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血-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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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原是约好了晚上要到小穗子爷爷那儿去的,结果我们谁也没去成。
那之后,大约有四五天,我没敢到小穗子家去,小穗子也没来找我。我猜测,小穗子一定是很难过的,因为那是由一个菜团子引起来的事,是由于他想吃一个菜团子才闹出来的事,假若他不去那么想,把裤子紧一点儿,跟着我们走,那就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但是,事情已经出了,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实在忍不住,要去看看他。我找到二狗和柳根做伴儿,悄没声地走进小穗子的家。那间屋子,由于土墙上没有刷白灰,而且窗子上只有一小块是玻璃,其他地方都糊了拉了麻线的窗户纸,所以,使屋子里显得黢黑。我们三个站在门口,努力睁大眼睛看,有好半天,才看清这屋里的人和东西。那时,小穗子蹲在炕角,缩着身子,眼睛睁得很大,盯盯地望着我们。他疯妈躺在炕上,脸肿得像一个吹满气的气球,眼睛肿得只剩了一条缝儿。在那道缝里,我看见一点儿亮点儿在颤。我不知道那是泪珠还是眼珠儿,但是从那点儿颤动的光亮里,我知道她还活着。我们在地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跟小穗子说什么,小穗子也好像不知道跟我们说什么。于是,我们就对望着,后来,院子里响起很多人的脚步声,接着,我看见小穗子的爸爸和队长、支书他们及村上几个年岁大的人走进来,他们都不说话,一律站在炕边上,盯住小穗子的妈妈看。有一个人又过去扒开小穗子妈的眼皮,俯下身子看她的眼珠儿,又把她盖在额头上的头发撩开,去看她的脑门儿,然后用疑疑惑惑的声音说:“怕是不行了吧?”小穗子的爸爸听了,就像脚踩在了烧红的铁上,在地上跳着脚来回走,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这咋办呢?这咋办呢?”队长就哼了一声,挥挥手,说:“这年月能咋办?”我家里还有半碗小米,一会儿拿过来熬点粥喂她吧,没法子,活也就活了,死也就死了。”他的话刚说完,小穗子就打炕角那儿跳起来,抱住他妈妈,大哭着说:“我不让妈死,我不让妈死!”
如果说,小穗子要有什么能力,不让他妈死,他妈就能活起来,那就成了奇迹。但是,小穗子的愿望是不会成为现实的。小穗子没法儿给他妈补充足够活起来的养份。打那之后,小穗子一直守在家里,守在***身边。我们几个一有空儿就去陪他,队长的那碗小米小穗子的爸爸是每次只用一撮,掺一些野菜和磨碎的豆皮熬出一碗粥来喂小穗子的妈的。但是这个疯女人忽然拒绝吃东西。她把牙咬得紧紧的,头歪到一边去,不去接近那个盛着有诱惑香味儿的掉没了瓷的小搪瓷勺。不管小穗子的爸怎样求她,也不管小穗子怎么哭喊,她的嘴就是不肯张开。我看见她躺着,气喘得很慢,脸上的表情反倒很安详,像是她已经超脱了死亡的界限,成为一个永远活着的人。
就这样挨了几天。在我们陪着小穗子,小穗子陪着他妈妈这几天之后的一天早晨,我正在穿衣服,妈妈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回来,拿了一点什么东西,又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然后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和谁说了一句:“小穗子的妈死啦!”我当时是真的吃了一惊的,急忙出去,朝小穗子的家跑,在小穗子的家门口和院子里,站满了村上的人。队长、支书和小穗子的爷爷都在。他们默默地吸着烟,脸都绷得像扣上一块铁板。我没办法走到屋里去,因为屋门开着,门里门外都站满了人,况且大人们都把孩子们撵到院墙的外面去。于是,我们远远地站在村路那边的一个土堆上,朝着院子里张望。隔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小穗子先从屋里走出来,腰上系一条有点发黑、又有点破破糟糟的白布,手里擎着一根拴了些黄纸的棍子。在他的后面,一些人抬着小穗子的妈妈出来,放在院门外的牛车上。就这样,牛车颠簸着,摇晃着车上那个曾经在街上疯跑的女人,慢悠悠地朝村外走去。我当时曾想,假若那个女人突然撩开盖在身上的那块破布坐起来,跳到地上往回走,那该多好呵!
