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散文全编-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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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自称的众数有〃咱们〃,〃我们〃两个。第一个发见这两个自称的分别的是赵元任先生。他在《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的凡例里说:
〃咱们〃是对他们说的,听话的人也在内的。
〃我们〃是对你们或他们说的,听话的人不在内的。
赵先生的意思也许说,〃我们〃是对你们或(你们和)他们说的。这么着〃咱们〃就收编了〃你们〃,〃我们〃就收编了〃他们〃——不能收编的时候,〃我们〃就与〃你们〃,〃他们〃成鼎足之势。这个分别并非必需,但有了也好玩儿;因为说〃咱们〃亲昵些,说〃我们〃疏远些,又多一个花样。北平还有个〃俩〃字,只能两个,〃咱们俩〃,〃你们俩〃,〃他们俩〃,无非显得两个人更亲昵些;不带〃们〃字也成。还有〃大家〃是同辈相称或上称下之词,可用在〃我们〃,〃你们〃,〃他们〃之下。单用是所有相关的人都在内;加〃我们〃拉得近些,加〃你们〃推得远些,加〃他们〃更远些。至于〃诸位大家〃,当然是个笑话。
代词三称的领位,也不能随随便便的。生人间还是得用替代,如称自己丈夫为〃我们老爷〃,称朋友夫人为〃你们太太〃,称别人父亲为〃某先生的父亲〃。但向来还有一种简便的尊称与谦称,如〃令尊〃,〃令堂〃,〃尊夫人〃,〃令弟〃,〃令郎〃,以及〃家父〃,〃家母〃,〃内人〃,〃舍弟〃,〃小儿〃等等。〃令〃字用得最广,不拘那一辈儿都加得上,〃尊〃字太重,用处就少,〃家〃字只用于长辈同辈,〃舍〃字,〃小〃字只用于晚辈。熟人也有用通称而省去领位的,如自称父母为〃老人家〃,——长辈对晚辈说他父母,也这么称——称朋友家里人为〃老太爷〃,〃老太太〃,〃太太〃,〃少爷〃,〃小姐〃;可是没有称人家丈夫为〃老爷〃或〃先生〃的,只能称〃某先生〃,〃你们先生〃。此外有称〃老伯〃,〃伯母〃,〃尊夫人〃的,为的亲昵些;所省去的却非〃你的〃而是〃我的〃。更熟的人可称〃我父亲〃,〃我弟弟〃,〃你学生〃,〃你姑娘〃,却并不大用〃的〃字。〃我的〃往往只用于呼位:如〃我的妈呀!〃〃我的儿呀!〃〃我的天呀!〃被领位若不是人而是事物,却可随便些。〃的〃字还用于独用的领位,如〃你的就是我的〃,〃去他的〃。领位有了〃的〃字,显得特别亲昵似的。也许〃的〃字是齐齿音,听了觉得挨挤着,紧缩着,才有此感。平常领位,所领的若是人,而也用〃的〃字,就好像有些过火;〃我的朋友〃差不多成了一句嘲讽的话,一半怕就是为了那个〃的〃字。众数的领位也少用〃的〃字。其实真正众数的领位用的机会也少;用的大多是替代单数的。〃我家〃,〃你家〃,〃他家〃有时候也可当众数的领位用,如〃你家孩子真懂事〃,〃你家厨子走了〃,〃我家运气不好〃。北平还有一种特别称呼,也是关于自称领位的。譬如女的向人说:〃你兄弟这样长那样短。〃〃你兄弟〃却是她丈夫;男的向人说:〃你侄儿这样短,那样长。〃〃你侄儿〃却是他儿子。这也算对称替代自称,可是大规模的;用意可以说是〃敬而近之〃。因为〃近〃,才直称〃你〃。被领位若是事物,领位除可用替代外,也有用〃尊〃字的,如〃尊行〃(行次),〃尊寓〃,但少极;带滑稽味而上〃尊〃号的却多,如〃尊口〃,〃尊须〃,〃尊靴〃,〃尊帽〃等等。
外国的影响引我们抄近路,只用〃你〃,〃我〃,〃他〃,〃我们〃,〃你们〃,〃他们〃,倒也是干脆的办法;好在声调姿态变化是无穷的。〃他〃分为三,在纸上也还有用,口头上却用不着;读〃她〃为〃C〃,〃它〃或〃牠〃为〃〃,大可不必,也行不开去。〃它〃或〃牠〃用得也太洋味儿,真蹩扭,有些实在可用〃这个〃〃那个〃。再说代词用得太多,好些重复是不必要的;而领位〃的〃字也用得太滥点儿①。
1933年8月25日作。
①二十二年暑中看《马氏文通》,杨遇夫先生《高等国文法》,刘半农先生《中国文法讲话》,胡适之先生《文存》里的《尔汝篇》,对于人称代名词有些不成系统的意见,略加整理,写成此篇。但所论只现代口语所用为限,作文写信用的,以及念古书时所遇见的,都不在内。
