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是一指流砂:张爱玲文传-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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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乃色与戒,是情感与理智的纠葛,是欲望与约束的博弈,是张爱玲爱情故事的改装。
那小说,写的是一九三O年。在沦陷的上海和混杂的香港两地间,进步女大学生王佳芝施展美人计,诱杀特务头子、汉奸易先生。
当王佳芝把易先生成功诱入瓮中之时,美人却因为一枚钻戒动了真心,放走了双手沾满血腥的撒旦,葬送了自己美妙的年华。诱杀失败,她和她的同伴们都成了被宰杀的羔羊。一出大义凛然的锄奸戏,最终却演变成一出令人唏嘘的情爱悲剧。
将《色戒》拍摄成电影的着名导演李安说:“张爱玲明写易先生,暗写胡兰成,她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张爱玲对胡兰成的恨,恨至三十年,恨至两两决绝,恨至不动声色,恨至若无其事……终归还是恨。
她想掩饰、想辩解、想表白。“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虽然她恨他, 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 只是有感情。”(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无奈地把自己的爱推至“色”那样不堪、毁灭的境地。如果一个人把心低的爱欲用诡谲多彩的文字来诠释,即便故事再凄艳、再冷酷,也不过是为了掩盖文字背后无奈的灵魂。
如果说张爱玲与胡兰成是《色戒》的原型,似乎有些牵强,然而,有没有原型又有何关系。虚构也罢,掩饰也罢,隐藏也罢,故事终究要表达的还是自己的爱、自己的恨、自己的思、自己的想。
因为爱,又无法爱,张爱玲选择了决绝。即便决绝,也难以平息缠绕一世的千千心结。于是,她赐予了笔下人物、她的代言者王佳芝更加决绝的选择………死。
王佳芝,一个天生丽质的女大学生,“一张脸也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脸上淡妆,只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喜欢演戏,“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还公演过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她喜欢台下万千瞩目的氛围,“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那个煽动大于理智的年代, 那个满溢浪漫主义革命情调的年代,学校几个激进的热血青年决定以“美人计”实施一个暗杀计划。
美人“这角色当然由学校剧团的当家花旦担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即漂亮又会演戏的王佳芝接受了色诱叛徒易先生的锄奸任务。
王佳芝把这当成人生的戏台,戏台搭好了,她跃跃欲试,仿佛要过足戏瘾。在张爱玲的笔下,易先生是身在暗处的人物。作为一个间谍头目,他自然是神秘莫测,喜怒不形于色,他的轮廓几乎都是在对王佳芝的心理描写中显现的。
王佳芝第一次执行任务与易先生见面,就视如演戏,扮演女特务的角色,令她兴奋难抑。“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 恨不得再到那里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把执行任务,诱惑易先生当成是演戏一样,并乐在其中。不过此戏非彼戏,“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虽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却是一个颇有天赋的戏子,她演得太过投入,太过忘我。为了乔装成已婚妇女,她自甘失身于有过性经验的同学,装作是另一个饱经风霜又八面玲珑的女人,与易先生周旋。
要取信于老奸巨猾的易先生并非易事,她入戏三分,几乎把自己都给骗倒了。“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盯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美色汹涌,可以令他暂时忘却真我,这无疑是他的致命伤,也是王佳芝的突破口。一次次的提心吊胆,一次次的风声鹤唳,她的戏总是做得太足、太真,不经意间,身体与灵魂一并陷了进去。“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一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刷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对她的同伴说:“你以为这个陷阱是什么? 我的身子么? 你以为他是谁,他比你还懂得虚假情真这一套。他不但要往我的身体里钻,还要像蛇一样,往我的心里越钻越深,我得像奴隶一样的让他进来,只有’忠诚‘的待在这个角色里面,我才能钻进到他的心里。每次他都要让我痛苦的流血、哭喊,他才能够满意,他才能够感觉到他自己是活着的,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也可以折磨到撑不下去,直到我筋疲力尽、直到我崩溃为止。每一次最后他身体抽倒下来,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个时候,是不是你们应该冲进来朝他的后脑开枪,然后他的血和脑浆就会喷的我一身。”(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对于王佳芝来说,易先生是她积极向上、热情表演的目的。而对于易先生来说,王佳芝又何尝不是他枯竭堕落灵魂的救命稻草。两个人都心怀鬼胎,表里不一,每次厮守缠绵,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又情不自禁,肆意放纵,激情难抑。