小村里的街上再没有那个疯女人跑出来站在街上喊叫。小穗子的妈妈没了。活着的村上人没觉得多了什么,也没觉得少了什么,甚至人们马上忘掉了那个女人的事。人们一致想的大事是找一点东西填进肚子里。如果那时有人兴一个头,把死去的人吃掉,那也算不了一件什么怪事。死去的人,我相信也不会怪罪活着的人,甚至希望这样来保住活着的人的命。
在那之后,小穗子又背起他的大竹筐,又跟着我们一起到回头河边去。他绝口不提他的妈妈,有时,大家坐下来歇着的时候,他就有点儿发呆地望着哪儿出神。我们知道小穗子想他的妈妈,虽然那个疯女人在她活着的时候,犯起病来就去打她的儿子。但是,在她好了的时候,她又去疼他。这让小穗子明白他妈是真心喜欢他的。
那段日子,回头河给了我们一些补充。我们在挖完野菜之后,就可以钻到河里去捉鱼,凭我们的本领,差不多哪次我们都有一点儿收获的。假如捉到的少,只有一条两条的泥鳅,我们就在河滩的卵石堆上烧出草炭火儿来,把鱼放在上面烤熟,然后放在手中吹一吹浮灰,再掰成几段,公平分配,和着上面的草灰一起吃到肚里,而鱼刺儿就分给小穗子的大黄狗。假如捉到多一点,有个五条或者六条的时候,我们就分开,各自拿回去,让家里的大人和着野菜熬出汤来喝。至少这样,我们可以给身子增加一点儿养料。
回头河是温柔的,它流得平平静静,九曲十八弯,从这片让人疼爱又让人发愁的土地上流过,仿佛不愿离去的样子。流一段一个弯儿,像一个要远离家乡的人,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向远处走去,也许就是因为这。这条河才叫回头河。也许人们借着这条河流走的样子,悟到人活着也要这样,常常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才叫它回头河,反正有这样一条河,反正它叫回头河,反正在那儿留下我们童年时的一个个欢乐的故事或辛酸的故事,让我们忘不了那条弯弯的河和碧绿的河水。
小穗子虽然不会水,不能跟我们一起下河,但是小穗子并不是白白分吃我们的战利品的。当我们在河边脱光衣服,扑进河里的时候,他就把我们的筐子和衣服收好,再捡来干茅草和蒿子,然后把一团茅草搓成碎末,等待着我们的收获。假如是我们喊一声“点火”,他就马上用火石将茅草打着,再吹出火来,烧起一堆旺火。我们几个一直是有福同享的。这种精神我一直认为来源于小穗子的爷爷讲给我们的那些故事的熏陶,但也一定溶进了乡间孩子们的那种淳朴劲儿。但是有一天,小穗子看见我们爬上岸来,疲惫不堪地躺在河滩上的样子。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水边,望一望河面,然后就试探着朝水里走,大黄狗汪汪地叫起来,从河滩上奔过去,扑到小穗子的前面,我忽然明白小穗子要干什么。我坐起来,抓起一块卵石敲着地上的石头,冲着小穗子喊:“站下!”小穗子没听我的,抓住大黄狗的背还是往里走。他的腿抬得低,一点点地趟着水,有时,大概是踩在卵石上硌着了脚,他的身子就歪一下,我站起来,大喊:“小穗子,站住!”小穗子站下来,扭过脸来看看我,就又朝着深水里走。大黄狗显得不安起来,嘴里发着呜呜的声音。这时,小穗子的身子一歪,没站稳,一下摔倒在河水里,他扑腾着往起站,大脑袋露在水面上,就像浮在水上的一只大木瓢。我和二狗他们一齐跑过去,把他从水里拽上来。小穗子哭了,坐在河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说:“谁也没要你下水,再说岸上总得有个人吧。”小穗子扬脸看看我又看看二狗和柳根,说:“我……抓不到鱼啊……”我被他的话弄得心里很不好受。是呵,那个时候,在人们饿得发狂的时候,哪怕一粒米,一片菜叶儿都是多么珍贵呵!