(原载1933年10月10日《文学》第1卷第4号)
谈抽烟
有人说,〃抽烟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吃点口香糖,甜甜的,倒不错。〃不用说,你知道这准是外行。口香糖也许不错,可是喜欢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男人很少赏识这种玩意儿的;除非在美国,那儿怕有些个例外。一块口香糖得咀嚼老半天,还是嚼不完,凭你怎么斯文,那朵颐的样子,总遮掩不住,总有点儿不雅相。这其实不像抽烟,倒像衔橄榄。你见过衔着橄榄的人?腮帮子上凸出一块,嘴里不时地滋儿滋儿的。抽烟可用不着这么费劲;烟卷儿尤其省事,随便一叼上,悠然的就吸起来,谁也不来注意你。抽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勉强说,也许有点儿苦吧。但抽烟的不稀罕那〃苦〃而稀罕那〃有点儿〃。他的嘴太闷了,或者太闲了,就要这么点儿来凑个热闹,让他觉得嘴还是他的。嚼一块口香糖可就太多,甜甜的,够多腻味;而且有了糖也许便忘记了〃我〃。
抽烟其实是个玩意儿。就说抽卷烟吧,你打开匣子或罐子,抽出烟来,在桌上顿几下,衔上,擦洋火,点上。这其间每一个动作都带股劲儿,像做戏一般。自己也许不觉得,但到没有烟抽的时候,便觉得了。那时候你必然闲得无聊;特别是两只手,简直没放处。再说那吐出的烟,袅袅地缭绕着,
也够你一回两回地捉摸;它可以领你走到顶远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当中,也可以让你轻松一忽儿。所以老于抽烟的人,一叼上烟,真能悠然遐想。他霎时间是个自由自在的身子,无论他是靠在沙发上的绅士,还是蹲在台阶上的瓦匠。有时候他还能够叼着烟和人说闲话;自然有些含含糊糊的,但是可喜的是那满不在乎的神气。这些大概也算是游戏三昧吧。
好些人抽烟,为的有个伴儿。譬如说一个人单身住在北平,和朋友在一块儿,倒是有说有笑的,回家来,空屋子像水一样。这时候他可以摸出一支烟抽起来,借点儿暖气。黄昏来了,屋子里的东西只剩些轮廓,暂时懒得开灯,也可以点上一支烟,看烟头上的火一闪一闪的,像亲密的低语,只有自己听得出。要是生气,也不妨迁怒一下,使劲儿吸他十来口。客来了,若你倦了说不得话,或者找不出可说的,干坐着岂不着急?这时候最好拈起一支烟将嘴堵上等你对面的人。若是他也这么办,便尽时间在烟子里爬过去。各人抓着一个新伴儿,大可以盘桓一会的。
从前抽水烟旱烟,不过一种不伤大雅的嗜好,现在抽烟却成了派头。抽烟卷儿指头黄了,由它去。用烟嘴不独麻烦,也小气,又跟烟隔得那么老远的。今儿大褂上一个窟窿,明儿坎肩上一个,由他去。一支烟里的尼古丁可以毒死一个小麻雀,也由它去。总之,蹩蹩扭扭的,其实也还是个〃满不在乎〃罢了。烟有好有坏,味有浓有淡,能够辨味的是内行,不择烟而抽的是大方之家。
1933年10月11日作
(原载《大公报·文艺副刊》第6期)
冬天
说起冬天,忽然想到豆腐。是一〃小洋锅〃(铝锅)白煮豆腐,热腾腾的。水滚着,像好些鱼眼睛,一小块一小块豆腐养在里面,嫩而滑,仿佛反穿的白狐大衣。锅在〃洋炉子〃(煤油不打气炉)上,和炉子都熏得乌黑乌黑,越显出豆腐的白。这是晚上,屋子老了,虽点着〃洋灯〃,也还是阴暗。围着桌子坐的是父亲跟我们哥儿三个。〃洋炉子〃太高了,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我们有时也自己动手,但炉子实在太高了,总还是坐享其成的多。这并不是吃饭,只是玩儿。父亲说晚上冷,吃了大家暖和些。我们都喜欢这种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