渐渐地,他们好似彼此疗伤,有了些许依赖的情丝。王佳芝的戏愈演愈好,愈演愈真,以至于易先生真的以为王佳芝爱上了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以为她是爱他的。“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倒也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还是分不开的。”(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这段艳异相遇、相爱,令他有些心醉,有些飘飘然,有些动了真情。欢场上的女子,他见过很多,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还能动情,或许这感情是一种放纵的快感。“权势是一种春药”(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除了压力和不安,还能带给他性爱的妙意。
王佳芝和她的同伴决定在易先生给王佳芝买钻戒的时候,在珠宝店实施行刺计划。易先生给她挑选了一颗六克拉的钻戒,这让王桂芝想到了和那些太太们打牌的情形。“手上的一枚翡翠戒指,担心让戴钻戒的太太们笑话;和易先生一起挑选六克拉的粉红钻戒时如释重负,因为总算争回了面子,虽然明知枪声一响,一切都粉碎了。”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在等着行刺的最后几分钟, 易先生让王佳芝戴上那枚钻戒,他拉过她的手细细地品味。那一刻,仿似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沉寂了,只有他和他心爱的女人,于是,她彻底妥协在他深切的爱意里。她竟然想到了一位学者的一句话:“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有一丝自嫌的念头,自己仿似一个风尘女人,抑或一个风流寡妇。她莫名地有点茫然,“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王佳芝下意识地看着老易,“陪欢场女子买东西, 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这一刻惊鸿一瞥,令她顷刻间红鸾心动,她的心彻彻底底陷入到角色里,被角色淹没了。“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恍惚了、紧张了, 但却没有迟疑, 她压低嗓子几近窒息地对易先生说:“快走”。“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要一把抓住门框,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王佳芝擅自篡改了剧本,但她仍然担心她微弱的力量难以扭转情势,她害怕“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其实对于易先生来说,恰恰不晚。在生死边缘,她终于心软了,终于明白自己爱他了。爱,令他逃过了一劫。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对于王佳芝来说,确实是“太晚了”。她不曾爱过,却偏是那一刹那,她才懂了。“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即便革命、正义、理想、同伴、生命……一切都不相干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但,却“太晚了”。
为了爱,她把自己推向毁灭,仿佛找到了此生的意义。她的爱,注定昙花一现、注定是剧终人忘、注定是香魂魄散。
易先生“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 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欲望,妖冶荼毒。惊醒,却是血光弥散的噬魂噩梦。
人世间有多少女子遇到这样的劫数。劫中的女子,恍若把灵魂从躯体中抽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那一刻,没有呼吸、没有思量,仿佛身体、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从前不知道活着的理由,却在那一刻惊悟。
原来活着就是为了那一刻的到来,以后都不重要了。活也罢、死也罢,乱世中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短暂而刺激的欢悦与快感,就如同那“亮闪闪的,异星一样”(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炫目的钻戒。
终究还是戒不掉红尘俗世的色。色难戒,情难防,此情与风月无关!
一壶馨香的苦茶冷艳孤高的张爱玲,以她惯有的冷漠与笃定,为您沏了一壶茶:“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一壶香浓的茉莉花茶,荡漾着奇美的茶色,氤氲着馥郁的花香。
一片片看似憔悴的花瓣幽幽地漂浮在茶面,袅袅地漫着薄雾,潮潮地逸于眼前,散发出鲜灵的清香。花与茶相遇,淡淡的花香依了茶而浓烈,依了茶而艳异。优雅闲逸地轻啜一口,洗尽尘心,借以享受满口华美的甘醇,殊不知却是满口的苦涩,满口的焦渴,苦不堪言,越喝越渴,苦到无味,渴到极致,悠远而凝重。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慢慢地饮,缓缓地品,饮的是茶味,品的是韵味。谁为谁沏茶,谁为谁饮茶,不必在意,唇齿间的味道,细细品过,才会彻悟。那一抹清香与苦涩的纠缠,恰如爱与恨的纠缠。那一袭香艳繁华的背后,是永无止境的苍凉与悲苦。于张爱玲冰冷的指尖,一撮茶,一撮茉莉香片,沏一壶茶,清香也罢,苦涩也罢,惊艳也罢,凄苦也罢,终归、注定是要辜负《茉莉香片》这一壶馨香的茶。
“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出道徐徐地驰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
后面那一个座位上坐着聂传庆,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说他是二十岁,眉梢嘴角却又有点老态。同时他那窄窄的肩膀和细长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岁发育未完全的样子。他穿了一件蓝绸子夹袍,捧着一叠书,侧着身子坐着,头抵在玻璃窗上,蒙古型的鹅蛋脸,淡眉毛,吊梢眼,衬着后面粉霞缎一般的花光,很有几分女性美。唯有他的鼻