那之后,小穗子老是求我们教他凫水,但是把他弄到水里几次都险些出事,他的身子没劲儿,他的肚子太大,没办法在水里游起来。有一次他被水冲着漂下去,我们追不上,都吓傻了眼,多亏大黄狗咬住他的衣服把他拖上来。河里的鱼很少,没有捕鱼的工具,只靠手,也并不是那么好捉。有几天,我们累得筋疲力尽,可一条小鱼也捉不到。大伙儿都对那条河失去了信心。小穗子躺在河滩上,一声不响地嚼着一团草。我说:“小穗子,别嚼了。”吧叽嘴的声音我们大家听了都受不了了,那会勾起我们想到吃东西。小穗子把草吐在地上,说:“我饿呢。”可是,那时候,不光小穗子,村上的人谁不饿呢?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日子就这样匆匆走着,土地光秃秃的,裸露着一片片枯黄的草地,庄稼地上只剩下一垅垅谷扎玉米扎……土地瘦得像一个病人皱巴巴的皮肤。跟着,天下起雪来,冬天来了,土地冻起来,回头河的河水冻起来了,寒冷和饥饿像两头疯狂的狮子咬噬着人们。大家都缩回到自己的窝窝儿里,啃着分到的那一点点粮食和晒在屋檐下的几串干菜,熬着这个漫长的冬天。小穗子和我们这些孩子,虽然不像大人们那样操心,跑到寒风里去想着吃饱肚子的办法,但是,我们也有烦心事儿。饿着肚子,我们没办法跑到外面去玩儿。我们感受到了冬天的可怕。望着玻璃上的霜花,我们盼着那儿和外面的雪地快点儿化开,长出可以让我们吃饱肚子的东西。我们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屋里,坐在炕头上,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憋闷。
有天傍晚,天快要黑的时候,我坐在炕上发呆。妈拿着针线缝着一件破褂子,奶奶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叨叨咕咕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那时,小穗子突然跑进来,他因为走得急,脸涨得有点儿红,张着嘴直喘。我看出他有点儿激动,摆着手,让我快点下地跟他走。我说:“干啥去?”小穗子只是朝我笑,也不说话,然后先跑到外面等我。我给他弄得有点儿糊涂,但我还是马上穿上鞋跑出去,小穗子说:“走吧,上我爷爷那儿去。”我说:“听故事吗?”小穗子笑了,笑得有点儿诡秘。我就不再问他,跟着他走。
那天晚上,外面是真冷啊!西北风刮得很紧,吹在我们的后背上,薄薄的棉袄一下子就给穿透了,像一根根针尖直扎着我们的身子。那时天已经渐渐地黑下来,西边的天上只剩下一点暗红的颜色。我跟着小穗子急急地走着,坑坑洼洼的雪路使我们走得磕磕绊绊。小穗子一直拉着我走,像是怕我跑掉似的。等我们走进小穗子爷爷的小屋,那股热气里裹着的香味儿钻进我的鼻子时,再看看坐在小土炕上的二狗和柳根,我一下就明白了。便兴奋地抱住小穗子跳着脚喊:“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小穗子的爷爷呵呵地笑了。他那时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填火。我看见他的腰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满头花白的头发被灶膛里的火照着,就像一团挂满霜花儿的乱糟糟的茅草。果然,不一会儿,小穗子的爷爷就掀开锅盖,把锅里的东西舀进一只小碗。那是什么呢?一碗加了淡盐的煮豆!当时,我们觉着,那简直是一碗黄灿灿的金豆呵。
打那以后,小穗子每天晚上都找我们到他爷爷那儿去,我们又像从前那样,坐在热乎乎的小土炕上,一边嚼着煮豆一边听小穗子的爷爷讲故事,小穗子总是高高兴兴的,话很多,眼睛盯着我们的小黑手去碗里捏起一粒煮豆,再看着我们丢进嘴,嚼着豆,吧叽出很响的声音,他的脸上就泛起一点儿快活的笑样。
是小穗子和他爷爷帮了我们,不然的话,我们说不上会饿成什么样子呢。
后来,村上开始有人饿死了。村子外面的坟地里有了几座新土堆。那些土堆靠着一块块冻土块摞起来,矮矮的,样子有点儿难过。但人死了也就死了,就像队长说的那样。一个冬天过去,春天的时候也就化成了泥土。但活着的人还得想着法儿活着。活着的欲望每一个人都有。
有天晚上,我们刚刚吃完煮豆,支书和队长就一起进来。小穗子的爷爷是村上辈份最高的,村上有大事,大家就一定来找他。支书和队长坐下,三个大人就吸着掺了树叶的旱烟说着闲话。支书说:“怎么办呢?村上已经有人饿死啦。”小穗子的爷爷低着头,说:“粮食都吃净了,有什么法子。”支书说:“这样下去,一村的人都难保住。”小穗子的爷爷儿说:“你是支书,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总得想点法儿呀。”“可是,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