又是冬天,记得是阴历十一月十六晚上,跟S君P君在西湖里坐小划子。S君刚到杭州教书,事先来信说:〃我们要游西湖,不管它是冬天。〃那晚月色真好,现在想起来还像照在身上。本来前一晚是〃月当头〃;也许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别吧。那时九点多了,湖上似乎只有我们一只划子。有点风,月光照着软软的水波;当间那一溜儿反光,像新砑的银子。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淡的影子。山下偶尔有一两星灯火。S君口占两句诗道:〃数星灯火认渔村,淡墨轻描远黛痕。〃我们都不大说话,只有均匀的桨声。我渐渐地快睡着了。P君〃喂〃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见他在微笑。船夫问要不要上净寺去;是阿弥陀佛生日,那边蛮热闹的。到了寺里,殿上灯烛辉煌,满是佛婆念佛的声音,好像醒了一场梦。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S君还常常通着信,P君听说转变了好几次,前年是在一个特税局里收特税了,以后便没有消息。
在台州过了一个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个山城,可以说在一个大谷里。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白天简直不大见人;晚上一片漆黑。偶尔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还有走路的拿着的火把;但那是少极了。我们住在山脚下。有的是山上松林里的风声,跟天上一只两只的鸟影。夏末到那里,春初便走,却好像老在过着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并不冷。我们住在楼上,书房临着大路;路上有人说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但因为走路的人太少了,间或有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只当远风送来的,想不到就在窗外。我们是外路人,除上学校去之外,常只在家里坐着。妻也惯了那寂寞,只和我们爷儿们守着。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现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
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
(原载1933年12月1日《中学生》第40号)
择偶记
自己是长子长孙,所以不到十一岁就说起媳妇来了。那时对于媳妇这件事简直茫然,不知怎么一来,就已经说上了。是曾祖母娘家人,在江苏北部一个小县份的乡下住着。家里人都在那里住过很久,大概也带着我;只是太笨了,记忆里没有留下一点影子。祖母常常躺在烟榻上讲那边的事,提着这个那个乡下人的名字。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白腾腾的烟气里。日子久了,不知不觉熟悉起来了,亲昵起来了。除了住的地方,当时觉得那叫做〃花园庄〃的乡下实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因此听说媳妇就定在那里,倒也仿佛理所当然,毫无意见。每年那边田上有人来,蓝布短打扮,衔着旱烟管,带好些大麦粉,白薯干儿之类。他们偶然也和家里人提到那位小姐,大概比我大四岁,个儿高,小脚;但是那时我热心的其实还是那些大麦粉和白薯干儿。
记得是十二岁上,那边捎信来,说小姐痨病死了。家里并没有人叹惜;大约他们看见她时她还小,年代一多,也就想不清是怎样一个人了。父亲其时在外省做官,母亲颇为我亲事着急,便托了常来做衣服的裁缝做媒。为的是裁缝走的人家多,而且可以看见太太小姐。主意并没有错,裁缝来说一家人家,有钱,两位小姐,一位是姨太太生的;他给说的是正太太生的大小姐。他说那边要相亲。母亲答应了,定下日子,由裁缝带我上茶馆。记得那是冬天,到日子母亲让我穿上枣红宁绸袍子,黑宁绸马褂,戴上红帽结儿的黑缎瓜皮小帽,又叮嘱自己留心些。茶馆里遇见那位相亲的先生,方面大耳,同我现在年纪差不多,布袍布马褂,像是给谁穿着孝。这个人倒是慈祥的样子,不住地打量我,也问了些念什么书一类的话。回来裁缝说人家看得很细:说我的〃人中〃长,不是短寿的样子,又看我走路,怕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