次,并没有特别的感触也没有不满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少年检阅官吗?他身上的服装,与刚才一直随侍在侧的两人大不相同,让人联想到军装。桐井老师所说「特征明显的制服」就是指这个吧。
就算是如此,还是很难令人接受他就是检阅局的检阅官。再怎么看,他都还是个小孩,身体的曲线既不像大人,而且脆弱得似乎立刻就要折成两段。检阅局这种地方,会让小孩子担任要职吗?
朝木老板、薙野叔和其他大人,在那两个壮汉离开少年身边后,便又恢复之前的调调。朝木老板站到少年面前,低头看他。薙野叔也跟在老板后面,一副要给少年好看的气势,站在朝木老板身边。
「可别给我们找麻烦。」朝木老板说,「这里没东西给你们烧。可以的话,赶快把事情办完滚蛋!」
朝木的话里威胁和哀求参半。但少年一副懒得理会的神情,转了半个身,从他们身边通过,不发一语地走出去。那种态度惹得朝木两人呼吸更加粗重,不过自制力让他们按捺下来。再怎么说,对方都是少年,而且没必要跟检阅局的人为敌。
少年伸手越过柜台,拿了黑板旁的一支白色粉笔,沉默地消失在食堂的方向。而朝木老板等人随口撂着狠话,离开了大厅。
我又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凝望着喧闹过去之后的安静空间。
我还可以继续待在旅店吗?应该说我居然没被赶出去。除了我借宿的房间外,其他都被检阅官们包下,在这种状态下,一个局外人继续待在这里实在尴尬。但我很想知道案子的进展。然而,桐井老师叫我不要接近检阅官——
我悄悄地打开门,窥望食堂。
少年安静地坐着,皮箱搁在餐桌上,两手合抱地放在皮箱上。他无所事事地凝望着餐桌上的某一点。清晨开始的倾盆大雨一直没停的关系,食堂里也暗沉沉的,时钟发出喀达喀达的声音。少年维持同一个姿势,文风不动,眼睛是睁开的,看起来不像在睡觉,不过我感觉他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一般。我很好奇他的一切,不觉站在原地继续窥探他。
霎时,他的眼睛转向我。
我一惊,不假思索地关上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糟了!他一定发现了。我很想就此逃开,回到自己房间去,但又觉得这样更糟糕。于是鼓起勇气再次打开门。
少年的眼睛依然看着这边。
我走进幽暗的食堂,反手把门带上。
「你、你好。」
我低头说道。少年的头这才第一次晃了一下。
「您好。」
少年既出人意表又很正常——带着点恭敬的口吻——打招呼。不过,才说完似乎又觉得我的存在无关轻重般,飘开了视线。他托着腮靠在眼前的皮箱上,无精打采地转开脸。大厅泄入的微光照在他的侧脸,脸颊透现出无机质的美感,宛如用蜡或石膏雕成一般。放在公事箱上的手指,则有如纤细的陶器。
「我没想到会遇到你。」他突然蹦出这句话。
表情不动如山,只有视线看向我。
「啊?」
「脚——」他指着我的两只脚,「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答道,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在海里游泳。」
……他还记得。
「是、是的。」
「海是所有污染最后的归处。是威胁我们生活的死亡世界——然而,你却能自由地游泳。」
「对。」
「一般人不会潜入那种地方。」
「真、真的吗?」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的话,你——是个人鱼。」
少年用看似天真的表情说。
不过他立刻轻叹了一声,又恢复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
「不过,好像错了。」
「人鱼?……」
「你的脚是真的吧?」
「是,是真的脚。」
「也就是说,你只是到处都看得见的普通人。」
少年丢下这句话,又紧闭双唇。
我失去转身离开的时机,僵在门口。轰然的大雨声至少为我的困惑和沉默解了围,不过,寂静的沉默还是很尴尬,我努力想找话题。
「你是……来调查那件案子吗?」
听到我的问题,少年略微睁圆了眼睛看着我,也许这就是他最惊讶的表情了,然而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留在这里,会不会妨碍你们?」
「妨碍?」这次他倒是回答了,「为什么?」
「我在这里借宿。所以,我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你们的搜查……」
「我没有影响。」
「如果是这样就好……」
「你只要记住,你是个在这里借宿的局外人。当我要烧掉这里时,我会事前通知你。你喜欢水,但不喜欢火吧?」
「烧掉?」我讶异问道。
「我也不喜欢火。」少年兴味索然地喃喃说。「我是说假如要烧的话。」
焚书活动似乎没有马上开始的打算,眼前可以先松口气。
不过,随着他们调查进展,也许最后还是会导向烧毁全镇的结果。而掌控生杀大权的便是眼前这个神情还很孩子气的少年。由于他缺乏表情,无法推测他的想法。他那淡漠的脸彷佛看不起全世界,但又像被世界遗弃般孤独。从他表情和举止中得到的印象,虽然不愿与人亲近,但同时也没有一点敌意或恶意。
希望能再跟他多谈一点。
我怀着这样的小小希望。原本,他和我是一生也不会交会的两条平行线。他是隶属于政府的检阅官,这也是他高贵身分的佐证。他既是两个大人细心保护的重要人物,一定无法与我相容。这么一想,不禁哀伤起来。他不是我这个来自英国的远方旅人能交会的线。不过,两条线虽不能交会,难道也不能再接近一点吗?
我鼓起勇气,向他走近一步。
「我的名字叫作克里斯提安纳。」
我报上名字,他朝着我微微歪着头。
「克里斯提安纳——这是女性的名字。」
「没错。」好久没有人听对我的名字了。「据说是希望我不要去参军。如果取了女性的名字,进入军队时,我可能会犹豫吧……我父亲是军人,但却不想我参加战争。」
「战争,」他低语道,「上一世纪就该画下句点的,但现在还持续着。」
当初即是为了消灭暴力、犯罪以至战争,建立和平的世界,所以才进行情报管制,也就是焚书。然而,直到今日,战争仍在世界的某处进行。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哪里还在持续什么样的战争。关于这一点,站在焚书最前线的检阅官是怎么想的呢?少年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思绪。
「请叫我克里斯。」
我为了避开沉默而说。
「克里斯。」
「是。」
「我想问你一件事。」
「是。」
我开始紧张。
「你的名字跟克莉丝蒂或克莉丝提安娜没有关系吧?」
「对,没有关系。」我立即回答。
阿嘉莎·克莉丝蒂和克莉丝提安娜·布兰德都是英国的「推理」作家。如果不马上否定,我就会被怀疑。只要立即撇清关系,应该就没问题…
「哦?所以你知道克莉丝蒂和克莉丝提安娜是什么人?」
「啊!这个嘛,我是说……」
不能显露出我知道「推理」的痕迹,这是与政府官员应对时的铁则。我必须一开始就装作不知情。
「原来如此。」
「我是说……我是说……」我突然结巴起来。
「你必须接受详细调查。」
他抓住拐杖,似乎想要站起来。
他想对我做什么?
我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但少年最终还是没起身。
「算了。」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到知道『推理』的程度并不是犯罪。你总不会还私藏着一、两本书吧。」
我像博浪鼓般拚命地摇头。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再次用手撑住头。
「你有兴趣的不是我,而是『推理』吧?之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话,现在终于了解了。」
「我没这个……」
「一般来说,民众对我的反应,会采取旅店老板那样的行动来表现。没有人会向检阅官打招呼。这一点你最好牢记,不要随意跟我们说话,对你没有好处。」
他的话里虽有责怪之意,但也参杂着些许孤寂。
那一瞬间,我彷佛窥见孤独将他包围。
对「推理」有兴趣是事实,但并不只有那样。
「不是的。」我有点害羞地说。「是因为我对你很好奇……」
「大家都会多多少少在意我的存在,当然,是从敌视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